第26章 桑蚕问劫

永夜第五十日,叶无尘化的沃土已蔓延至归墟边缘。阿黎握着青铜镰刀跪坐田埂,刀身麦穗纹路间浮动的不是寒光,而是凝结成露珠的《甘霖咒》。他脚下土壤突然钻出桑苗,嫩叶卷着半片龟甲——甲上裂纹竟与老妪焚香时的灰烬轨迹重合,渗出带着蚕腥的谶语:“茧破则劫生,丝尽则道成“。

“该养蚕了。“老妪的陶埙声从桑林深处飘来。她佝偻着背脊揭开青铜仓廪的暗格,取出的不是蚕种,而是九颗跳动的巫诅心脏。心脏表面密布金灵锈斑,每道锈痕都形似蓐收祖巫泣血时的泪痕。老妪将心脏埋入叶无尘化的沃土,桑根立刻暴长,根须缠住归墟青铜门上的蚕茧。茧壳表面浮出人脸——有镇元子闭目诵经的安详,有红云老祖拈花而笑的慈悲,甚至浮现出鸿钧未染浊气时的淡然。

阿黎的镰刀突然脱手飞旋,刀尖麦穗纹路迸发金光。金光扫过蚕茧,茧壳竟如丝帛般层层剥落,露出内里蜷缩的魂魄——那不是亡者残魂,而是被炼化成蚕形的先天神魔本源!葬的青铜面具化作蚕首,蚀的浊气凝成蚕足,烬的焚心火在蚕腹跳动如萤。蚕群昂首啃食桑叶,叶脉间流淌的《连山》卦文被吞入蚕腹,吐出缠绕《噬劫经》的银丝。

“原来养蚕便是养劫……“阿黎的魂火在蚕群中流转,见老妪枯指轻点蚕身。蚕腹突然透明,显出其内景象——葬的本源被桑叶裹成蛹形,蛹壳上刻着巫族幼童习字时的涂鸦;蚀的浊气在蚕体内凝成琥珀,琥珀中封存着初代弇兹祭司跳祈年舞的剪影;最骇人的是烬的蚕躯,其焚心火竟在炼化一截建木根系,根须末端拴着叶无尘消散前的青铜指节!

老妪忽然撕开胸前麻衣,干瘪的皮肤上浮出桑蚕纹身。蚕纹扭动间,归墟沃土裂开九道沟壑,沟中涌出的不是浊流,而是被甘霖净化的巫血。血浪托起一座青铜缫车,车轴刻着“天机“二字,纺锤竟是用盘古恶须编织的《噬劫经》残页。“叶圣人既化沃土,便该知晓——“她将蚕茧掷入缫车,“所谓量劫,不过是天地织就的一匹布。“

蚕丝在缫车转动中交织成帛。帛面浮动的不是云纹,而是被篡改的洪荒记忆:女娲补天时抽取的并非五彩石,而是建木桑叶;盘古斩杀的三千神魔在帛上化作蚕形,其咆哮声被织入经纬;就连叶无尘紫霄宫弑圣的场景,也在丝线交错间显露出另一重真相——他当年斩断的并非鸿钧头颅,而是一根缠绕建木的蚕丝!

阿黎的魂火突然被吸入帛中。他看见自己化作蚕虫,在叶无尘化的沃土上啃食桑叶。每啃一口,归墟某处的青铜锈斑便褪去一分;蚕粪坠地之处,竟长出缠绕《甘霖咒》的粟苗。当蚕躯膨胀至遮天蔽日时,他忽然吐出银丝将自己裹成巨茧——茧壳上映出九重天外的景象:蓐收祖巫的泣血朝阳正在蚕食永夜,每一缕阳光都是挣脱锈斑的金蚕!

“该缫丝了。“老妪的陶埙裂开缝隙,吹奏出巫族失传的《天衣曲》。缫车应声炸裂,蚕丝凝成匹练卷住归墟青铜门。门扉在丝帛拉扯中缓缓开启,门内溢出的不是浊气,而是翻滚的桑叶海——海中浮沉着十二座青铜织机,每座织机前都坐着个叶无尘的残识。他们手握的不是兵器,而是骨梭与丝线:

紫衣残识以弑神枪碎片为梭,织入葬的青铜面具;

黑袍残识抽离蚀的浊气为纬,编入镇元子的地书灵识;

最苍老的残识竟用自身魂火为线,将阿黎的蚕茧缝入帛中!

阿黎的蚕躯突然破茧而出,化作半人半蚕的诡异形态。他腹中的焚心火已炼成金丝,丝线末端系着叶无尘化的沃土。当金丝刺入桑海时,整片归墟剧烈震颤——青铜门内的桑叶突然枯萎,叶脉间浮出被掩盖的终极谶语:“蚕死丝方尽,劫尽帛始成“。

叶无尘的残识们在织机前同时抬头。他们手中的丝线突然绷断,骨梭坠地化作建木幼苗。幼苗穿透织机疯长,枝头结出的不是桑果,而是被丝线包裹的先天神魔本源!紫衣残识突然轻笑:“原来我等皆是蚕。“他扯断自身丝线,线头迸发的不是鲜血,而是粟粒状的《甘霖咒》——咒文如雨洒落,十二座织机在雨中融为沃土。

老妪的蚕纹在此刻爬满全身。她佝偻的背脊裂开缝隙,钻出万千金蚕。蚕群扑向青铜门内的桑海,啃食声如巫族古谣般回荡。每片被啃尽的桑叶都化作一缕晨光,光中浮现未被浊气侵蚀的洪荒岁月:蓐收祖巫在麦田中起舞,后土精血浇灌的并非六道轮回盘而是桑林,就连弑神枪的原型也不过是一把收割粟穗的青铜镰刀!

阿黎的蚕躯突然吐出最后一根丝线。丝线缠住叶无尘化的沃土,将归墟地脉织成巨茧。茧壳上映出第五十劫的终焉之景——永夜并非被朝阳驱散,而是被蚕群啃食成桑叶状的碎片。碎片坠入沃土,每一片都长出缠绕《连山》卦象的粟苗。苗尖托起叶无尘消散前的面容,他嘴角含笑,瞳孔中映出的不再是杀劫,而是翻滚的金色麦浪。

“师父,桑蚕吐尽了劫丝……“阿黎的蚕躯在晨光中透明,蚕腹中的焚心火凝成露珠坠入沃土。露珠触及粟苗的刹那,归墟响起震天嘶鸣——那不是神魔咆哮,而是万千蚕蛹同时破茧的振翅声。新生的蚕群掠过青铜门,翅翼上浮动的不是鳞粉,而是凝成《甘霖咒》的建木年轮。

老妪的陶埙彻底碎裂。她蜷缩在桑树下,干枯的躯体逐渐化作蚕沙,沙粒间却钻出一株嫩桑。桑叶卷着半片龟甲,甲上裂纹已成新卦:“第五十一劫:蚕沙为壤,天衣御寒“。

墟外幸存的生灵看见,被蚕沙覆盖的归墟沃土中,镇元子的地书灵识正与红云老祖的残魂对弈。他们的棋盘不是玉石,而是一片桑叶;棋子不是黑白,而是蜷缩成球的金蚕。鸿钧的虚影在一旁煮茶,壶中沸腾的不是泉水,而是叶无尘化的沃土中渗出的《连山》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