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绝不用大明土地换皇帝
残阳将坠时,浓云压住了紫禁城的琉璃檐角。往日鎏金溢彩的宫阙褪成铅灰色,连廊下悬挂的八宝宫灯都在不安地摇晃,投下幢幢鬼影似的红晕。乾清宫前两株百年银杏簌簌落着金叶,却无人敢执帚清扫,任由这些御苑的祥瑞之物零落成泥。
东暖阁内,掐丝珐琅香炉里的龙涎香早已燃尽,凝固的灰白香灰溢出狻猊兽首。十二扇金丝楠木屏风映着烛火,忽明忽暗地照着御案上摊开的八百里加急文书,朱批御笔歪斜地悬在砚台边缘,几点猩红墨汁正顺着织金锦缎垂帘往下淌。穿堂风卷起满地奏折,某张泛黄笺纸上“亲征“二字被风掀得翻折起来,恰似瓦剌人弯刀的弧度。
值夜的宫女紧攥着半幅撕破的帷幔缩在廊柱后,听见远处传来细碎的甲胄撞击声。太和殿广场上,当值锦衣卫的绣春刀映着最后一线天光,在暮色里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银弧。更漏声咽,子时的梆子迟迟未响,整座皇城仿佛坠入深不见底的冰窖,连护城河的涟漪都凝成锋利的冰棱。
土木堡的噩耗传到京城,举朝震惊。大殿之上孙太后与群臣皆放声恸哭,愤怒之下便把所有的责任归咎于王振一人。有些大臣开始在孙太后面前对着王振的党羽发泄愤恨,把王振亲自提拔起来的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围起来,拳打脚踢,直至把马顺活活打死。随后又将宦官毛贵和王长随打死泄愤,王振的其余党羽中,有四百多人被捉拿或者处死,王振的家人不论男女老少皆被诛杀。其这些年积攒的价值两千万两白银的大量家产也被抄查没收。朝中是一阵大乱,一片恐怖。
正统皇帝被俘,朝廷大军覆没,蒙古骑兵随时可能南下,整个京城陷入了恐慌。许多人甚至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命,街头巷尾到处是谣言,人心惶惶,社会秩序濒临崩溃。
深夜,北京紫禁城,慈宁宫里灯影摇曳,一片惨淡、寂静,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地喘息。守在宫门外的玄武将军焦心无奈地走来走去,他在为太后的病体担心,为了当年先帝留给自己的嘱托,这些年对这母子俩的事他是没少操心费力,就连妻子故去也没顾上再续弦,如今已是两鬓斑白。
孙太后的哽咽声隐隐传出:
“祁镇,我的皇儿啊!你这个不肖之子---”
惊闻土木堡的大败,传来二十万大军全部覆灭,皇帝朱祁镇被俘虏,此时生死难料。孙太后掩面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眼泪止不住的双流。想我大明自太祖高皇帝立国,太宗五征漠北打下的江山,又经“仁宣”之治,十多年将南征北战消耗的国力恢复起来。交到你朱祁镇手里的可是一个要粮有粮,要兵有兵,还有神机营这种完克蒙古骑兵的火器部队,这样兵强马壮的大明。但这一切就这样在你的手里打碎了!真是个败家子啊!
尽管孙太后早已预料到可能会是如此的结果,但一想到后世给与朱祁镇的那些个“大明战神”“叫门天子”“瓦剌留学生”等等诸如此类的揶揄称号,胸口就隐隐作痛地无法承受,几乎晕厥。因为,这不是梦啊,这是大明朝的奇耻大辱,也是一个母亲的耻辱。她明明知道却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她对不住祖宗,对不起先夫朱瞻基,也对不住年少无知的儿子朱祁镇!于是,在一夜之间宫里的人们发现,孙太后老了,还不到五十岁风韵犹存的她,一头青丝全白了!
危急时刻,奉命监国的郕王朱祁钰来了。
“母后,我朱祁钰也是朱家的子孙,恳请母后允许儿臣带兵出战,儿臣不惧一死,也要救回皇兄!”
孙太后闻听郕王朱祁钰此言,流泪的双目一怔,随之把跪倒在地只比朱祁镇小三个月的朱祁钰,全身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遍。先皇朱瞻基病重时流着泪对母后的嘱托言犹在耳:
“母后,孩儿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但孩儿还有一事托付给母后,我在陈符家里寄养有一个儿子,望母后将他们母子俩接进宫,给与妥善照顾。”
是的,朱祁钰也是先夫朱瞻基的儿子,他是吴太妃所生,是幼年与自己一起长大的侍女秋荷的孩子。如今,他长大了!
漠北,这时的也先发现得到了大明皇帝朱祁镇,喜出望外,认为被俘虏的朱祁镇“奇货可居”,可以作为打开明朝城池的钥匙。
“大哥!我们收获不少啊,活活地掳了个皇帝回来!”
伯颜及手下的一群将士兴奋地大喊大叫。
也先笑了笑轻轻拍了拍目光浅显的弟弟,说道:
“别高兴地太早,这次之所以能打赢,只是碰巧遇到了一个笨蛋皇帝,要是来的是朱棣那般精明的皇帝,难保会是怎样的结果。但这个小皇帝也有用,起码将其送回去能换取赎金。”
“哈哈!那就不要再委屈他了,给他点肉骨头吃,当条狗喂着!”
十几个衣冠不整,挠头蓬发的汉子,围观着已经两天两夜没吃、没睡、疲惫不堪的大明皇帝朱祁镇,帐篷内传出一阵狂笑声。
但也先又说:
“现在,明军京师三大营的主力已经被歼灭了大半,北京城附近能集结的部队满打满算也不过寥寥数万。只要我们迅速进军,兵临北京城下,明军就只能退守至长江以南,到时不仅能将全天下一半的财富收入囊中,甚至还可能以此为根基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帝国。你们想不想发大财?”
“想!想啊!”
帐篷里又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声浪。
两天后,发生了著名的“天子叩关”事件。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快马将前线的战况传回了北京城内兵部,兵部左侍郎于谦急忙叩开宫门觐见孙太后。在看完奏报之后,孙太后恨得连杀了朱祁镇的心都有了,但她明白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急与于谦商讨应急方案。值此危急存亡之际,也只有依靠这位经世之才能力挽狂澜了。但此事毕竟牵涉到皇帝的人身安危,而皇帝又是太后的亲生儿子,于谦立即跪倒在地,奏道:
“到底开不开城门,请太后拿个主意!”
这时只见孙太后突然起身而立,面色庄严,把长袖一挥,展示出那块太皇太后临终时交给自己的纯白玉免死令,咬着牙大声道:
“爱卿记住,大明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绝不用大明土地换皇帝!”
大明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七日晚,也先大军带着朱祁镇南下来到宣府城下,垂头丧气的朱祁镇被也先逼着下旨,要求守将杨洪、纪广等人开门迎接他。当时城上的值守军士回答:
“不管你是谁,今日晚不能开门,这城池军马是大明的,杨将军也出去了,不在城里。”
宣府城没有开门迎接朱祁镇。
八月二十一日,也先又挟持朱祁镇来到大同,而大同的守城官员带了钱财和酒肉在城楼上遥拜了朱祁镇,但依旧没有为他开城门。
此时大明朝廷在孙太后和兵部左侍郎于谦的主持下,已经迅速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既然正统皇帝朱祁镇身陷“虏廷”,为打破也先的阴谋诡计,明朝皇权就有必要做一次更替。深明大义的孙太后一句话定乾坤,下达了一道太后懿旨:
“国不可一日无君,为固国本,命郕王朱祁钰登基就大明皇帝位!册立沂王朱见深为皇太子!”
孙太后的这道懿旨可谓用心良苦,充分地显示出权衡利弊调和变通。即有利于应对当前危机形势的需要,也没有违背正统的嫡长子继承的《皇明祖训》,可以说是兼顾了各方面的要求和利益。因为“主少国疑,国赖长君”。比朱祁镇小三个月的庶弟朱祁钰是宣宗朱瞻基的第二个儿子,今年二十一岁,虽尚未生子,但嫡长子的朱祁镇有两岁的儿子沂王朱见深,他做皇太子理所当然。无形之中,还能为朱祁镇留下回旋的余地。因为他只是被俘虏了,并没有身亡。
九月初六,在礼部尚书胡濴与吏部尚书王直两位老臣的安排和主持下,朝廷为朱祁镇同父异母的弟弟郕王朱祁钰举行了登基大典,正式即位为大明朝皇帝。改年号正统为景泰元年,寓意国家景象繁荣,国泰民安之意。册立朱祁钰的王妃汪氏为皇后,遥尊朱祁镇为太上皇。并册封景泰皇帝朱祁钰之母吴太妃为吴太后,与孙太后并坐在一起受朝臣叩拜。
景泰皇帝随后下旨,晋升原兵部左侍郎于谦为兵部尚书,行使全权负责北京城防务的军事指挥。此刻,临危受命的于谦,迅速调动加强北京城防御力量,挡住也先。孙太后、朱祁钰、于谦是否能打赢北京保卫战成为一场新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