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苍穹低垂如盖,西湖水沸腾着翻涌猩红泡沫。林雨萱赤足踏过粘稠的血浆,足尖点起的金色涟漪中浮现出苏瑾的面容——那抹残存的善念正化作莲花,在血海中倔强绽放。她望着水中倒影,左眼瞳孔漆黑如墨,倒映着苏瑾临窗梳妆的剪影;右眼却泛着妖异的金红,瞳孔深处有无数人皮在火中蜷曲。
“何必负隅顽抗?”她抚摸着倒影中分裂的面容,指尖划过之处泛起细密血珠,“这具躯壳本就是为你我共生而铸。”
腕间莲花镯突然收紧,鎏银纹路如活物般钻入血脉。皮肤表面浮现的梵文经咒时明时暗,仿佛有两个灵魂在争夺书写权。林雨萱听见识海深处响起双重吟诵:苏瑾的《地藏经》清澈如泉,另一个自己的《画皮咒》嘶哑如砂纸磨骨。
“阿弥陀佛——”
佛号自云端炸响,十八尊石佛破开血雾。为首的老僧手持九环锡杖,袈裟上金线绣着的“卍“字符正在渗血。林雨萱眯起金红右眼,认出这是灵隐寺失踪三十年的了尘方丈。更令她心惊的是老僧身后的周远山——老人胸前嵌着半块青铜八卦,与自己腕间莲花镯的缺口严丝合缝。
“达摩西来,青灯东渡。”了尘挥杖指向周远山捧着的鎏金木匣,匣中焦黑的灯芯突然迸发青光,“灯芯化灵镇钱塘,善魂守塔三生石。”
林雨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看见南北朝时的钱塘江畔,自己还是盏青灯时,总有个小沙弥趁夜溜出禅房,用指尖轻触跳动的灯焰。那小沙弥的眉眼,竟与眼前白眉垂肩的了尘方丈渐渐重合。
“灯芯分善恶,恶魄堕为画皮妖,善魂化作守塔人。”周远山咳着血沫打开木匣,青铜八卦突然飞起嵌入莲花镯,“该让千年因果归位了。”
焦黑灯芯腾空炸裂,万千金丝如情丝缠缚。林雨萱在金光中看见自己的骨骼透明如琉璃,两缕魂魄如并蒂莲般纠缠生长。苏瑾的声音穿透百年光阴:“还记得你教我念的第一句佛偈吗?”
记忆如鎏金琉璃盏坠地迸溅。她看见自己还是灯灵时,常对江心冷月低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而此刻在血湖彼岸,白衣少女正对着青灯摹画,笔尖勾勒的眉眼逐渐清晰——那分明是苏瑾的容颜,亦是林雨萱今生的面目。
“原来如此。”她突然纵声大笑,眼角沁出的血泪坠入湖面,化作赤莲朵朵,“你我本是青灯映出的双面影,何来正邪善恶之分?”
五指如刀刺入胸腔,生生扯出半截燃烧的灯芯。恶魄的尖啸震碎血色苍穹,露出其后浩瀚星河。十八石佛结“降魔印“,佛光中浮现历代被剥皮者的虚影:崇祯年间哭嚎的童女、光绪年间的富商宠妾、民国时失踪的女学生......他们化作万千萤火,汇聚到灯芯缺口处。
“等等!”沈青囊的嘶吼割裂佛号。这独眼男人踉跄着扑进血湖,左袖管中爬出无数画皮残片,每片都绘着女子眉眼,“你说过会让我妻子复活的!”
林雨萱——或者说苏醒的完整灯灵——垂眸望着这个癫狂的男人。那些残片上的纹路刺痛她的记忆:光绪二十三年清明夜,她扮作游方画师走进沈宅,为卧病的沈夫人画像。当最后一笔画完眉心朱砂,那具温软的躯体便成了空皮囊。
“执念才是最好的画皮。”她轻点虚空,沈青囊怀中的残片突然暴起。画皮裹住男人身躯时,他脸上竟露出解脱的微笑——残片上的眉眼突然鲜活,化作沈夫人年轻时的模样,与他相拥成蛹。
血湖开始褪色,倒塌的雷峰塔在佛光中重塑砖石。了尘手中的锡杖化作青灯,周远山用最后的力气将莲花镯扣在灯座。当晨光刺破云层时,林雨萱感觉自己在晨雾中消散,每一缕魂魄都带着刺痛与释然。
“值得吗?”苏瑾的声音如风过檐铃。
她望向灵隐寺方向,看见小艾坐在飞来峰下的青石上。少女的素描本被晨风吹开,画纸上是个持灯女子的侧影,腕间莲花镯闪着微光。更远处,当初那个独眼摊主的铺子正在晨雾中消散,只剩半截白绫挂在枯树上飘荡。
“下次轮回...”林雨萱的声音散入风中,“愿做西泠桥边无名画师,为过路仕女描眉点唇...”
第一缕阳光穿透青灯时,西湖水恢复澄澈。断桥残雪处有画舫缓缓驶过,船头坐着个白衣少女正在作画。她腕间的莲花镯闪过幽光,画纸上未干的墨迹正勾勒出雷峰塔的轮廓。船尾的老艄公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夜枭:
“客官可要听个故事?关于画皮妖与青灯使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