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挂靠

凤香刚把哭闹半宿的娃娃拍哄着,院里大门突然被拍得山响。怀里的奶娃子一哆嗦,哇地又扯开嗓子嚎起来。

她趿拉着布鞋一把推开糊着报纸的木格子窗,大声吼道:“外头哪个挨千刀的!深更半夜叫魂呐?赶着投胎也不差这几个时辰!”

“大山媳妇,急茬儿,真有火烧眉毛的要紧事找你们老汉说道!”

凤香心里还窝着气,听着是找阿耶的也不好发作,只能没好气地踹了踹床上那鼾声如雷的周大山:“还睡!没听见外头催命呢!赶紧爬起来去东屋喊阿耶!”

周丰收听完大伙儿的来意,噗嗤一声乐了,抄起水烟筒狠狠嘬了口烟,故意拖着长腔:

“哎呦喂,昨儿个刚折腾完一遭,今儿又整这出?现在闹掰了,才想起来找我擦屁股来了啊?”

“老哥你消消气,咱确实没把事儿办敞亮,可穷日子过惯了你知道的,脑袋瓜转不过弯来么......”

“打住!”周父将水烟筒往地上磕得梆梆响,“这话茬你该找我家老二掰扯去。分家分家,分了就是两扇门过日子,老大屋里我还能递个话,老二老三那头?

我就是个看祠堂的老梆子,老棺材瓤子说话不赶趟,何苦腆着老脸讨人嫌?”

“哎呀,丰收哥!你家老二月月能给你一块五毛钱的孝敬,你在家说话怎么可能漏风,只要你乐意张嘴,这事保准成!”

“对呀,丰收叔,你忍心看咱年三十晚上还啃白菜帮子红薯面?娃儿们眼巴巴等着沾点油星呢!”

“你就帮忙给递句话,甭管成不成,咱都记你一辈子的好!”

“......”

大伙儿好说歹说劝了半天,周丰收愣是油盐不进,死活不答应。

最后嫌大家太啰嗦,干脆把人全赶出去,砰地关上门,往床上一倒,蒙头睡觉去了。

但躺到床上,周丰收在被窝里烙饼似的翻腾,破棉被都给蹬开了线头。刚才那点瞌睡虫早跑没影了,满脑子都是这些天儿老二家发生的事。

“邪了门了......”

周丰收盯着房梁上晃悠的蜘蛛网嘟囔,寻思了半天都没想明白,自家那但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老二,咋突然就出息了呢?

“老二这小子还是有点儿能耐的,往后再不能怠慢他媳妇跟娃了......”

炕头的煤油灯晃了两下,照得周丰收满脸褶子明明暗暗的,眼皮越来越沉,临睡前又咕哝了句,

“明儿让老婆子把那坛腌好的鸭蛋给他们送过去......”

另一边,老书记没回村公所,也没往家走,背着手在村里转悠了好几圈,最后拐到周四海家院门口。

正巧撞见周四海刚系好裤腰带要进屋,老书记二话不说上去就拍门,硬是把人给喊了出来。

说到底,老书记嘴上骂得狠,说‘你们眼皮子浅就活该受穷’,可心里急得慌,到底是当惯了主心骨,见不得乡亲们把现成的挣钱门路给糟践了。

“老书记,就你一人啊?”

周四海攥着门闩的手松了劲,门轴“吱呀“声在寒夜里格外刺耳。他探头张望,村道上连个狗影子都没有,只有老书记披着褪色军大衣,手里旱烟袋的火星子明明灭灭。

“咋地,嫌我老骨头不中用了?”

“这怎么能够!”周四海将蓝布帘子掀得哗啦响,“秀兰,赶紧给老书记沏碗蜜水,要温乎的!老书记,这大晚上的,你找我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老书记接过蜂蜜水往八仙桌上一搁,搓着手叹气,“唉!还不是给那帮榆木脑袋当和事佬!”

“老书记,真不是我不肯搭把手,实在是这帮子人......”周四海跟着长叹了一口气,“头一天大伙还都和和气气的,结果刚把账本合上,就听见风言风语说我搞小动作。

今儿愣是为了那么三毛两分钱的损耗,车轱辘了个把小时。照这么折腾下去,明儿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儿等着我呢!”

“可这帮夯货眼下都蔫头耷脑跟无头苍蝇似的,你就当可怜这群睁眼瞎......”

老书记说着摸出了旱烟袋,将烟丝搓得簌簌响,

“这事儿本不该张这个口,现在既然都开了这个口了,自然不能让你白忙活,你消息灵通,应当晓得‘挂靠集体’这码子事吧?”

挂靠集体!

周四海面上虽不动声色,但心中却暗生期待。

挂靠集体企业这事儿,说白了就是八九十年代私营老板们为了“保平安”想出的招数。

那时候个体户容易被政策“卡脖子”,他们干脆把自家买卖挂到国企或街道办名下,给企业戴顶“集体红帽子”。

这么一操作,既能享受税收减免、银行贷款等政策福利,还能借着集体名头拉客户谈生意,对外说是“集体企业”,实际钱和风险全是自己扛。

说白了就是钻政策空子,在“姓公还是姓私”的灰色地带求生存。

今年八月,上面转发了《关于进一步做好城镇劳动就业工作》这一文件,首次承认个体经济的合法地位,为私营经济挂靠集体提供了政策环境支持,推动了挂靠现象的蔓延。

随着市场经济改革的深化,直到1998年才正式出台政策,明令禁止挂靠,并对挂靠集体的企业进行清处理。

周四海前不久还寻思这挂靠现象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出现在凤城这边,没想到老书记竟已得着消息了。

“你这买卖总不可能干一票就收摊吧?现在动静搞得这么大,大伙都盯着呢。眼下政策三天两头变,万一哪天风向转了,你这摇钱树说不定就成了烫手山芋。

这么着,我这边给你挂靠到村委下,对外说是集体产业,好比给买卖套件防护服,既保平安又不碍手脚!”

周四海的生意刚起步,自己都不知道能折腾多大,这“政策保护伞”眼下用不用得上,他心里也没谱。

但既然老书记主动递过来一顶“集体帽子”,周四海寻思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嘴上推脱两句“太麻烦村里了”,手上接得比谁都快。

反正不要钱的名头,先扣自己脑门上再说!

得着周四海的同意后,老书记端起陶瓷碗仰脖将蜂蜜水喝了个底朝天,抹了把嘴便往外走。

前脚才刚跨出院门,后脚便跟火急火燎地往这边赶的村民们撞了个正着。

“哎,老书记你不是回家去了吗,怎又转回来了?”

“呵,我咋又转回来了,这不得问你们?”老书记背着手站在院门口,朝大伙摆了摆手,“都别杵在这儿了,周老二已经睡下了,别再把人给闹腾醒了!”

“可是......可是这事儿......”

“我方才陪他喝了两壶茶,磨了半天嘴皮子他才松口,人家答应继续帮咱往那大集上卖货。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明儿还跟这两天似的砸桌子摔碗的,这车轱辘可就真的转不动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