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过年

二月的变化不止是来自南方的过江龙,一口吞下了唐人街三分之一的街道,还有快速回升的气温。

过了月中,工人们完成了最后一段围墙的建设,将四十英亩的土地全部包围起来之后便闲了下来。

不是复华公司的人员过剩。

至少在近乎唐人街规模的宿舍群建完之前,还不用担心出现这种情况。

而是因为还有两天就要到春节了,李桓给他们放了三天的假期。

腰包鼓鼓的工人们结伴出行,在唐人街上疯狂采购物资,有些甚至到白人的商店里,挑选一些新奇的玩意。

由于穿着同样的制服,白人又不太能分辨出华人的长相,引起的轰动一点不比保卫队员出现的那次小。

城市里飞速增长的无业游民,像是闻到腐臭的秃鹫聚集过来,每每看到工人们满载而归时都垂涎三尺。

很快就有白人受不了“诱惑”,将背着大包小裹的华人堵在了街角,手舞足蹈地比画着让对方拿出值钱的东西。

在见华人根本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之后,他们索性直接上手去抢。

不过复华公司的工人可不是逆来顺受的猪仔,随着体魄变得强壮,经历过与打手们厮杀,再加上李桓让教师们灌输的汉唐历史小故事,当场就让这些没有历史常识的白人知道,上帝之鞭是让谁撵去欧洲的。

在经历过几次类似的事件之后,白人们终于想起来唐人街是怎么出现的了,再也不敢随意找工人们的麻烦。

公司外面的纷纷扰扰和李桓没什么关系,桑景福报告了几次抢劫事件,不过既然工人没有吃亏便也没过多关注。

他现在最关注的,是自己挥霍掉所有认同值买来的技术,以现有的条件能否成功实现。

炼铁车间里一片沉默,只有蒸汽机的轰鸣在回荡。

裁剪好的铜片经过模具挤压,形成食指粗细,底部凹陷,上窄下宽的圆筒。

再由工人在底部手中钻孔,嵌入经过改造的火帽,再小心翼翼地从顶部倒入黑火药,塞上铅弹头。

检查了一下递到手中的子弹,李桓走到旁边的试验平台,塞进从霍尔M1843型短管卡宾枪上拆下来的枪管里,倒退几步示意赵阿福拉下击锤。

见李桓走得够远了,赵阿福拽了一下手里的棉线,固定在试验平台的击锤被释放,砸在子弹底部的火帽上。

砰。

枪声短暂地盖过了蒸汽机的轰鸣。

李桓连忙走过检查,确定弹头被射了出去,并且精准地命中了不远处的靶子,绷着的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成了?”

赵阿福跑过来。

“成了。”

李桓握紧拳头凌空挥了一下,车间中顿时成了欢笑的海洋。

炼铁车间自从竣工,一直在其他三座车间面前抬不起头。

哪怕生产的铁锹、镐头,只用了几周的时间,就以质优价廉而风靡三藩市。

但比起涉及公司核心机密的苯胺紫车间、制酸车间,以及为各车间提供原料和燃料的炼焦车间,终究像是个外人。

现在这种心理落差终于荡然无存。

在公司拟定的保密等级里,炼铁车间已经超过苯胺紫车间,荣升最高机密。

如果只是金属定装子弹,当然不需要这么高的保密等级。

李桓还没败家到花费三千多点认同值,只购买一份金属定装子弹设计图。

这个车间里价格最高的,并不是蒸汽动力的车床、镗床、铣床等,而是熔炉里还在熔炼的铁水。

这种领先于时代的低碳铁,在未来二三十年内,都是枪管的主要材料。

宣布炼铁车间轮班休息,在1852年除夕的前一夜,李桓终于能短暂地休息两日。

好好地睡了一觉,起床的时候,复华公司里已经有了过年的氛围。

王诚提前采购了大批白纸,用染料涂刷成红色,一大早就拿出来裁剪成条状,交给杨福生领着孩子们写春联。

工人们穿上浆洗干净的工装,在增加到四座的食堂帮忙准备年夜饭。

哪怕大多数时候都伸不上手,也站在一旁聊着曾经听闻的趣事。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和见到的每个人说着吉祥话,走到用来表演节目的高台时,李桓觉得自己的脸都笑僵了。

高台上,穿着简陋戏服的女人们正在吊嗓子,咿咿呀呀中带着些许雀跃。

她们被拐到花旗国,在妓院里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折磨。

直到陈柿子袭击妓院,这才从噩梦中醒过来。

经过两个月的治疗,她们终于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头。”

艾琳娜抱着桑景福的手臂走过来,笑意盈盈地打着招呼。

经过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就是一块石头整日泡在蜜罐里,也会有软化的痕迹。

桑景福虽然一直没有说什么,但已经渐渐适应了艾琳娜的亲密举动,没有刚开始那么抗拒了。

“她们……怎么样?”

李桓微微颔首,眉宇间隐藏着一缕担忧。

艾琳娜闻言皱了下鼻子,摇了摇头。

哪怕复华公司已经治好了大部分人的身体,但精神上的创伤深入骨髓,随时可能会要了女人们的命。

李桓没什么好方法,只能叮嘱桑景福做好安排,提防有人去揭她们的伤疤。

在高台下和桑景福聊了一会儿,他又去了帐篷区。

现在还住在帐篷里的,大多是起事的华工,还有些不适应现在的环境,表现得唯唯诺诺。

盛情邀请他们晚上一起吃年夜饭,李桓走到经过两次扩建的砖窑。

做了几个月的苦工,苗毅看起来沧桑了不少,脸上皮肤被高温烤得黝黑,像是老了十几岁。

看到李桓,他嚅了嚅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才打招呼道:“总经理。”

李桓闻言恍惚了一下。

复华公司很少有人会喊总经理。

保卫部和安保部都跟着桑景福喊“头”,而生产部和劳工部则跟着王诚喊“东家”,只有劳动改造的打手们不知道喊什么才会喊职务。

李桓没说什么,绕着四座砖窑走了一圈。

这里有一百多个劳改的罪犯,大多数都是在吞并三邑和人和会馆之后,才主动来的正面孔。

确定罪犯们的情绪除了有些低落,并没有什么问题,他拍了拍苗毅的肩膀:“食堂给你们也准备了年夜饭,到时候记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