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间烟火

穿麻袍的两个师兄手持铲头,对着旱厕的土墙吭哧吭哧地刮挖。

“你说,周师弟搞得什么名堂。”麻子脸师兄道,“他是升了职、当了炉房的管事。可咱哥俩还是他师兄呢!怎的就这么埋汰咱,要我们来刮屎坑子的墙土。”

“少说废话,小心把屎沫子吃进去。”瘤子脸师兄说,“若木师弟不是小心眼的人。派我们来干活,定有他的主张。”

“哦。难道他是看我们炼不动丹了,故意找些苦差事来让我们揽着。我们不用炼丹,他也可以向罗师姐交差!”麻子脸师兄摸着自己的下巴,“聪明啊,若木。”

两人半晌就挖了几大筐,连忙抬到禅院里。

周若木在这儿支起了口大锅,备满柴火。自个儿却坐在一旁,用药杵在石臼里用力锤捣着什么。

“二位师兄,可算来了。”

周若木接过挑子,把几筐墙土都倒进锅中,加水开火,大力熬煮。看得麻子脸和瘤子脸一愣一愣。

另一边,司徒盈月和瘦高个师姐抬着草席来到禅院。

“铺开,铺到架子上。请二位师兄来搭把手,把锅抬过去。”

臭烘烘的泥水倒在席子上,滤掉渣土,剩下浑浊的黄汤。

周若木把黄汤重倒回锅里,继续加热煮沸,直到汤水熬尽,只剩下烂泥似的浆糊。

忙活了半天,谁也不知道这小师弟究竟想干什么。

周若木拿出一柄长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毅然把锅内的浆糊挖了一勺,就要送进嘴里。

众人大惊,连忙掣住他的手臂,大概地意识到:周若木疯了!

“若木,你清醒一点!”麻子脸师兄一面用力,一面悄声劝道:“被罗师姐带走的两人,也不是你的过错!不用和自己过不去!”

“莫要问了。”周若木甩开师兄,显得很坚决,“这事在我,与你们无关。出了什么差错,全由我担着。”

说罢,他一勺接一勺,把小半锅烂浆全数吃下。

山人有云:人颅乃“天门”,掌人炉之盖。元神盘踞泥丸宫,可通过神识控制体内丹火。

肝执木、心表火、脾沉土、肺溢金、肾泫水。胸腔即风穴,只有天门与五脏六腑协调运转,才能去冗留真。

那些不得道的、炼不出丹的,多半就是这些最基础的道理没有参透。

周若木当即盘坐,运动体内气血涌入丹田,挑运杂质,提炼真丹。

“呜呕——”

他跪了下去,一手撑地。赶紧用手抠弄嗓子眼,把巨大的丹丸挖出来。

白胖的硝丹像刚出生的婴儿,胖滚滚的,在手里足足有一两重。

周若木释然地笑了。

“哎哎,走吧走吧。”瘤子脸师兄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可惜,“任他自己这样玩下去吧。”

临走时,抬席子来的瘦高个儿师姐还抹了抹眼泪:多么好的一个人啊,才刚当上管事没几天,说疯就疯了。

只有司徒盈月还留在禅院里,等着他下一步差使。

“快,到仙草坊。”周若木说,“去把木炭和硫磺石拿几块来!”

“师兄要炼丹么?”盈月问。

“要炼能救你和大家性命的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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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这一天终究来了。

周若木扎紧袍带,拿出即将装满的丹药葫芦,把师兄师姐们炼的人丹全倒了出来。用米汤炙出的米糖衣把它们如数裹了,一包包吞下去。

“盈月,随我去见罗师姐。”

他领着盈月来到闭关的小屋前,把这次带来的几个竹管放置在墙根下。

这几天来,他每觐见一次罗师姐,都要带着些东西来。

有些时候是铁管,有的时候是竹管。

如今这些小杂物,已经堆满了小苑,连墙根都没处放了。

“若木呀。”房门微微开了一道缝。“都是同门姐妹,不必拘礼。就让她进来吧。”

司徒盈月紧紧拽住周若木的袍袖。

“别怕。”周若木拍拍她的脑袋。

这时候要是盈月打了退堂鼓,那两人都会死在此处。

“若木呀,快叫她进来。师姐我要授予她功法。”罗师姐显得急不可耐。

周若木拿起包好的麦芽糖,大步踏入黑暗的门槛。

一进屋内,腥气立刻扑面而来。几道白光似的攻击直冲冲扎到他面前,在鼻尖处停下,又退回视线之外。

“若木,你进来做什么?”罗师姐的语气很是不满,“快出去,这功法对你还太早。你得多加修炼才能传授于你。”

周若木非但没有出去,反而将门掩上。

“盈月师妹特为罗师姐奉上糖块,望罗师姐笑纳这份孝敬。”

“若木啊,师姐辟谷,吃不得凡间烟火。”罗师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这糖块,你代师姐吃了吧。”

周若木心里明白,罗师姐这是怕糖块里有毒。

司徒盈月不来亲自送,偏偏让最受信任的周若木来送。多疑的罗师姐定不容这种可能。

他伸手蘸了糖块,毫不顾虑地吃了几口。

“师姐,糖块好吃。可我不敢独吞,还是留给师姐出关后一同品尝吧。”周若木把糖放在地上,说道。

“当数师弟师妹当中,还是你最体贴师姐。”罗师姐说着,两只手从黑暗中露了出来。

那两只枯槁细长的手,即将脱离人形了。光是小臂的长度,就足足有周若木一条腿那么长。

“若木,你看看师姐。最近是不是有了仙相?”罗师姐的声音层层叠叠,像是一连串气泡接连爆裂。“这是师姐要小飞升的象征啊。眼下正缺个命中带“盈”字者,助师姐满盈道行。速速将盈月师妹带进来吧。”

“师姐,前些日子来的师兄师姐,他们何在?”周若木冷汗直冒,可仍然要问。

“周若木!”罗师姐威喝一声,“我已同你说了!他们根底薄弱,经受不住这经法之传授。”

“那他们尸首又何在呢?”周若木感觉在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逼近过来。“交给师弟带出去埋了吧,免得让师姐闻着臭,心烦。”

“你出去——”罗师姐的声音变得又粗又低,“出去——!”

“师姐,有句话若木不当说,也得要说了。”

周若木抬起头来,只见罗师姐的两臂变得更长了。

他当即运作内力,将包裹着丹药的米糖衣消化,迅速将丹药消融于体内。

瞬间,气血翻江倒海,如火山泉涌澎湃。药力洪流般涌入他的经脉,破空而出,轰然炸响。

丹田宛如星辰震动,引得体内五脏六腑也齐齐发颤;每一寸肌肉都在被火焰烧灼,每一根经脉都似被雷霆轰击。

周遭的气场骤然改变,就连罗师姐也迟疑了片刻。

“罗师姐。”周若木冷热汗交替淌下,耐着丹毒,他说:“辟谷这么久,您也该尝尝‘人间烟火’了”。

一道橘光化作炽白冲进屋内,将二人包裹。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