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昨天写的字已经被人抹除了,但是对方却也写了字来回答自己的问题。
想到这里真是觉得有些好笑,他当时心情沮丧就像个小孩子在地上玩着泥巴一样写下了那句话,竟然真的有人有这种童心陪他玩这种把戏,写下了昨天问题的回答。
兰德觉得世界可真是奇妙,激动之余,默默将上面的内容在心里念了出来。
“以一水盆去接江河之水,即便将如何以精妙的办法去做这件事,所盛接到的水量也不永远不会超过一个水盆,这可真是一个十足傻瓜的想法,倘若你将碑文所代表的东西当作是江河,那怎么能将自己认作是不过几尺宽的水盆呢,你应该是江河里的一滴水。”
“绝不要有着什么能够接纳神明所留下的东西的想法,你只是一滴水,能够做到的只有在这片水里随波逐流。”
“虽然神明予以人类非凡的智慧,但能够真正看透这些东西的人不过三个,你应当有些自知之明。”
刻在泥巴上的这些字体写得极为漂亮,甚至可以说兰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字了,无论是那些被冠以书法大家之名的文人,还是深究字体行走龙蛇之势的墨客,被学院奉为座上宾的书法教授……
这些人所写的书法各有特点,很难分出高下,但是却始终没有眼前这泥巴里写出来的字来得自然、隽永。
能够看得出来留下这句话的人确实是很认真地在回答兰德的问题,以及很认真地劝解他放弃。
将自己比作一滴水,融入碑文的浩瀚江水之中,而不是盛接江水,那人不知道是教廷的哪位主教,还是帝都中深究碑文多年的教授,说出的这个比喻竟然如此贴切。
劝人放弃的话也同样如此决绝。
可是兰德又怎么会是这么轻易放弃的人呢。
世界上既然依然有人能走上去,那么我为什么不能走上去?
琳塞亚觉得我可以走上去,谭吉尔也觉得我可以走上去,就算是只是见我一面的那位女士都认为我肯定能走上去。
既然他们都觉得我可以,那么我有什么理由凭借你一句话就放弃。
所以兰德继续盘坐,朝着碑文看去。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狂妄地想要用自己的身躯来接纳这种天地之间的力量,他将自己想象成了江河中的一滴水,融入了其中。
所有人都是江河中的一滴水,有的人从出生就明白这一点,有些人明白得很晚,而有些人甚至一生都无法明白。
兰德曾经觉得自己不是,因为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一滴水。
尽管这滴水在另一个世界中如此普通,如此渺小,但当这个普通而又渺小的玩意来到不同的世界的时候,他认为事情会有所变化。
比如这滴水不再普通,它可以变得不同,化作小溪、池塘、水库、湖泊,甚至是江河……
从小到大,他一直如此坚信着,直到他踏上了神山,看见了那碑文。
理解碑文的过程并不短暂,甚至说得上相当漫长,兰德终于掌握了能够看得清楚碑文的方法,终于能够像是一条鱼一样在湖水中呼吸,能够像是一头鹿一样在森林中生存,但这个过程依然漫长,甚至他做得还不够好。
时常因为融入的时候不够圆润,脑中有着被刀绞的痛感,嘴角也有血溢出来。
但这些其实都不是什么问题,脑中如同刀绞的痛远远比不上当时在雪地里挨饿受冻的苦,身体内里所受的伤也可以通过药物补救回来。
至少他现在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了碑文的存在,尽管只是一个字。
那也足够他开心很久了。
兰德在那一坐,直到午饭的时候才缓缓起身,来到大教堂神职人员的用餐处吃饭。
参悟碑文如同战场打仗,不吃饱了怎么打。
兰德已经相当饥饿,所以吃起来东西的样子几乎是狼吞虎咽,要不是他身上穿的还算体面,这里的人都要以为他是街头上饿了几天没有吃饭的流浪汉混进来的。
吃饱喝足,继续参悟。
参悟的过程中他时常从冥想中醒过来,有时候是因为脑中的绞痛几乎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需要缓缓,有时候是觉得这条路过于漫长,想要回过神来看看周围的世界。
一个碑文之中,他可以变成地上的虫子,融入这种生活里就是爬在满是烂泥的草堆中为了生存而寻觅食物,没有思想,就像是为了活而活。
也可以是江河里的鱼,从这头游到那头,看不见江河的尽头,也看不见河面上出现的船只。
还可以是草原上的野兽、飞在天空上的鸟、寄宿在树木上的昆虫、地上的一根野草、悬崖边上的一根松树……
由于时间想得太过漫长,甚至将自己真正当作了其中的一个,于是总是要回过神来看看周围的世界,才发现自己依然身处于这片世界之中。
看向周围,他发现今天几乎没有什么人来登山,即便来了几个昨天的贵族少爷,只是待上片刻,便身体经受不住这种痛苦而仓皇下山。
泊尔金州地的那个叫做塞德里克的家伙今天也过来了,待的时间比其他人久了点,但是经过了五、六个小时之后最后也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朝依然还在盘坐的兰德投向了有些不服气的目光,还是让人扶下了山。
只是在这些人之中,有个白发的老头尤为令人注意,他年纪最大,但却来得最早。
可他来得最早却不是为了参悟碑文的,兰德注意过这个白发老头很多次,发现对方丝毫没有想要参悟碑文的意思,反而带了一个画架过来,一旁放着一个木凳,将颜料盒子放在木凳上。
看得出来他在画画,画得很认真,也很享受。
兰德对于这个画画的白头发老头并没有什么好奇,所以也没有关心过他在画什么。
而且他现在还有一个疑惑。
想到那个能给他解惑的不知名的人,心里还有许多问题想要问那个人。
低头看了看台阶上的泥土,总不至于还在泥土上写字来告诉那个人吧,过于寒碜了。
心有所想地看了看百米处的画家老头,起身朝着左方向的台阶走了几百步,向那人微微弯腰,谦卑道:“不知道先生可不可以借我一张白纸和墨笔一用?”
老者看了看兰德,倒也没有问他什么目的,只是随意抽出一张白纸和墨笔放在了一旁,继续看向了自己的画布。
兰德向他鞠了一躬,拿过白纸,心里想起那个人的回答,思索片刻,用墨笔写道:
“你说得不错,但是既然世界上已经有三个人踏上神山,那为什么不能有第四个?这第四个又为什么不能是我?”
“另外,我已经能做到向你所说的,如同一滴水一样融入江河之中,但是现在存在一个问题。”
“通过这个方法我可以从之前什么也看不见摸不着,到现在能看得见摸得着。”
“但是我依然什么也领悟不了,我不明白让我从一个人再去当一个虫子、一条鱼、一只鹿有什么意义,难道天上的神明指望我能从共情这些畜生其中领悟到什么吗?”
写完,兰德想了想,又加上了时间日期,从山下搬来了一个石头,将这张纸压在了他之前留下泥巴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