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衣铺里,众人退到了墙角。

这女子遍体鳞伤,一身杀气甚至让众人感觉呼吸困难,如同坠入深海。

有个年纪大些的小厮,对身旁人使了个眼色,后者吞了口唾沫,想悄悄从后门溜出去报官。

对方周身煞气冲天,保不齐是什么邪道人士。

然而这时,宁长逸却大声道:“娘子,你怎么回来了,师父叫你去剿灭山匪,这便做成了么?”

其余人愣了一瞬,而后才领会了话中含义。

——哦,难怪一身血,原来是去剿灭山匪,真是吓死了。

在场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看来女子是少年的娘子?且听他所言还提到了师父,难道是道观弟子?不管怎么说,既然剿了匪,那就是大善人啊。

年轻的公子哥依然没缓过神来。

之前那小厮却突然冲了出来,他一个滑跪,直接扑在了宁长逸身前,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让人怀疑是否专门练过。

“公子,公子,我早知道您是好人!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小厮指向公子哥,“都是他逼我诬陷您的,我如果不照做,他就要派护卫打死我呀!”

年轻公子闻言,终于反应了过来,一时只觉气血上涌、头昏脑涨。

他怒斥道:“一派胡言!我何时逼过你!”

此时公子哥也悔青了肠子。

刚才自己根本没看清,那女子如何砍下护卫手腕的,这已不是寻常练家子的范畴。只剩一个可能,那女子是个修士。

原本见乞丐拿了件宝物,暗自得意只有自己识货,真是捡了个大漏,还觉得今日是黄道吉日。只是没想到啊没想到,今天不是吉日,是大凶之日啊!

惊惧交加下,公子哥快步走上前,一脚踢在小厮下巴。

后者原本跪在地上,突然被这么踢了一下,整个人向侧面倒去。

他咳了两声,惊觉嘴中满是鲜血,用手一抹,居然还掉下两颗牙。

小厮一个飞身,就扑到了公子哥,他骑在后者身上,抡起手掌左右开弓。

“啪!啪!”

小厮几个耳刮子下来,公子哥脸颊已红肿不堪。

年轻公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真是反了你了,连我都敢打?

他怒从心头起,直接和店小二扭打起来。

宁长逸并未阻止,只冷眼旁观。

这时,有个上了年纪的人走来,笑道:“我就知道他们是在污蔑少年英雄,此人哥哥乃沉迷酒色之徒,身子虚得不行,怎可能自幼习武,我看他就是看上了公子宝剑,欲强取豪夺,真是下作无耻!嘿,他家里有些势力,我也实在是害怕,因此才未第一时间站出来,小英雄莫怪、莫怪啊!”

宁长逸点头,并未回话。

那人还想说些什么,他却已迈步走到了公子哥与小厮身边。

两人见他过来,立刻不打了,双双跪了下来。

“公子,误会,都是误会……”公子哥解释道。

宁长逸懒得听,对小厮道:“行了行了,店里衣服拿两套出来,没看见我娘子衣服都脏了吗?”

他翘起拇指,指着身后的姑姑,语气很嚣张。

“是是是!”店小二忙不迭点头,立刻飞身冲到了后屋。

年轻公子又挪了过来,想说点啥。

宁长逸摆了摆手。

常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作为修真者,他还是看得清楚。

方才两人貌似打得激烈,实际却避开了要害。

受伤最重的,大概就是小二被踢掉的那两颗牙。

这小厮平时摸爬滚打面对各路人马,确实有点心眼。

不卖力表演下,怕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但真把公子哥打了,之后又必然被报复。

而装模作样和对方打了一架,在众人面前出了丑,算是给宁长逸一个交代,同时他又和公子哥打得貌似激烈,实际上不痛不痒。

年轻公子起初没反应过来,后来才开始配合。

虽然看得清楚,宁长逸也懒得计较就是了。

没过多久,那小厮从后面跑了出来,他满脸堆笑,将店中最贵的几身衣裳都抱来了。

但宁长逸只看了眼,便觉太花了。

作为官府通缉对象,被余杭郡守惦记人头的在逃人员,还是低调点好。

他便让小厮去拿件朴素些的。

最终,宁长逸挑了两件黑色劲装,布料厚实而且活动方便,又拿了两件带兜帽的黑色大氅。

当要付钱时,对方怎么也不敢收,最后宁长逸将买胡麻饼找零的钱给了小厮,觉得这个价也差不多。

随后他就带着姑姑离开,小厮和公子哥点头哈腰地送了出去。

他们离开后,二人才终于大舒一口气,但哪知宁长逸又突然回头看了一眼,两人只得立刻换了张笑脸。

从那黑衣女子出现,到这对小夫妻离开,短短半柱香时间,两人表情变化太过剧烈,真是脸都快抽筋了。

宁长逸与无心回到先前的的小树林。

姑姑一直没说话,像是在等侄子先开口。

宁长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献宝似的将手中胡麻饼递给无心:“姑姑,饿了吧,嘿嘿,吃饼。”

无心却没有接,而是直直地盯着他。

宁长逸挠挠头,解释道:“这不是怕被官府追查过来嘛,我若叫您姑姑,岂不是一下子就暴露了。”

无心挑了挑眉没说话,算是暂且认可了这个解释。

不过紧接着,她问道:“那第二声呢?”

宁长逸愣了一瞬,过会才反应过来,自己总共叫了两声娘子。

第一次是姑姑突然出现,浑身浴血的冲天煞气,眼看就要引起骚动,情急下自己脱口而出,算是给其他人一个解释。

至于第二次,是他很嚣张地对小二说:没看见我娘子衣服都脏了吗?

所以,刚刚姑姑算是勉强认可了关于第一次的解释。

但第二次这声,就显得很没有必要了。

宁长逸没法解释了,好像确实如此。

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可能是情急之下脑子瓦特了,也可能觉得姑姑总板着张脸,潜意识里就想逗一逗。

宁长逸刚想开口,姑姑却伸手按下他的话。

无心道:“不必说了。这些天我实在过于宠惯了,你才敢这般放肆。”

宁长逸耷拉着脑袋,十分委屈的模样。

他突然想到,自己和姑姑现在好像“猫模因”中,那两只对话小猫。

也就是波仔与咣当,金渐层猫骂骂咧咧地“喵嗷嗷嗷嗷嗷嗷”,杂色狸猫十分委屈地“喵”一声。

——不好,有画面了。

宁长逸念及于此,竟不自觉笑出了声。

“噗……”

当然,他马上意识到大事不妙,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巴。

不过还是晚了一步,忍不住笑出声的模样,已被姑姑瞧了个一清二楚。

无心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一双柳眉挑得愈发高了。

姑姑冷声道:“手伸出来,打你三下手心。”

行了大逆不道之举,在长辈教训时,居然还能笑出声,想想也确实有点离谱。

宁长逸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伸出右手。

随后那只手被姑姑捉住。

她刚才砍掉熟人手腕的树枝,此刻要用来打宁长逸手心。

“啪!”

这一下力度不大也不小。

普通人或许觉得很痛,但宁长逸作为九品修士完全忍得住。

虽然但是,宁长逸却还是惨叫了一声。

“啊!”

他一边叫,还一边挤眉弄眼,好像很疼的样子。

见状,无心神情显出一丝波澜。

正要打第二下的树枝,也尴尬地停在了手心上方。

姑姑突然觉得,继这续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自己都说了,要打三下手心,若只打一下就算了,作为长辈岂不是威信扫地?

况且居然敢管自己叫娘……咳咳,真是悖逆之举!

按理说,只打三下都算轻的。

但听刚才宁长逸的惨叫,好像确实很痛……

继续让他吃疼,无心又舍不得。

宁长逸见对方犹豫,就知道姑姑肯定是心疼了。

他别过头不再看无心,震声道:“姑姑,你打吧,我不疼!”

许久,身前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然后姑姑又打了两下手心,但这两下和第一次完全没得比。

别说九品修士,就算是普通人,大概都会问一声“你没吃饭啊”。

所以,宁某人为啥叫一声娘子不算完,还胆敢叫第二声?

是因为姑姑总是冷着张脸,如今逮到机会就像逗一逗?

或许有这个动机,但真正的原因大或许是……

被偏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

打完之后,宁长逸立马换了张笑脸,将肉馅的胡麻饼递了过去。

这次姑姑终于接过,姑侄俩便在这小林中吃起了饼。

傀儡断线后,那场没演完的《剑影漂萍记》很快就散了场。

一间客栈里,负责迎客的伙计正专心听着食客们的交谈。

食客谈到了今天那场出了意外的傀儡戏。

“哎,不知道咋回事,那些木偶演着演着,突然就断线了。”

“是啊,断一根还好说,但所有偶的提线都断了,着实是怪事。”

店伙计对《剑影漂萍记》这个话本也颇有兴趣,听说最近各个书坊都卖断了货,来往客人也常有提起。

可惜店伙计不识字,不然也要买一本瞧瞧。

幸好近来有个叫什么刘家傀儡戏的班子,开始演起了《剑影漂萍记》的木偶剧。

之前好几回他都偷溜出去看了,果然很爽。

唉,可惜上次出去的时候被掌柜发现了,还被罚了银钱。

因此,这最新一回的傀儡戏,虽已演了两回,店伙计却都还没看过。

以往同一回也就演两遍,本以为这回是看不了了。

但听说今天演的那回,突然出了问题。这样一来,闹不准要演第三遍。

念及于此,店伙计又高兴了起来。

正这般想着,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客栈门外站着个人。

伙计转过头,只见个身形高挑丰腴的艳丽女子。

他连忙迎上去,“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然而伙计话音未落,那美艳女子却已消失不见。

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只有空旷的街道,哪有半个人影?

他转过头,问靠门的食客,“客官,刚才外边是不是有个人,突然就不见了?”

被问到的客人喝了口酒,“哪有什么人?”

店伙计又问:“真没有?我刚才好像看见了个女的……”

客人把酒杯“啪”地往地上一放,瞪眼道:“骗你作甚?有人我还看不到吗!”

客栈二楼。

一间客房内。

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低头摆弄着一堆木偶,旁边还放着个大箱子,想来是放偶的地方。

少年眯着双眼睛,是那种典型的眯眯眼。

他摆弄着木偶,口中喃喃有词道:“亏了亏了,今天真是亏大了。”

忽然,少年背后竟多了个人。

一名身形高挑的妩媚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少年却头也不回,好像根本不意外。

他抱怨道:“唉,好厉害的人啊,境界跌成那样,引天丝也还是影响不了她分毫。”

闻言,妩媚女子翻了个白眼,道:“那个女人你也敢惹,好大的胆子呀。”

眯眯眼少年仍是低头摆弄着木偶。

“当年响当当的大人物,如今落魄成这样,多少想试试罢了。唉,只是可惜了我这么多的偶,好不容易攒的。”

说着,他扬起一只,给身后的女子瞧了瞧。

正是那只扮演李奇峰娘子的女偶,偶身裂纹遍布,显然是不能用了。

眯眯眼少年随即又补充道:“不过幸好,她应该没发现我。”

妩媚女子不以为然道:“成功了又怎样?”

少年不假思索答道:“当然是变成肉傀儡咯,还能怎样?”

他还是那副眯眯眼的样子。

高挑女子不以为然道:“又是为了那个什么‘桃花源’啊?你们刘家还在找呀?”

眯眯眼少年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当然。”

女子嗤笑一声:“呵,找了几百年啦?都说只是人随口编的了。”

女子说完,整个房间却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安静到能听见楼下食客的碰杯声。

“怎么,生气啦?”

总是眯着双目的少年,第一次睁开了眼睛——锐利如刀的眼睛。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仿佛让人感到汹涌的怒江。

“桃花源……当然是真的。”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桃花源),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