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出宫

“娘子---”

“郎君---”

像是做梦一样,倾城不由得抿嘴一乐,看着自己一身肥大的荆衣布裙,遮盖着怀孕的身子,脑后松挽一个髻,横插一枚银钗。朱瞻基是一身长袍蓝衫,像一位教书先生,还带着斯文的眼镜。

“倾城,我有点后悔带你出来了,让这么多的男人看着你,我心疼,还真的是损失惨重啊!”

朱瞻基一脸痛不欲生的搞笑表情。

“哈哈,太孙殿下,你到底露出铜来了,还说要带我出宫私奔,去过寻常人的生活。怎么,他们看见我又怎样?我又不会少一块,谁会稀罕一个大肚婆。”

倾城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盯着朱瞻基的眼睛不屑的说。

“那是他们肉眼凡胎不识宝,这个大肚婆可是价值连城的一大宝加一小宝,是地地道道的无价之宝啊。”

倾城闻言嘴角勾起微微一笑。朱瞻基一气宇不凡的儒生,倾城一清丽俊俏的佳人。他俩走在一起,真是像极了一对般配的民间小夫妻。一大早的,尚被禁足中的倾城拗不过朱瞻基的任性,还是依着他,悄悄地随他私自出宫来逛街了。朱瞻基说是要为了私奔早做点准备,购买些必备的,宫里没有的物品,顺便让倾城散散心。

皇太孙的马车出宫自然是无人敢问的,但为了遮人耳目,他们出宫后又在一地换乘了另一辆普通的马车。马车一路疾行,这里已经是离皇宫很远了,不怕会遇到什么熟人了,护卫他们的是平时很少在宫里露面的青龙和他的手下。找了一处避静的地方停下马车,二人步行走入闹市中。

阳春三月,城墙内外的西府海棠正开得醺然。朱瞻基将玄色大氅往孙倾城肩上拢了拢,指尖掠过她鬓边金翟钗时,分明触到一缕暖融融的春日气息。店铺门铜环轻响,二人步进晨光里,檐角铁马叮咚,惊起几羽白鸽掠过青瓦。

街道两侧的柳树垂着新绦,鹅黄嫩芽在风中轻颤。茶肆幌子斜斜挑着,蒸腾的水汽裹着茉莉香扑面而来。卖杏花的老者挎着竹篮经过,青瓷碗里浸着的花瓣竟比宫妃胭脂还要娇艳三分。孙倾城驻足看糖画匠人旋转铜勺,琥珀色的糖浆在青石板上蜿蜒成锦鲤形状,尾巴尖儿还沾着点亮晶晶的糖霜。

转过棋盘街,朱瞻基忽然被布庄前的货郎担子绊住脚步。竹架上悬着巴掌大的虎头鞋,彩线绣的王字在阳光下泛着绒光。他伸手拨弄那些精致的小玩意儿,金丝绣的莲蓬肚兜忽然滑落,恰好盖住他掌心纹络。孙倾城低笑时眼尾微翘,指尖点过他手背:“殿下可是连胎发笔都备好了?“

花瓣漫过飞檐时,二人一路踩着落花前行。孙倾城袖中藏着半块雕花玉佩,是方才在银楼请匠人现刻的长命锁胚子。彩灯笼次第飘晃,映得她裙裾上的缠枝莲纹恍若活了般,在清风中轻轻摇曳。

只见这面前一片熙熙攘攘之中,贩夫走卒,文人墨客,行贾胡商,骑马的,乘车的,步行的,各行其道。放眼望去美女俊男很多,也不乏鲜衣怒马,盛气凌人的富家子弟,就算不想买东西在里边随便一逛,瞧瞧美人也是很养眼的。其中还不时的掺杂着波斯、大食以及天竺、罗马、粟特等西域人种,各色各样的人,官绅士子,淑女佳人,胡姬番女,参差其间,朱瞻基一行融入了进去竟是妥贴得很。

商贾们卖力地吆喝声此起彼伏,招揽着顾客。王家漆器铺、陈家酒庄、李家花果铺、赵家纸墨笔砚、范家牛羊肉铺,一路行来,绣旗招展,遮天蔽日。其间还有胡人开设的珠宝坊和香料铺子。

这川流不息的人群,车马骡驴,西域的驼队,共同构成了这繁华的盛世景象。坚硬的青石地面,因为天长日久的磨擦和碾压,在上面可以看到一道道浅浅的辙痕。大明朝,是一个充满奇迹的年代,帝王将相的传奇,文人政客的传奇,游侠诗人的传奇,后宫女人的传奇---。

转过一个有着高大的黑色立柱的石门,红色的院墙上面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招贴和画,形形色色,五花八门。一幅是《武松打大虫》,倾城奇怪地问:

“不是武松打老虎吗?怎说是大虫?”

朱瞻基一笑,

“大虫就是老虎,是因为大唐开国皇帝李渊的祖父名字叫李虎,因此虎字就成了避讳。就连隋朝名将韩擒虎,在唐朝修订的《隋书》中也被删去了“虎”字,变成了韩擒了。这种为君上的尊名避讳的习惯,从唐朝起至今民间还一直延续着,所以老虎仍然被人称为大虫。”

“哦,有趣。”

又一条小招贴赫然入目,倾城眯眼观之:“踏青秋猎,宴请嘉宾,安能没有佳人相伴乎?温柔坊北第二家香兰姑娘,会弹琴、能唱曲,---。”

“这都是些什么啊。”

倾城笑着皱起眉眼,拉起朱瞻基就走,朱瞻基尚还不解的回头看着想要弄个明白,不情不愿的东张西望,

“你是怎么了?上面怎么说的?”

“别看了,这是什么鬼地方。”

朱瞻基看了一眼,却是一幅这样的招贴:

“严冬将近,寒不可耐,上等的木炭贱的吓人,仁义坊薛里,价钱公道,炭质优良,请君早日前来购买。”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很正常,这是商家百姓招揽生意广而告之的小招贴,你是在宫里待久了,变得孤陋寡闻、不懂民间生计了吧。”

朱瞻基一本正经的认真教诲着,倾城只能默默的听,含笑点头不置可否。

“咚,咚,咚咚,咚”一阵皮鼓声传来,不远处的高台之上有几个坦胸露臂的胡姬正在搔首弄姿的舞蹈,近旁有一白发道人正在给一干众人讲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那些胡姬露出彩绘的肚脐,扭动着蛇一般的腰身,胡服上的饰物一闪一闪,晃动着周围观看的男人们的眼眸。

道人的声音仍庄重而沉稳,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独立而不改,周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

胡姬们雪白的肌肤,欣长的腿。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老道人还在继续讲道,不为所动,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大道无形,生于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忽的有几个少年纨绔痞子冲上舞台,将那几个胡姬抱起来就走,胡姬们惊呼着身子拼命地挣扎。道人一见,满脸惊骇,赶忙闭起眼睛高呼:

“无上太乙天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谴责之声,

“这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竟敢抢人!”

朱瞻基急忙上前一步问道:

“这都是一些什么人?”

“兄台还是不要问的好,这都是一些咱们惹不起的人!”

朱瞻基面色微怒,扯起倾城的手转身离去。不一会来到一处妇婴用品铺子,二人方才喜笑颜开,进去挑了些日常用的物件,包裹好背在身上。刚刚出得门来,脚下忽的跪了一位小女孩,有十多岁的样子,头上发髻间插着一根草签,

“二位贵人,大慈大悲,行行好买了我吧,我只要五两银子。”

朱瞻基和倾城均是一怔,随之倾城问道:

“这位小妹妹,你自卖自身却是为何?”

小女孩泫泪欲滴,哀哀言道:

“小女今年十一岁,名叫英宁,老家远在蜀中,四年前家乡因受蝗灾,不满十岁的姐姐被卖掉,父母逃荒病饿死于路途之上,幸好奴家被一好心人收养至今。谁知苦命人甜不得,养母现又不幸病故,如今家无所长,无钱葬母,求告无门,唯有自卖自身,葬了母亲入土为安,奴家定要给贵人为奴为婢一辈子,绝不反悔。”

还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二人听了英宁的一番言语,不免心生怜惜,也不管是真是假,朱瞻基便让随从付给小姑娘五两银子,助她葬母,然后就要离去,那英宁却上前拉住倾城的衣抉道:

“请贵人告知奴家贵府的地址,奴家也好找去。”

朱瞻基和倾城相视一阵无言,心想,不久之后他们就要私奔出宫了,难道还真的要收下这个小女孩不成?

朱瞻基想了一下,对这个小女孩低声吩咐:

“这样吧,这事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去东宫找---,”

“夫君,不可,这不是不打自招吗?我俩出宫可是瞒着母妃的。”

倾城一听,急忙对朱瞻基耳语。

嗯,是这个理,朱瞻基落一思忖,

“好,那就去鸿胪寺,找孙序班吧。”

“鸿胪寺,孙序班---”

英宁默默念叨了一遍,把这个地址和名字记在了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英宁蜷在城隍庙檐下,手里握着那渐渐被捂热的五两纹银,指甲掐进手掌的褶皱里。听檐角铜铃被风撞碎的声响,仿佛还混着母亲咳血的余音。小小的脸上悲喜交集,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贵人早已远去,却遗留半阙暖春。那善意似雨露凝在恩人那翡翠耳坠上,她的丈夫那干净结实的皂靴踏起积尘,飘逸的蜜色袖底带出一缕檀香,他们的剪影在心里化作两盏烛火。英宁为可以葬母,也为有了一个安身之处欣慰,攥着银两的指节发白,喉间哽咽被风声吞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