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月光如碎银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朱瞻基驻足碧云阁宫外,檐角铜铃被夜风掠出清响,惊起栖息在老槐树上的宿鸦。雕花窗棂映着未烬的烛火,将窗内人影剪作摇曳的蝶,在糊着洒金宣的窗纸上翩跹。
他抬手抚过汉白玉栏杆,露水沁凉透骨。池中睡莲半合着粉瓣,倒映在被月光揉碎的水面上,恍若哪位宫娥遗落的胭脂盒。廊下金吾卫的甲胄泛着冷冽的银辉,腰间佩刀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在青砖地上投出细长的影子。
忽然有琴声从殿内溢出,像浸透了月光的冰弦,每根都绷着霜色。朱瞻基听得指尖发颤,那曲调分明是《关山月》,却比塞北戍卒的悲歌多了三分缠绵。他立即屏退左右,独自踏着青石板路绕过影壁,忽见满地桃花碎影里,斜倚着一支玉簪,流苏上的东珠还凝着些许露痕。
“皇太孙到了!”
忽然听到门口守门的小丫鬟一声通传。
朱瞻基又来到了倾城的寝殿中。正在给倾城收拾房间铺床的丫鬟春叶、春桃俩个,听到后心中不由一阵惊喜。看来皇太孙殿下真的是没有因为莱美人的事,而怪罪太孙贵嫔。她俩看见朱瞻基进来便施了一个礼,立即退了出去。这是皇太孙殿下来倾城这里的习惯,下人们都知道,他来时不喜欢别人在旁伺候,他的侍卫们都留在殿外,就是太孙贵嫔的贴身丫鬟也只能守在内室门外廊下听候召唤。显然倾城也没有料到今晚朱瞻基还会来。
“太孙殿下,你怎么来了?我可是刚刚被禁足了。”
倾城喜悦的目光闪烁如星,满脸的羞怯,急忙移开琴桌,一边挣扎着想从美人榻上起身站立起来。朱瞻基一见忙走过去扶起倾城,
“你慢一点好不好,总是这么不当心。你被禁足,可是没说我不可以来看看女儿啊。”
“你这是狡辩,谁是你的女儿。”
朱瞻基将倾城拥进怀里,注目的看着她,倾城却立即用手将脸捂了起来,朱瞻基轻轻的拉开她的手:
“捂脸做啥?不就是有点妊娠斑嘛,我喜欢看,觉得这样更美,更俏丽。我孩子的母亲,我怎么会嫌弃。”
朱瞻基的目光和声音中极尽温柔。
“我来看女儿顺便也看看女儿的母亲还不行吗?你不知道我是越来越不放心你了。”
朱瞻基的眼睛里又流露出些许的担忧和焦虑不安。
这些天朱瞻基忙于皇爷爷交办的事情,无暇顾及倾城。上午在慈庆宫里发生的那一幕,令朱瞻基感到后怕。如果春叶没有及时的找到自己,或者自己晚去了一步,那么母妃一气之下会怎样的处置倾城?是打入冷宫,削去封号?还是更甚者会囚于死牢母子性命不保?这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朱瞻基绝对容忍不了的。
“你跪了那么长的时间,膝盖还疼吗?”
“春叶和春桃给做了热敷和按摩,已经不疼了。谢谢你肯信我。”
倾城的眼睛望住朱瞻基的脸,声音却清淡如风,仿佛毫不在意一般。
朱瞻基蹲下身子挽起倾城的裤脚看了一下,见膝盖处的皮肤只是还留有一片微微的红晕,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说的什么话,我不信你,还能再信谁。今天你没有出去散步活动,我陪你在院子里走一走吧?”
“好。”
倾城含笑点了点头。
朱瞻基挽着倾城慢慢走了出去,这个院子占地数十亩,建筑设计风格独特,景色也不错,前面空地上栽了一片海棠花树,此刻海棠花正在开放。枝头上未开的花蕾如胭脂点点,盛开后的色彩渐变为粉红,楚楚风姿似晓天明霞,闻得见空气中飘荡的幽幽花香。
夜色里四处一片寂静,天空中高挂着一轮清冷的明月,院中各处地方只是在一些廊苑转折处挂着灯笼,灯笼在晚风中轻轻的摇动着。
“倾城,近来有朱瞻壑和春雨的消息吗?”
自朱瞻壑和春雨走后,快一年了,朱瞻基就没有提起过此事,倾城也不愿意提起,因为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们既有心于迷失于这个世界,就让他们迷失吧。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让他们像鸟儿自由的飞翔于天空,像鱼儿遨游于海洋,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没有,怎么你突然想起问这件事了?”
其实倾城是不想知道,想找春雨也不是办不到,因为很简单,春雨的弟弟春寒不是在影卫里嘛,那玄武将军还是他的师傅。这姐弟之间还能没有联系。
夜色下的花园浸润在薄荷色的月光里。朱瞻基扶着倾城踽踽行于九曲回廊,腰间玉佩碰着青砖发出细碎清响。廊下宫灯在风中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而修长忽而佝偻,像被揉皱的宣纸。
转角处的太湖石后,两名小宫女正捧着鲛绡帕掩面私语。“听说汉王世子在扬州开了间茶寮,每日与夫人烹泉煮雪......“话音未落,即被掌灯的女官厉声喝止。
朱瞻基却望着宫墙外起伏的屋脊,那里有几点星火正随夜风明灭,恍若人间万家灯火。他解下腰间鎏金水壶,琥珀色的金属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年前汉王世子朱瞻壑和春雨私奔那日,他在承天门城楼目送也曾见过相似的星火——那对璧人策马出城时,女子鬓边的茉莉花在暮色中白得刺目。此刻指尖无意地抚过石桌上凝结的夜露,忽然想起自己大婚时,孙倾城鬓间的东珠也是这般沁凉。
远处钟鼓楼传来三更梆子声,惊起栖息在梧桐树上的灰鹤。朱瞻基将石块掷入荷花池,涟漪打碎了满池星月。他望着沉下去的月色,忽然羡慕起那对浪迹天涯的璧人——至少他们不必像自己这般,隐藏自己的意愿,遇事瞻前顾后。就连羡慕都要藏在重重宫阙之后,连叹息都要裹着龙纹朝服的褶皱。
朱瞻基听到倾城的回答,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望着倾城的眼睛,终于说出了口:
“其实我很羡慕他们,也许朱瞻壑的选择是对的,这皇宫大内还真不是人呆的地方,没有自由和快乐,只有阴谋和算计。我从小就是在这种压力中长大的,有时候都觉得快被压死了。”
倾城握住朱瞻基的手,担心的望着他:
“瞻基哥哥,你这是怎么了,何出此言?”
“倾城,我想好了,等你生产后,把孩子留给母妃抚养,至于皇太孙,我还有许多的兄弟,谁做都行。我与你就像朱瞻壑与春雨那样私奔出宫去,永远不回来,去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寻常人。”
“那皇爷爷和父王岂不是会怪罪我们---”
朱瞻基闻言把倾城紧紧搂在怀里,毅然决然的说:
“管不了这么多了,现在我每天都在担心,如果哪一天我疏忽了,他们就会伤害到你。如果失去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然也只能去寺院剃度出家当和尚去。倾城,你不知道我看到你大着肚子跪在那里心里有多难受,我要保护你,不能让你在这宫里过着把这每一天,都要当成最后一天过得日子。你疼疼我吧,别让我难受了,答应我吧!”
月光下,朱瞻基一脸的情真意切,眸中还隐隐的闪着泪光,那泪光竟有些柔弱,带着忧伤。与上午那个站立在昭阳殿之上,言辞犀利,处断决绝,坚毅威严的皇太孙相比,完全是判若两人。
倾城听到朱瞻基的话,顿时明白了他的感受,心有所动,立即揽住朱瞻基的腰,顾而言他轻声对他说:
“闻北宋时有一位状元宰相叫吕蒙正的,他曾写下名篇《破窑赋》,写得太好了!言: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蜈蚣有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晏子身无五尺,封作齐国宰相;孔明卧居草庐,能做蜀国军师。楚霸虽雄,败于乌江自刎;汉王虽弱,竟有万里江山。李广有射虎之威,到老无封;冯唐有乘龙之才,一生不遇。韩信未遇之时,无一日三餐,及至遇行,腰悬三尺宝印,一日时衰,死于阴人之手。---嗟呼!人生在世富贵不可尽用,贫贱不可自欺,听由天地循环,周而复始焉。”
“瞻基哥哥,倾城不稀图富贵权势,也喜欢自由和快乐,如果你觉得想要那样,倾城都跟着你去。”
“真的,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朱瞻基笑逐颜开,二人拍在一起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月隐云间,庭院深深。
可是待等回到殿内,倾城的一句话却又惹得朱瞻基心中闷闷不乐。
“太孙殿下,天色不早了,倾城的身子也不能侍寝,你还是到胡姐姐或者刘妹妹、何妹妹那里去吧。”
“我只是在这里陪你就寝,又不要你侍寝,为什么非得赶我走?”
不知为何,一贯宠着倾城的朱瞻基瞬间变得斤斤计较,固执任性起来。
“嗯,母妃最恨独宠,你要是老在我这儿,我还不得被说成是狐媚惑主的红颜祸水,再说今日母妃要处置我,幸亏有她们替我求情,倾城要你去谢谢她们还不行。”
“我还是你的夫君吗?难不成我只是你送人的礼物,看来,我在你心里还真的是不值钱!今日我也在母妃面前替你求情了,你要怎么感谢我?”
朱瞻基伶牙俐齿的责备,使得倾城顿时一脸囧态无言以对,脸红红的只好低头让步,语气娇憨的道:
“她们本来就是你的妻妾,皇太孙殿下万金之躯,谁敢说你不值钱。那你今晚且在这里委屈一晚好了,明个再去吧。也用不着如此这般的动气。”
倾城一边小声说着,一边伸出手,用手指替他抚平蹙起的眉头。
朱瞻基见图谋又得逞了,望着倾城莹润和婉的面容,神采飞扬的一笑,
“倾城,你可知道,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我的妻妾,别忘了我们的私奔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