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谬赞,此皆陛下洪福、朝廷德政所致,卑职不过尽本分而已!”
“本分做到这个地步,便是能臣!”梁雍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友说话,“走吧,先进城,行宫不必大办,简单收拾几间干净的屋子便好,王妃和女儿需要安静些!”
李牧连连称是,侧身引路,
荆州行宫,位于襄阳城西,原为前朝藩王府邸旧址,大宁立国后改为行宫,虽不及京城皇宫恢宏,却也亭台水榭、廊腰缦回,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巧,
梁雍一家三口被安排在行宫正院——三进院落,前有花厅,后有花园,侧有暖阁,小梁妍被乳母抱着在院中看鱼池里的锦鲤,兴奋得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地指着水中的红鱼叫唤,
萧元晞站在廊下,环顾四周,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这地方倒好,清静雅致,比京城的王府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梁雍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中女儿的笑脸,轻声道:“你喜欢便好,荆州气候温润,冬日不似京城那般酷寒,对妍儿的身子骨有好处。”
萧元晞转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你倒是想得周到。”
“我是爹!”梁雍理所当然地说,嘴角微扬,
正说着,李牧亲自送来了荆州的舆图和府库账册,恭敬地呈上:“殿下,这是荆州全境舆图和各府县历年账册,殿下若想了解封地情况,卑职随时听候差遣!”
梁雍接过舆图,在花厅案几上展开,荆州九郡,襄阳为首,北接中原,南连湘楚,西通巴蜀,东临吴越——九省通衢,果然名不虚传!
他看着舆图,心中已有盘算,荆州不只是他的封地,更是大宁腹心之地,这里若安,天下无忧!
“李刺史,”他抬头,目光平和却带着几分审视,“荆州可有隐忧?”
李牧略一沉吟,坦然道:“回殿下,荆州百姓淳朴,民风彪悍而不失礼义,卑职在任三载,最大的隐忧有二——其一,荆州水系纵横,汉水、长江在此交汇,每逢汛期,沿江州县时有水患,虽不至于决堤,但低洼之地收成受损;其二,荆州地处要冲,往来商旅众多,鱼龙混杂,偶有江湖人士滋事,地方官府处置起来颇为棘手!”
梁雍点点头,水患和江湖——前者是民生,后者是治安,都是实打实的问题,不是什么谋反叛乱的大患,但关乎百姓日常,
“水患之事,本王会奏请工部,来年开春派员勘测,该疏则疏,该筑则筑,至于江湖人士——”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本王便是江湖出身,荆州境内,只要不犯法、不扰民,任他们来去,但若有人敢借着江湖名头欺压百姓,你直接报与行宫,本王亲自处置!”
李牧心中一震,他自然知道梁雍的另一个身份——六大宗师之一,真武山二弟子,刀剑双绝,江湖中人,谁敢在楚王面前放肆?
“卑职遵命!”李牧郑重拱手,
梁雍收起舆图,起身道:“李刺史,你且去忙吧,本王初来乍到,这几日想微服在城中走走,看看市井百态,若无要事,不必来请安!”
李牧会意——楚王这是要体察民情了,他恭敬告退,心中却已笃定:这位楚王,不是来享清福的,是来做事的!
待李牧走后,梁雍走到院中,弯腰将女儿从乳母手中接过来,小妍儿趴在爹爹肩头,小手抓着他的衣领,看着池中锦鲤,咯咯地笑,
萧元晞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雍哥,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梁雍看着女儿的笑脸,目光柔和:“先住下来,看看荆州,走走市井,听听百姓的声音,王府在建,不急,等妍儿适应了这边的水土,等元晞你也觉得舒心了——”
他转头看向妻子,眼中是一片澄澈的笑意:
“这荆州,或许就是我们以后的家了!”
秋风送爽,行宫内桂子飘香,梁妍在爹爹怀中打了个哈欠,小脑袋靠在爹爹肩头,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远处,襄阳城的钟声悠悠传来,回荡在荆襄大地的秋空之上,
楚王一家,荆州安家,这天下,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
楚王梁雍入荆州的第十日,
荆州江湖,风声鹤唳,
这十日里,梁雍没有穿王服,没有带一兵一卒,甚至没有亮出腰间那块象征楚王身份的蟠龙玉佩,他只穿一身月白布袍,有时候背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落花刀,有时候提着流水剑,有时候两手空空,像个游山玩水的闲散公子,
但他去了哪里,哪里便鸦雀无声,
第一日,襄阳城西,无锋剑宗,
无锋剑宗是荆州境内排名第二的剑派,宗主“铁剑”赵无极,六十岁,一品中期,在荆州武林中威望极高,听闻楚王微服来访,赵无极本想摆出一副“江湖不归朝堂管”的傲气,亲自到山门迎接时,脸上还挂着不冷不热的笑,
结果梁雍站在山门前,只说了一句话:
“赵宗主,听闻贵派‘无锋十三式’刚猛无俦,雍不才,想讨教一二!”
赵无极当时就笑了——讨教?你一个王爷,跟我一个江湖草莽讨教?
然后两人站在演武场上,梁雍空手,赵无极用了八成功力,一招“万剑归宗”直取中门,
梁雍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剑尖停在距他咽喉三寸处,再进不得半分,
赵无极额头上汗如雨下,手腕发抖,却抽不回剑,梁雍那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赵宗主,”梁雍语气平淡,像在聊天气,“荆州百姓,淳朴善良,贵派弟子若在境内欺行霸市、强买强卖——雍虽不才,但自问还能替百姓出这个头!”
赵无极咽了口唾沫,收剑后退三步,深深一揖:“楚王殿下放心,无锋剑宗上下,绝不敢扰民分毫!”
梁雍点点头,转身下山,走到山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补了一句:
“赵宗主,你方才的那一剑‘无锋十三式’,发力之时,右肩会先沉下半寸,破绽便在这里,回头再好好改一改吧!”
赵无极站在原地,半晌没动,他六十年的功力,在梁雍面前,竟像纸糊一样!
第三日,江陵城,荆州第一世家,慕容氏,
慕容氏世代书香,族中出过三位尚书、一位太傅,在荆州根深蒂固,连李牧这个刺史都要给三分薄面,族长慕容博,七十有三,致仕在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荆州真正的“地头蛇”!
梁雍登门拜访时,慕容博本以为这位年轻的王爷是来拉拢自己的——毕竟藩王就藩,总需要地方豪族的支持,
他在正厅设茶,言语间带着世家大族的矜持与试探,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荆州的事,楚王若想办得顺,少不得慕容氏的配合,
梁雍端着茶盏,听他说完,放下杯子,微微一笑:
“慕容老先生,雍有一事不明——贵府在江陵城东的田产,三千六百亩,其中一千二百亩,是强占城郊农户的祖地,此事,老先生可知?”
慕容博脸色一变,
梁雍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李牧刺史三年前上报朝廷的密折副本,那一百二十户农户,至今未得补偿,雍此次来荆州,第一件事便是查清此事,老先生,您说——雍该如何处置?”
慕容博看着那份文书,手微微发抖,他当然知道那些田产来路不正,但世家大族,谁家没有几桩这样的旧事?他以为新来的楚王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需要地方上的支持,
他错了,
梁雍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深潭:“老先生,雍不是来跟您做交易的,雍是来告诉您——从今日起,荆州境内,国法大于族规,朝廷大于世家,您慕容氏世代清流,若肯主动退还强占之田、补偿农户,此事便到此为止,若不肯——”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
“雍的刀,不挑人!”
慕容博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起身对梁雍深深一揖:“老朽……明日便召集族中商议,退还田产,补偿农户,楚王殿下放心,慕容氏,不敢再犯!”
第五日,汉水之滨,漕帮总舵,
漕帮掌控荆州境内汉水、长江沿线漕运,帮众三千,势力盘根错节,连官府的税船都要给他们三分面子,帮主“翻江龙”魏天行,四十五岁,一品前期修为,在荆州江湖中也是一方豪雄!
梁雍到漕帮总舵时,魏天行正带着帮众在码头卸货,听闻楚王来了,魏天行赤着上身,提着一把鬼头刀就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江湖人的粗豪与几分不以为然——他以为梁雍是来收编漕帮的,
结果梁雍站在码头边,指着江面上几艘正在强行征收“过路费”的漕帮小船,淡淡道:
“魏帮主,那些船,在干什么?”
魏天行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硬着头皮道:“殿下,那是弟兄们……收点辛苦钱!”
“辛苦钱?”梁雍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漕帮替朝廷转运粮草,朝廷每年拨付银两,魏帮主可曾如实分发?还是说,那些银两,进了帮主和几位香主的私囊,而底下的弟兄们,只能靠‘收辛苦钱’养家糊口?”
魏天行额头冒汗,
梁雍转身,面对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魏天行,漕帮可以存在,漕运可以照做,但从今日起——朝廷的银两,每一两都要用在漕运上;底下的弟兄,每一文都要拿到手,若再让我看到有人借漕帮之名敲诈勒索商旅百姓——”
他看了眼魏天行手中的鬼头刀,淡淡道:
“你的刀,和我的刀,哪个更快,你可以试试!”
魏天行咽了口唾沫,将鬼头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地:“楚王殿下!魏天行知错了!从今日起,漕帮上下,绝不敢再收一文冤枉钱!”
第七日,荆州城外五十里,药王谷,
药王谷不涉江湖争斗,只行医采药,谷主“妙手圣心”温如玉,女流之辈,二品巅峰,但医术冠绝荆州,梁雍去时,温如玉正在为贫苦百姓义诊,见楚王来了,不卑不亢,只道了一声“殿下安好”,便继续给人号脉,
梁雍没有为难她,反而坐在一旁,等她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才开口:
“温谷主,雍有一事相求!”
温如玉一愣——楚王求她?
“荆州境内,偏远山村缺医少药,雍想请药王谷派出弟子,轮流前往各村义诊,朝廷会拨付银两,购置药材,谷主意下如何?”
温如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王爷,沉默片刻,起身一礼:“殿下仁心,温如玉自当效力,药王谷上下,随时听候差遣!”
第十日,襄阳城内,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梁雍包了三楼的雅间,请了这几日拜访过的各门派掌门、世家族长、帮会首领——无锋剑宗赵无极、慕容氏慕容博、漕帮魏天行、药王谷温如玉,以及荆州境内其余十余位有头有脸的人物,
酒过三巡,梁雍放下筷子,环视众人,语气平和:
“诸位,雍今日请诸位来,不是来立规矩的,是来交朋友的!”
众人面面相觑,交朋友?您这十日把我们吓得魂飞魄散,现在说交朋友?
梁雍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微微一笑:
“雍知道,诸位在荆州经营多年,各有根基,各有不易,雍不是来砸诸位饭碗的,也不是来替诸位做主的,雍只有一个原则——”
他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不犯法,不扰民,不欺弱,做到这三条,诸位在荆州如何经营,雍绝不干涉,做不到——”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雍的刀,不认人!”
满座寂静,
赵无极最先反应过来,端起酒杯,起身道:“楚王殿下,赵无极敬您一杯!从今日起,无锋剑宗上下,绝不敢扰民分毫!”
慕容博也起身,颤巍巍地举起杯子:“慕容氏,愿与殿下同心,造福乡梓!”
魏天行、温如玉,以及其余众人,纷纷起身敬酒,
梁雍端坐主位,举杯回敬,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这位二十三岁的楚王,六大宗师之一,刀剑双绝的当世强者,不是在跟他们商量,
他是在通知,
酒宴散后,梁雍独自走在襄阳城的夜街上,月色如水,秋风微凉,他想起父亲梁毅说过的话——“这天下,看似太平了,但暗潮永远不会停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握过剑,也抱过女儿,如今握在荆州这片土地上,握在那些门派、世家、帮会的命脉之上,
强龙不压地头蛇?
那要看,这条龙,有多强!
而他梁雍,不是来压谁的,他是来告诉所有人——
从今日起,荆州的天,换了!
行宫内,萧元晞正哄着梁妍入睡,小丫头今日在院中玩累了,此刻已沉沉睡去,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萧元晞轻轻为女儿掖好被角,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襄阳城的夜色,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她知道,她的雍哥,又在替这个家、替这片土地,做着他该做的事,
而她,只需要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拥抱,便够了!
……
十月二十五,襄阳城中,护城河畔,
秋阳正好,梁雍难得放下诸事,只带了两名随从,陪着萧元晞和梁妍在城中游玩,小妍儿穿着一身鹅黄小袄,被爹爹抱在臂弯里,小手抓着梁雍的衣襟,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街边琳琅满目的货摊——糖人、泥偶、拨浪鼓,每一样都让她兴奋地咿咿呀呀,
萧元晞挽着丈夫的手臂,步履轻盈,难得有这样闲适的时刻,襄阳城秋色如画,护城河水波光粼粼,两岸杨柳虽已泛黄,却别有一番韵味,
就在一家绸缎庄前,梁雍正俯身给女儿指着一只竹编的雀鸟,忽然,人群一阵骚动,
一名衣衫褴褛、满头白发的老妇,从街角猛地冲了出来,扑倒在梁雍脚前,双手死死抱住他的靴子,仰起那张布满皱纹和泪痕的脸,嘶声哭喊:
“楚王殿下!青天大老爷!民妇冤枉啊——!求殿下做主!求殿下做主啊——!”
随从大惊,正要上前驱赶,梁雍抬手止住了他,他低头看着老妇那双浑浊却燃烧着绝望与期盼的眼睛,神色平静,声音不高:
“老人家,有冤情,慢慢说,本王听着!”
老妇浑身发抖,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她死死抓着梁雍的衣摆,断断续续地哭诉起来:
“民妇……民妇是南郡当阳县人,姓何……我儿叫何大牛,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儿媳张氏,贤惠孝顺,去年才进门……”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道:
“三个月前……当阳县长吴生柳,那狗官!他下乡巡查,偶遇我儿媳在溪边洗衣……见她容貌端正,竟……竟心生歹念!当夜便派了衙役,以‘抗税’为名,闯入我家,将我儿媳强行掳入县衙后堂……那畜生,糟蹋了我儿媳啊!”
街边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咒骂,
梁雍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他依旧抱着女儿,但周身的气息,像极地的寒冰一样弥漫开来,小梁妍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往爹爹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萧元晞也变了脸色,眼中燃起怒火,但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丈夫,
老妇何氏继续哭诉,每说一句,脸色便惨白一分:
“我儿大牛,性子刚烈,得知妻子受辱,悲愤交加,提了一把柴刀,便要去县衙讨个说法……我拦不住他……我拦不住啊……”
她猛地捶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吴生柳……那狗官!他竟命衙役将我儿乱棍打死在县衙门口!我儿媳张氏,见丈夫惨死,心如死灰,当夜便……便在县衙后牢悬梁自尽了!一对好好的夫妻,两条人命啊——!”
“民妇悲恸欲绝,前往南郡郡治江陵城,击鼓鸣冤,状告吴生柳!可南阳太守……南阳太守收了那狗官的银子!将状纸压了下来,石沉大海,不闻不问!民妇一个孤寡老妪,申冤无门,求告无路……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了!听闻楚王殿下驾临荆州,爱民如子,民妇……民妇才敢拦路喊冤!求殿下明鉴!求殿下为我儿媳做主啊——!”
何氏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周围的人群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梁雍,眼中带着期盼,也带着畏惧——这位年轻的王爷,会管吗?一个县令,一个太守,官官相护,他真的会为一个乡下老妇出头吗?
梁雍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脚边哭得几乎昏厥的老妇,又看看怀中女儿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小妍儿似乎感受到了爹爹情绪的变化,不再咿呀,只是安静地趴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爹爹,
梁雍缓缓弯下腰,将女儿递给身旁的萧元晞,然后伸出双手,亲自将何氏从地上搀扶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扶一个易碎的瓷娃娃,老妇颤抖着,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梁雍看着她,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传遍整条长街:
“何氏,你的冤情,本王接了!”
何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梁雍转头,看向身旁一名随从,语气平静得可怕:
“去无锋剑宗,请赵宗主来见本王!”
随从领命,飞身上马而去,
不多时,赵无极匆匆赶来,这位六十岁的剑宗宗主,在梁雍面前不敢有半分怠慢,躬身行礼:“殿下!”
梁雍看着他,眼中寒芒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