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户的令下到阴馆，第三日就碰了壁。
碰壁的地方在索氏。
阴馆索氏，雁门郡中数得着的大姓，族中出过孝廉，门上悬过表闾的匾额，田连陌阡，僮客成千百数。户曹的小吏拿着新令上门造册，门吏把简册接过去看了一眼，客客气气地回了四个字：
“家主抱恙。“
小吏回报善无，脸涨得通红：“司马，索氏明着欺我等。门里丝竹之声不绝，家主抱的什么恙？“
秦朔听完，没恼：“丝竹不绝，是好恙。“
他吩咐下去：“索氏的册，先搁一搁。把别处的先做起来。“
二月中，他动身去阴馆，只带了石头和两名书吏，先去太守府拜了郭缊，然后递帖索氏。
帖上八个字：造册之期，过府一叙。
索氏的家主索邵，五十余岁，三缕长须，见客时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寒暄、看座、奉茶，茶是并州难得的蜀茶。秦朔喝了一口，放下盏，开门见山：
“索公，新籍三郡将成，独缺贵里一册。“
“边郡造册，本是官府的章程，小民焉敢不从。“索邵抚须微笑，“只是族中丁口，散居各乡，僮客又多是外来流徙，聚散无常——仓促造册，只怕疏漏，反而有误官府。司马宽限些时日，容老朽慢慢核来。“
慢慢核来，就是永远不核。这话术，秦朔在前世的材料里见过，在这一世的官场上也见熟了。
他不急，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简，双手递过去：“索公先看看这个。“
索邵展开，看了三行，脸色就变了。
简上没有罪名，只有账目：中平元年某月，索氏商队出塞，易胡马四十匹，付铁器若干；中平二年某月，索氏仓出粟三百石，入於夫罗部左贤王帐；中平四年冬，胡骑入寇前一月，索氏买通阴馆门吏，连夜迁仓入坞……
每一笔后面，缀着人证的名姓。
“这……“索邵的手微微发抖，“司马，此乃市易之常，边民与胡互市，郡中家家有之——“
“家家有之。“秦朔点头，“所以此简，朔不曾送官，也不打算送官。今日拿给索公看，只为一事——“
他把简卷收回，搁在两人之间的案上。
“简上这些人，如今还是索公的僮客。入了新籍，他们就是朝廷的编户，种田纳赋，与索公两讫。从此往后，简上这些账，随旧岁一笔勾销。“
堂中很静。索邵盯着那卷简，额上渗出细汗。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卷账，是一口悬在索氏头顶的刀——而这人今日来，不是放刀的，是收刀的。
“司马欲如何？“
“约法三章。“秦朔道，“其一，索氏荫户尽数入籍，一丁不漏。其二，田仍归索氏，佃仍照旧——户是国家的，田还是你家种，租还是你家收，只是赋归军府。其三——“
他顿了顿。
“索氏族中子弟，送两人入讲武堂读书识字。“
索邵愕然抬头。前两条是刀，这一条是——他活了五十年，头一回看不懂了。
“司马这是……“
“令孙辈里，听说有一个叫索宪的，字写得极好。“秦朔道，“并北缺识字的人。豪强的子弟识字，百姓的子弟也识字，往后在一张案上办事，才好说话。“
索邵望着他，望了很久很久，忽然起身，整衣，长揖到地。
“老朽……明白了。“他直起身，声音有些哑，“三册户籍，十日之内，一丁不漏，送到善无。“
从索氏出来，日色偏西。石头跟在身后，忍不住问：“主公，他明明有罪，为何不办他？“
“办了他，得一个罪人，失一郡人心。“秦朔道，“不办他，得八千编户，加一个从此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的索氏。石头，治边不是断案——断案求个分明，治边求个长久。“
索氏一服，三郡的编户再无阻隔。户曹添了四十个书手，乡置啬夫，屯设户史，逐屯逐里，核人、核年、核田。军府定的章程只有三条：户必有人，人必有名，名下必有田。
蔡氏带着医疗所和屯田司的一班女吏，专管户籍的底册。她做事比军府的书吏还细：每成一里之册，必取旧档对勘，名字错一个，整册打回去重造。书吏们背地里叫苦，当面没人敢含糊——这位蔡娘子不骂人，她只是看着你，看得你自己把错处找出来。
一个月下来，三郡造出新籍：在册之户，四万一千有奇；在册之口，十九万七千。比旧籍多出户八千、口三万。
多出来的，都是从豪强门下的荫户里、从流民的草窝里，一口一口数出来的人。
秦朔把那册总目看了三遍，对户曹说：“数字记住了。往后人问并北有多少人，不要答'约莫'——答到个位数。“
三月末，王五从南边的商路上带回了新的消息，进帐时脸色不对。
“小子，洛阳来的行商，前阵断了十几日，前日又通了。商队的人说——“老斥候咽了口唾沫，“洛阳如今不成样子。西园卖官，价一日高过一日，两千石都明码标价；大将军何进与十常侍争权，斗得势同水火；满朝公卿结党相攻，弹章雪片也似——没人管天下的死活了。“
帐中一时无声。
秦朔慢慢放下手里的简。他走到帐口，掀开帘子。南边的天际线沉沉的，看不出什么，只有风，一阵一阵，从句注山的方向卷过来，带着开春的土腥气。
该来的，终于要来。
“王五。“
“在。“
“往后洛阳的消息，一旬一报。“秦朔望着南方，顿了顿，“不——逢报即至。商路、驿路、降胡的牧道，三条线，都给我竖起来。“
王五咧开漏风的嘴：“要多少人手？“
“你看着挑。“秦朔说，“挑眼亮的，嘴严的，记性好的。“
老斥候领命去了。秦朔在帐口又站了很久。
新籍初成，并北的根，算是扎下了第一寸。而南方那本“洛阳账“，眼看就要翻到最烂的一页。
三郡编户，入夏告成。
田亩的丈量紧跟着铺开。步弓、绳索、木桩，逐田立界，亩入册，界入图。豪强隐匿的熟田、流民新开的荒田，一块一块量出来，竟比旧籍多出田四十余万亩。
跟着户籍一起立起来的，还有乡学。
每乡一所，借的是旧祠、废寺，先生是从降卒、文吏里挑出来的识字人，束脩由军府出。章程还是秦朔定的：农家子弟，白日耕牧，晨昏入学；先识字，再学算。
乡学开馆那日，秦朔去了善无城东的第一所。
三十几个蒙童，大的十二三，小的六七岁，穿着带补丁的短褐，跪坐在新打的矮案前。先生发下字帖，一人一张麻纸，纸上是描红的范字。
蒙童们低头一看，帖上不是“天地玄黄“，是一个一个的名字。
“先生，“一个扎总角的小童举手，“这帖上的'胡长贵'……是什么经书里的？“
老先生的眼圈忽然红了。他清了清嗓子：“不是经书里的。是城南义冢碑上的。“
“义冢碑？“
“黄巾那年、胡骑那年，死在雁门的将士。“老先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们今日能坐在暖屋里认字，是帖上这些人，拿命换的。先学认他们的名字——认全了，再学别的字。“
屋里静下来。三十几个孩子低下头，一笔一画，描那些陌生的、笔画歪斜的名字。
秦朔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蔡氏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轻声道：“把死人的名字给活人当字帖——亏你想得出。“
“字总要人教。“秦朔望着窗纸上映出的那些小小的影子，“名字总要人记。一并办了。“
蔡氏侧头看他。这个人说起兵事、说起账册，眼睛里全是冷的；只有说起这些，声音才会低下来。
“三郡新籍，末册昨日造完了。“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帛，“总目我抄了一份——户四万一千三百二十七，口十九万七千零八十四，田二百一十一万亩。记清楚了，往后问你，不许说'约莫'。“
秦朔接过那方素帛。帛上的字清瘦端正，一笔不苟。他看了一遍，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处。
“费心了。“他说。
“分内事。“蔡氏垂下眼，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夜里凉，架阁的炭，我叫人多添了一盆。“
秦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转过照壁，看不见了。
户籍入架，乡学开馆，田亩入册——并北的根，一寸一寸往下扎。秦朔常常想起义冢碑前那坛没喝完的酒，想起字帖上那些名字，想起蔡氏素帛上那行清瘦的小字。
十九万七千零八十四口人。
乱世要来，便让它来。这一回，他不是一个人站在风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