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吞噬一切的喧嚣中自救,便是要让内心沉寂,于黑暗中抓住尚未熄灭的微光。
屏障内,李沉霜单膝跪地,脊背弯成一道濒临断裂的弓。
绿气像活物一般,疯狂地往他经脉深处钻,每一次涌入都带着灼烧与冰寒交替的剧痛。他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周身灵光失控地闪烁,像风中残烛。
那些毒气早已不是简单地依附在体表,而是顺着灵力运转的路径逆向侵入,一寸一寸地吞噬着他体内的每一条经脉。
他试图调动灵力将毒气逼出,可每一次灵力流转,反而让那些毒气顺着灵力涌动的方向渗透得更深,如同在干涸的河道中投入一滴墨,转眼便将整条河道染成黑色。
“大意了……若是提前催动体内的火毒抗体,就不会落得这般狼狈。可如今再催动,也至多护住心脉罢了。”
李沉霜心中想着,同时运转残存的灵力裹住心脉,形成一层极薄的屏障。
那些毒气如同寻到猎物的蛇群,聚集在他心脉外围疯狂撞击,每一下都带来近乎撕裂的刺痛,让他几度差点失去意识。
谢无妄被结界挡在外面,整张脸涨得青紫,猩红色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死死盯着结界内被绿气缠绕的李沉霜,握剑的手颤抖不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让我进去!我用本源替他镇毒,哪怕替他分担一丝也好!”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前一冲,手中血色长剑嗡鸣出鞘,剑芒暴涨,竟是准备强破结界。
玄千陌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苍老的手掌如铁钳般牢牢扣住他,沉声喝道:“小子,你冷静点!你若现在冲进去,非但救不了他,你自己也会被侵蚀!毒种一旦在你体内寄生,便会循着血脉牵连反噬到他身上,你这是在害他!”
谢无妄浑身一僵,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瞬的茫然与痛楚,手中长剑缓缓垂下,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
结界内,李沉霜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那些毒气还在不断向内蚕食,方才勉强护住的心脉也开始出现裂缝,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开始失去知觉。
他开始尝试卸去一切抵抗,任由灵力回归沉寂,让自己的意识不再向外挣扎,而是向内收拢,沉入那片被毒气侵蚀的识海深处。
就在他放弃强行驱毒、转而向内收敛意识的刹那间,那枚储物空间深处的黑色魂瓶,轻轻震动了一下。
最初只是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随即震动越来越剧烈,瓶身上那些镌刻的古文字逐一亮起幽光,那光芒沉静而苍茫,像是沉睡了万年的目光正在缓缓睁开。
一缕极淡的黑色魂气从瓶口中飘出,不疾不徐地悬停在李沉霜眉心之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缕魂气的存在,冷冽、静默、不含半分侵略性,却带着一种令他浑身汗毛倒竖的古老威压。
“黑魂瓶……在我放弃抵抗、任由灵力沉寂之后,反而自行有了动静?”
李沉霜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这个念头,下一瞬,那缕黑色魂气便顺着眉心轻轻钻入,径直抵达他体内被毒气侵蚀最严重的位置。
没有剧烈的碰撞,没有耀眼的光芒。
那缕魂气只是静静地扩散开来,如同一滴墨落入浑水,不疾不徐地蔓延,所过之处,那些原本疯狂肆虐的绿色毒气竟被一层层剥离出来,一点点吞噬干净。
整个过程缓慢而沉静,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一分一寸地在他经脉中穿行,将每一丝残余的侵蚀之力都从骨髓深处剥离、吞噬、化为虚无。
他尝到了血的腥甜,那血的味道里带着毒气被剥落后的灼烫,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却并未带来痛苦。
他终于理解了——黑魂瓶需要的不是他硬撑的挣扎,而是他在绝境中彻底放下对抗、向内归于沉寂的那一刻。
他必须在沉默中守住本心,在毒气彻底吞噬他之前,将仅存的清明牢牢攥在掌心里。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粘稠的丝线,每一息的流逝都清晰可闻。
直到最后一丝残毒被黑魂瓶的魂气从经脉深处拖拽出来,吞噬殆尽,那缕黑色魂气才缓缓褪去,重新缩回瓶身之中。
李沉霜周身那些泛着暗绿色的纹路一条接一条地消融,如同退潮后的沙滩,渐渐露出原本的肤色。
他猛地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催动千幻禁,用一层薄薄的灵光遮掩住储物空间中那枚黑魂瓶残存的波动。
瓶身依旧安静地躺在储物空间角落里,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吞噬从未发生过。
结界外,众人只看见漫天绿光骤然一滞,随即如潮水般从李沉霜全身各处向眉心汇聚,最终凝聚成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暗绿色珠子,从他眉心脱落,落在地上叮当一声,滚了半圈后碎成齑粉。
玄千陌瞳孔微缩,死死盯着结界内发生的一切,眼底翻涌着震撼与深思,却没有开口追问。
他挥手撤去结界,灵光散尽的瞬间,谢无妄已箭步冲到李沉霜身边,一把搀住他微微晃动的肩头,猩红的眸子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悸:“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对?”
李沉霜扶着谢无妄的手臂缓缓站起身,胸腔里那口淤积的浊气终于吐尽,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清晰:“已经无碍了,毒已尽清。”
玄千陌随后走来,目光扫过他恢复正常的肤色,沉默片刻,捻着胡须点了点头:“既然沉霜小友此刻已无大碍,那便该轮到我们出手了。煞匀此番试探未能得逞,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联军需尽快调整部署。”
三日后,灵魔族祖地废墟之上,那面玄色战旗依旧在阴沉的天幕下猎猎作响。
战旗之下,三万联军修士的呼吸在此刻仿佛都凝成了一体。
李沉霜负手立于阵前,蓝灰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如寒星,开始在心中推演最后一战的每一个细节。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夜狩族阵地方向,猛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绿色魔气,那名一直被监视的哨兵趁着战场混乱,扑向夜狩族长,一柄淬毒短刃狠狠刺入族长后心!
族长猝不及防,闷哼一声,魔气瞬间紊乱。
“叛徒!”夜狩族众人惊怒交加。
那哨兵一击得手后并不恋战,身形化作一道绿光直射煞魂教本阵。
玄弋反应极快,当即发出信号,早已埋伏在侧的玄苍教精锐立刻上前拦截,但那哨兵速度极快,且魔气诡异,竟轻易摆脱了纠缠。
李沉霜眸色一寒,没有半分犹豫,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影骤然化作一道青虹掠出,掌心灵力翻涌间,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灵光直劈那哨兵后心。
那哨兵本就挨了一击,灵力运转早已不畅,哪里躲得开李沉霜这蓄势一击,灵光劈在后背,当场将他半边身子炸得粉碎。
可他竟是早存了死志,残存的躯体猛地自爆,炸开漫天带毒的血雾,硬是凭着这一爆迟滞了追击一瞬,一点裹着情报的残魂已然冲过了最后一道拦截线。
几乎就在残魂冲入煞魂教本阵的刹那,整片废墟大地都猛地震颤起来,漫山遍野的绿色魔气冲天而起,数不清的煞魂教魔物与伏兵从废墟的每一处缝隙中涌出,黑压压一片朝着联军阵地压来,腥风瞬间盖过了原野上的一切气息。
“煞魂教好狠的算计!”谢无妄已经提剑跟上李沉霜,血色长剑嗡鸣震颤,他看向对面铺天盖地的魔物,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玄千陌当即便传令下去,命各阵稳住阵脚。
煞匀的试探与算计方才落幕,对面煞魂教的伏兵便已从废墟各处涌到近前。
“此刻联军的阵脚方才稳住,煞魂教便又来试探了吗……”李沉霜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那便给你们一个惊喜!”
话音刚落,只见他身形骤然模糊,仿佛在原地留下一个残影。
下一瞬,无数道冷冽的剑光如暴雪般在他周身十丈区域内同时炸开,剑气纵横交错,有成百上千只飞燕在月下穿梭,华丽而致命。
在场多数修士只见剑光灿烂,不明其意,唯有玄千陌余光一瞥,瞳孔微缩,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飞燕逐月……这不是上古纪元那位圣域仙君的成名剑法么?”
李沉霜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方才那一式飞燕逐月,他刻意将起手式放慢了半拍,剑芒的轨迹也比上一世多绕了三道弯弧。
那是他上一世用了近百年的剑法,早已刻进了骨血,纵使重生换了一副躯壳,剑意中的神韵也无法完全抹去。
他就是要让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煞魂教眼线认出招式,或是记录下来。
李沉霜清楚,以自己目前吹雪境的修为,在这场战斗中起不了决定作用。
可三日前煞匀的分身几乎不惜代价出手,在他体内种下毒种,分明是忌惮他的修炼天赋——不能收为己用,便要在成长起来之前斩杀,永绝后患。
若是煞魂教在战场上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反而方便其他前辈与大能从敌方的盲区抢占出手先机。
虽然那哨兵已被斩灭,但他在出手时就已感知到,废墟东侧那片崩塌的塔楼残垣后,至少还有两道隐晦的魔气波动。
此刻,那两道魔气波动正在飞速后撤,其中一道的气息里裹着淡淡的留影玉特有的灵力涟漪。
李沉霜脚下没有半分停顿,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芒追了上去,指尖弹出两枚破气符,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那两道黑影,符光擦着其中一人的衣角炸开,只炸碎了那人半边衣袍,却刻意留了余地,没伤及性命。
那两道亡命奔逃的黑影哪里敢回头缠斗,拼着耗损本源催动遁速,不过数息便冲出了联军的外围封锁。
谢无妄提着剑追过来,看着对方消失的方向,懊恼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断石上:“竟还是让他们跑了!”
李沉霜站在断垣边缘负手而立,望着煞魂教阵前翻涌的绿雾,眸底划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此刻煞魂教本阵深处,那两个带回消息的密探正喘着气将留影玉递到煞匀面前。
裹在浓重绿雾中的煞匀,枯瘦的手指捏着那枚还残留着剑意余温的留影玉,神念探入,看清飞燕逐月的剑招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飞燕逐月……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是上古纪元那位仙君的转世,有意思。”
他指尖捏碎留影玉,绿色魔气在掌心翻涌,对着下方将领沉声下令:“传我令,调整作战计划,全阵重点盯死李沉霜,一旦破局,第一个围杀他!”
调整布防的消息很快顺着魔气层层传递出去,而这一切,都恰好落在了联军预先埋下的暗线眼中。
玄千陌凝视着地图上煞匀故意留出的西侧缺口,轻捻胡须,转向李沉霜,不禁赞叹:“好!沉霜小友这一招引蛇出洞着实精妙。明日各势力长老与首席随我攻煞魂教总坛,其余人由沉霜小友带领,清剿荒地暗哨。”
李沉霜当即青衫微振,按剑起身拱手,声线清亮,响彻军帐:“晚辈领命。”
满帐人齐声抱拳应喝:“谨遵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