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不需要教义,本身就是沉寂中为灭煞而淬炼的武器,一念所指,不死不休。
赤霄引路符最后的灼热在指尖消散时,李沉霜与玄弋正立于灵魔族祖地外围的断壁残垣之上。
三日前从这里离开时的风雪已被一种死寂的燥热取代,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血腥与焦糊味,混合着某种即将迸发的铁锈般的紧张气息。
远处,原本高耸的联盟灵魔先祖石像已坍塌大半,裂痕处凝结着暗红色的血垢。
那道曾阻挡煞魂教洪流的护族屏障如今只剩下地面上纵横交错的法阵刻痕,如同巨兽死后裸露的骨骼。但在废墟之上,一面崭新的玄色战旗正插在最高处,在阴沉的天幕下猎猎作响。
李沉霜蓝灰色的眼瞳微微一动,望向祖地东侧的山口。
玄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灰蒙蒙的雾霭中,一支支队伍正如溪流汇入江河般陆续出现。
诸多势力,此刻皆已云集于此。
谢无妄站在战旗下,猩红的眸子扫过陆续抵达的人群,身姿挺拔如枪。
当李沉霜与玄弋落地的瞬间,谢无妄的目光便与他们交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眼神中少了往日的沉郁,多了几分沉凝的笃定。
“人都到齐了。”玄弋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加上我玄苍教的主力,总共十几股势力,近三万修士……这要是摆在平时,早打起来了。”
李沉霜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掠过人群,最终停留在夜狩族阵营的边缘。
那个哨兵依旧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的绿色魔气在众多夜狩族人蓝紫色的气息中显得格外扎眼。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李沉霜的注视,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随即又隐没在族群的阴影中。
“沉霜兄,你看。”玄弋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看向另一侧。
只见玄千陌率领着玄苍教的主力缓缓降临,青色的道旗铺天盖地,浩浩荡荡。
墨无涯与烛幽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虽依旧互不理睬,但至少维持了表面的平静。
玄千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今日聚此,只为共抗煞魂教。北域各势力已损失惨重,然煞魂教野心未止,他们前几日已派大量精锐前往北域,意在解除冰骨荒原下的残魔封印。若让其得逞,魔域必将生灵涂炭!”
他的话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回应他的是数千修士压抑而愤怒的低吼,刀剑出鞘的摩擦声连成一片,在废墟上空回荡。
“玄教主所言极是。”墨无涯缓步走出,温润的嗓音此刻却带着一丝冷峭,“墨魂宗愿为先驱,探查煞魂教动向,但这前提是,盟中诸事,需有章法,不可各自为战。”他说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烛幽。
烛幽冷哼一声,黑铁拐杖重重一顿:“章法?老夫的修罗门只知杀敌,不懂什么章法!既然选择要战,那就是先发制敌,快速镇压!等你想出了章法,想必那煞魂教早就打上门了!”他身后那群气息彪悍的修罗门修士齐声应和,声如洪钟。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李沉霜悄然向前一步,声音平静却清晰地插入:“二位前辈所言,皆有道理。在对敌前,筹备章法,统一调度,可使合力一击有效发挥,减少损失;在对敌中,局势变化无穷,还需随机应变,占取先机。”
玄千陌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沉霜小友有何高见?”
李沉霜神色不变,目光扫过众人:“联盟的当务之急,是核实各势力人员身份、肃清煞魂教安插的眼线,再由各势力首席发放身份令牌统一号令。后续杀敌所得战利品,全部归参战者个人所有,每击杀一名敌人便会在身份令牌上记录一笔战功,当日所得战功,需由各势力首席统一核实真伪,若有人弄虚作假,便就地处决,以防联盟内部生乱。”
他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夜狩族阵营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那个哨兵脸色微变,但依旧强自镇定。
玄千陌拍板定案,“便依沉霜小友之策!即日起,灭煞联盟成立,各部即刻按方略整编队伍,一炷香后,在此召开首次军议!”
命令迅速下达,庞大的联军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李沉霜看着眼前忙碌而充满战意的场景,又望着不远处依旧带着一丝疏离感的夜狩族阵营,清冷的眸子里燃烧着压抑的火焰。
一炷香后,议事大殿。
李沉霜指尖在地图上煞魂教行军路线的标识上轻轻一点,眼瞳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将对手的算计尽数看穿,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力量:“煞匀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而我们的优势在于他想不到我们能如此迅速地整合,但这个优势,维持时机很短,所以我们需要尽早安排一批队伍,试探煞魂教的实力。”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就在联军初步完成整编,首次军议即将开始时,葬魂渊的一名斥候如同鬼影般掠至玄千陌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报!西方百里外发现煞魂教主力踪迹!旌旗蔽日,人数逾万,正向我方疾进,领头者正是煞匀!”
玄千陌却异常沉稳,沉声道:“原本我以为这煞匀不会再留意灵魔族祖地,刚整合完势力,便这么快走漏风声了吗?”
在座的一众高层神色齐齐一凛,议事大殿内原本紧绷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另一名魔影宗的斥候来报:“煞魂教前锋与后军脱节约有十里,且先锋部队中,似乎混有夜狩族的特有魔气波动。”
此言一出,夜狩族老祖夜幽子双目一寒,紧接着族长夜玄也霍然变色:“胡说!我族精锐尽在此地,何来族人混入煞魂教先锋?”
李沉霜虽然不久前看出夜狩族那个哨兵的破绽,但此刻并未提起,抬手制止了双方的争执,语气冰冷道:“煞魂教故意让阵型显得松散,诱使我军出击分割其先锋部队。那混入先锋的夜狩族魔气,也有可能是他抛出的诱饵,想让我们内部生乱,自断臂膀。”
闻言,夜幽子与夜玄二人面色略有缓和,方才一直沉默的夜幽子当即沉声道“若真有奸细混入我族,不用劳烦各位,老夫会亲自出手,将此人当众斩杀!”
墨无涯抬起眼,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位高层:“煞匀此来,极有可能是为了试探战力。”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谢无妄目光看向李沉霜,手心已沁出汗水,但眼中充满信任。
“将计就计。”李沉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他想要试探,那我们就给他一场惊喜。”
他顿了顿,蓝灰色的眼瞳中光芒流转,又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先示敌以弱,诱其先锋深入,然后在侧翼埋伏,待其先锋与我军胶着之时,截断其后路。”
“沉霜小友的部署十分巧妙,既利用了煞匀的心理,又契合我方地形优势,不错。”玄千陌深深看了李沉霜一眼,眼中精光爆射,朗声道:“好!便依此计而行!各部立刻行动!”
命令再度传达,联军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烛幽握着黑铁拐杖的指节微微收紧,垂在袖中的眼尾不动声色地扫过李沉霜的侧脸,心中不断揣测起来。
“方才这小子点破煞魂教两层阴谋,还有排布应对之策时,那份洞悉全局的沉稳,绝非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能有的城府。”
他早年为寻上古渡雷劫的秘法翻遍了宗门典藏,清楚记得古籍里记载着,上古纪元中垣上国那位名动圣域的沉霜,不过三百余岁便引动了虚空境天劫,是万年来最年轻的渡劫者,而且渡的不是神霄劫,而是自古以来无人渡过的虚空劫。
更何况,玄古纪元初开至今已有千年岁月,这千年来,无论是魔域还是大陆其他区域,都未曾出现过二十岁以下的吹雪境修士。
“这等逆天资质,哪怕此子不是沉霜转世,也和他差不多了。”
李沉霜并未察觉到烛幽的揣测,他与谢无妄一同站在残破塔楼上,眺望远方。
天际线上,一层浓稠的黑雾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过来,伴随着若有若无的鬼哭狼嚎与兵刃撞击声,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扑面而来。
“来了。”李沉霜面色阴沉,对身旁的谢无妄低语道。
“嗯。”谢无妄应了一声,握拳的手背青筋毕露。
黑雾越来越近,已能看清雾中影影绰绰的鬼兵身影,以及那面绣着狰狞鬼首的煞魂教主旗。
旗下一股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缓缓碾压过来,让废墟上空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在那面最大的鬼首旗下,煞匀骑着一匹浑身覆盖黑鳞的魇兽,缓缓行至阵前。
他身着黑色锦袍,身形干瘦,面容掩在半张鬼脸面具之后,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周身萦绕的煞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玄千陌负手立于断壁残垣之上,青色道袍猎猎作响,目光冷冷地注视着来人。
他凝视了片刻,眉峰却渐渐蹙起,随即冷哼一声:“煞匀,千年不见,你倒是愈发胆小了,就凭一具分身,也敢来试探本座的底线?”
此言一出,联军高层皆是一惊。
煞匀的分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玄千陌,你还是这般自负,本座此来,只为亲眼确认一件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联军阵列,最终落在了玄千陌身上,眼中血光大盛:“传闻你已触及瓶颈,本座倒要看看,这千年岁月,究竟让你长进了多少!”
话音未落,煞匀分身猛然抬手,一道血色煞气化作百丈巨掌,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朝玄千陌当头拍下。
“来得好!”玄千陌长笑一声,身形拔地而起,青色道袍鼓荡间,一掌拍出。
两股恐怖的力量在半空中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冲击波向四周席卷开来,将废墟上的碎石尽数掀飞。
除了这二人,双方各自带领的其余人手都在原地按兵不动,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交手的两人。
没有人注意到,在李沉霜所站的方位,脚下的阴影中,一缕比发丝更细的暗绿色鬼气正无声无息地顺着地面蔓延。
就在煞匀分身被玄千陌一掌逼退的瞬间,他眼中的血光骤然转暗,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糟了,是声东击西!”玄千陌心头警兆突生,猛然回头,却已来不及。
煞匀分身的另一只手早已暗中捏诀,潜伏于李沉霜脚下阴影中的绿气骤然暴起,化作一道快得惊人的幽光,瞬间弹射而出,直直没入李沉霜的眉心。
这是鬼气凝聚的侵蚀毒种,是煞匀以千年煞气温养而成的阴毒手段,专破修士的本源根基。
“不到二十岁的吹雪境中期,如此天资,即便是本座在这千年来都未曾见过,若是你愿意归顺我教,本座可帮你解除这枚鬼煞蚀骨种。否则三日后,非但你的血肉会溶解,连灵魂也会彻底消散。”
而半空中的煞匀分身则在弹出侵蚀毒种的同一刻,五指一翻,一枚早已握在掌中的传送玉符轰然捏碎。
银光乍现,他的身形在虚空中一阵扭曲,下一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空中回荡:“本座给你们三日喘息时间,若是诸位投降归顺我煞魂教,我可以保证你们免遭杀劫。”
李沉霜瞳孔猛然骤缩,刹那间,他只觉得眉心一凉,紧接着,一股阴寒彻骨的侵蚀之力如同千万根毒针,同时刺入他的灵脉与识海。
剧痛袭来得迅猛至极,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周身骤然迸发出刺眼的惨绿色光芒。
“沉霜兄!”玄弋失声惊呼。
“沉霜!”谢无妄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便要冲上前去。
“都别过来!”
李沉霜一声暴喝炸响,随之而来的是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嗡作响,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挣扎。
“这毒种的侵蚀之力可以传染,任何人靠近都会被其寄生。”玄千陌面沉如水,声音中却带着一丝压抑的凝重,“你们冲进去,非但救不了他,只会让这毒种扩散得更快。”
话音未落,玄千陌抬手结印,面色无比凝重,一层又一层青色光华从掌心涌出,在李沉霜周围布下了严密的封印结界。
绿色侵蚀之气撞在结界壁上,发出刺耳的嗞嗞声响,却终于被限制在了一定范围之内,无法向外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