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城关帝庙的香火气,极浓。
香烟袅袅升腾,在那尊头戴十二旒冕冠、手持青龙偃月刀的神像前盘旋。刘协(现代游客)当时正抬头看着那张重枣色的神面,心里想的是:若是这位爷真能显灵,瞧瞧如今这世道,该是不该提刀再战一场?
也就是那一瞬,香火猛然炸开,如龙卷残云。
当他再次睁眼时,鼻腔里的檀香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钻心的血腥气,和几乎要将肺管子冻裂的寒风。
“陛下,臣……救不了你。”
一声凄厉的哭喊,像是一柄钝刀子,划开了许都沉闷的雪幕。
刘协打了一个寒颤。他发现自己不是站着,而是瘫坐在冰冷刺骨的白玉阶上。身上那件玄色纁边的龙袍单薄得像纸,兜不住半点暖意。
大雪。满眼的白,以及白地上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十几步开外,两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虎卫,正像拖拽丧家犬一般拖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发髻散乱,淡绿色的宫裙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那是董贵人。那是他腹中还怀着龙种的女人。
而在刘协的正前方,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并不高大,甚至显得有些短悍。他披着一件黑色的狐裘,腰间悬着一柄金吞口的华贵佩剑。他只是负手站在那里,漫天的飞雪落在他肩头,竟像是畏惧他周身的杀气,不敢久留。
曹操,曹孟德。
那个在史书里被称作“奸雄”,在关帝庙神像前却要屈尊坐于下首的男人,此刻正用那双细长如缝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刘协。
“陛下,董氏父子谋逆,血带诏上每一个名字,微臣都对过一遍了。”
曹操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厚重,像是一方巨鼎压在刘协心头,“这后宫,不干净。臣帮陛下清一清,陛下觉得,好吗?”
刘协没有说话。他的大脑在剧烈轰鸣。运城关帝庙、汉寿亭侯、衣带诏、建安五年……无数碎裂的片段在他脑海里疯狂拼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修长、苍白、指节因为恐惧而颤抖。
这是汉献帝刘协的手。是大汉四百年国祚最后的一根枯枝。
“救我……陛下救我!”
董贵人被拖到了宫门边,她死死扣着门槛,指甲断裂,血迹斑斑。她看向刘协的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那种对这个名为“丈夫”实为“帝王”的男人最后的、卑微的渴求。
曹操似乎很欣赏这种戏码。他微微转头,看了一眼那挣扎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在等。等这位傀儡皇帝跪下来求他。等这位大汉天子亲口承认,自己不过是一个连妻儿都保不住的废物。
只要刘协一开口求情,曹操便能顺理成章地表现出“恩威并施”,或者“大义灭亲”。无论哪种,刘协身为皇帝的最后一丝尊严,都将被彻底碾入这许都的烂泥里。
然而,刘协没哭。
他扶着龙椅旁的石狮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由于站得太急,一阵眩晕袭来,但他死死咬着牙,让那股痛感帮他清醒。
他在想关帝庙。他在想那尊受万人景仰、被后世尊为“武圣”的神像。那一世,关羽为了保全汉室的火种,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这一世,若他这个汉献帝还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那这满朝文武的忠义,这天下英雄的气节,岂不都成了笑话?
“孟德。”
刘协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出奇地平静,在那肃杀的雪地里传得很远。
曹操的眼睛微微一眯。这个称呼,刘协已经很久不敢叫了。
“陛下有何吩咐?”曹操转过身,身子虽在行礼,脊梁却直如枪矛。
刘协一步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那股来自现代灵魂的狂放与关帝庙前沾染的“气”,便与这具身着龙袍的躯壳融合一分。
他走到曹操面前三步开外,站定。
“这雪,下得真好。”刘协抬头看天,任凭雪花落进他的眼里,凉得惊人,“朕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两千年后,有个红脸长髯的汉子,提着刀,守着朕的汉室江山。他说,这天下哪怕只剩下一个人姓刘,那这大汉,就还没亡。”
曹操沉默不语,只是那双细眼里,寒芒暴涨。
刘协收回目光,直视着这位当世第一奸雄。
“你想杀她,朕挡不住。你想夺这天下,朕也拦不住。”
刘协忽然自嘲一笑,伸手指了指曹操腰间的倚天剑,“但孟德你记住了。这天下是一局大棋,你曹孟德是当世罕见的国手,但朕……偏偏不想做那枚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哦?”曹操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玩味,“那陛下想做什么?”
刘协猛地跨前一步,手指竟直接顶到了曹操的胸口!
周围的虎卫“噌”地一声纷纷拔刀,雪亮的刀光映红了半边宫墙。
曹操一抬手,止住了侍卫。他看着眼前的刘协,忽然觉得这张熟悉的脸庞,竟然变得极其陌生。那种眼神……不是哀求,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看穿了时间长河的、近乎神明的俯瞰。
“朕要做这执棋的人。”
刘协凑到曹操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
“官渡那边,袁本初准备了七十万大军。你在许都杀朕的贵人,杀朕的重臣,杀得是痛快了。但朕若是告诉你,如果你再这么杀下去,这大汉的最后一点气运散了,你曹孟德……连这片雪都守不住,你信吗?”
曹操的身躯猛然一震。
官渡。袁绍。那是他心头压着的万钧重石。刘协这个深宫傀儡,是如何知道两军对垒的确切虚实的?
刘协退后一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褶。
“董贵人,朕带走了。她肚子里的是朕的种,也是大汉的种。你若想杀,现在就拔剑把朕一并杀了。若是不敢杀,就给朕滚回你的司空府,好好想想,这天底下的英雄气,到底是该聚在朕这儿,还是散在你那儿。”
说罢,刘协看都不看曹操一眼,径直向那两个虎卫走去。
“放人。”
两个虎卫愣在原地,握刀的手竟在微微发抖。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天子,在那漫天大雪中,这个少年的身影竟显得比那巍峨的宫殿还要高大。
曹操站在原地,看着刘协的背影。
那是他的后背,一个毫无防备的后背。只要曹操一句话,刘协就会身首异处。
但曹操没有说话。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战栗。
那是猎人遇到真正猛兽时的战栗。
“司空?”心腹将领曹洪低声询问道,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曹操看着雪地里那个扶起董贵人、一步步往寝宫挪去的瘦削身影,忽然长笑一声,那笑声在风雪中穿透力极强。
“好一个执棋的人。”“有意思。这大汉朝,竟然还没死绝。”
曹操猛地一挥袖子,转身向宫外走去,甲胄摩擦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宫廷里清脆作响。
“撤兵!这雪太冷,回府烤火!”
这一天,建安五年的第一场雪。刘协不仅保住了一个女人,更在这崩碎的山河碎片中,强行借来了一线天运。
宫门缓缓合上。刘协靠在门后,怀里是哭得近乎昏厥的董贵人。他的背后早已被冷汗湿透,但他抬起头,看着那阴沉的天空。
“关二爷,谢了。”
他在心里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