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云南的火车是夜里出发的。陈建国提前三天就把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了下来,挂了块“有事外出,暂停营业”的牌子,惹得几个老主顾趴在门缝上往里瞅,还以为他要转行。
“都跟你说了不用关这么久。”林晚一边给行李箱套防尘袋,一边念叨,“耽误做生意。”
“钱啥时候不能赚?”陈建国把最后一包卤味塞进背包,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闺女上大学是大事,必须风风光光送过去。”
周念坐在旁边啃苹果,闻言笑出声:“陈叔叔,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要去登基似的。”
“比登基还重要。”陈建国瞪了她一眼,却忍不住笑,“我们念念可是大学生了,将来是要干大事业的。”
林晚看着这一老一小斗嘴,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窗外的葡萄藤又爬高了些,叶子绿得发亮,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夏天,那时她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看着陈建国给自行车打气,阳光落在他身上,暖得让人不想动弹。
火车摇摇晃晃地驶离站台时,周念趴在车窗上,兴奋地朝站台上挥手。林晚靠在陈建国肩上,听着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哐当”声,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这兜兜转转的半生,竟然真的能重新回到原点,带着爱人和孩子,奔赴一场迟来的约定。
“困了就睡会儿。”陈建国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声音低沉,“到昆明还要十几个小时呢。”
林晚点点头,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混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让人莫名安心。这些年她总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列没有终点的火车上,窗外是模糊的风景,身边空无一人。可现在,她终于不用再做这个梦了。
抵达昆明时正是清晨,阳光透过车站的玻璃穹顶洒下来,暖洋洋的。陈建国扛着最大的行李箱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个小伙子,周念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林晚拎着个小包走在最后,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甜丝丝的。
去云南大学报到那天,陈建国特意给周念买了束向日葵,说“祝咱们念念前程似锦,像这花儿一样向阳而生”。他穿着林晚给他新买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一群穿着时髦的家长中间,竟也没显得格格不入,反而透着股踏实的喜气。
帮周念铺好床,又去食堂吃了顿饭,陈建国才算放下心。走出宿舍楼时,他忽然拉住林晚的手,神秘兮兮地说:“跟我来,带你去个地方。”
林晚被他拽着,穿过种满香樟树的校园,来到一片小湖边。湖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几只白鹅悠闲地游过,荡起一圈圈涟漪。
“你还记得不?”陈建国指着湖边的长椅,眼睛亮晶晶的,“当年咱们蜜月旅行,去杭州西湖,你就坐在这样的椅子上,说以后老了,也要找个有湖的地方住。”
林晚愣了一下,记忆忽然被拉回遥远的过去。那时他们刚结婚,手里没多少钱,就在西湖边住了个小旅馆,晚上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她靠在他怀里,说等攒够了钱,就去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买个小房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没想到这句话,他记了二十多年。
“记得。”林晚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当时还说,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就天天推着轮椅带我去湖边晒太阳。”
“我说过的话,肯定算数。”陈建国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等念念毕业了,咱们就在洱海边买个小院子,种点花,养只狗,我每天给你做糖醋鱼,多放糖。”
林晚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忽然就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说什么华丽的辞藻,却总能用最实在的承诺,给她最安稳的未来。
在昆明待了两天,帮周念熟悉了校园环境,三人就按原计划去了大理。洱海边的客栈是陈建国提前订好的,二楼的房间带个小露台,正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早上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日出。
“这地方可真美。”林晚站在露台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湖水的味道。
“以后咱们的小院,就按这个样子修。”陈建国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再弄个秋千,你坐着看书,我给你摇。”
周念在旁边翻着相机,闻言打趣道:“陈叔叔,你这是把我妈当老佛爷伺候呢?”
“那可不。”陈建国得意地挑眉,“你妈这辈子受了不少苦,以后我就得把她捧在手心里疼。”
林晚被他说得脸红,转身捶了他一下,却被他牢牢抓住手。阳光洒在湖面上,碎金似的晃眼,远处的苍山云雾缭绕,像幅水墨画。周念举着相机,悄悄按下快门,把这一幕定格成永恒。
在大理的日子过得慢悠悠的。白天他们租辆电动车,沿着洱海边瞎逛,看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拍照,饿了就找个路边摊,吃碗饵丝,喝杯乳扇沙琪玛。晚上就坐在露台上,看着星星聊天,周念说起大学里的趣事,陈建国讲着修车铺的糗事,林晚则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句话,笑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离开前一天,他们去了玉龙雪山。坐索道上山时,林晚有些恐高,紧紧攥着陈建国的手,指节发白。他把她护在怀里,轻声安慰:“别怕,有我呢。”
山顶的雪很白,阳光刺眼,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陈建国从包里掏出个红本本,是他们的结婚证,举起来对着雪山拍照,嘴里念叨:“让雪山作证,我陈建国这辈子,就爱林晚一个人。”
周围的游客都笑了,有人还吹起了口哨。林晚的脸瞬间红透,却忍不住笑,眼眶里却热得厉害。这个傻男人,总是用最笨拙的方式,让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下山时,周念忽然说:“妈,陈叔叔,等你们金婚的时候,咱们再来这里吧。”
“好啊。”陈建国立刻响应,“到时候我给你妈买个大钻戒,比这雪山还亮。”
“谁要你的钻戒。”林晚笑着说,“到时候咱们就来这洱海边住上一个月,什么都不做,就晒太阳。”
“都听你的。”陈建国握紧她的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回程的火车上,周念靠在林晚肩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陈建国从背包里掏出个小盒子,递给林晚:“给你的。”
林晚打开一看,是枚银戒指,款式和当年那枚一样,上面刻着个小小的“晚”字,只是做工更精致些。
“那天在雪山脚下买的。”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老板说这是老手艺,我看着挺好,就给你买了。”
林晚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暖得让人心尖发颤。她想起当年那枚戒指,被她弄丢在修车铺,却被他珍藏了十五年。
“陈建国,”她抬头看着他,眼里闪着光,“谢谢你。”
“谢啥。”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要谢,就谢咱们这辈子,没错过。”
火车继续往前行驶,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像流逝的岁月。林晚靠在陈建国肩上,看着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忽然觉得,幸福其实很简单,就是有人把你的名字刻在心上,用一辈子的时间,陪你看遍世间风景,再回到最初的地方。
而他们的故事,还很长。
第十二章到这里结束了。送周念上学的旅程温馨而圆满,洱海边的约定为未来增添了更多期许。陈建国再次送出刻有“晚”字的银戒指,呼应了过往的深情,也象征着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