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走后的第十天,神殿的银莲池彻底干透了。
龟裂的池底翻着灰白色的泥块,最后一片腐烂的银莲花瓣被风卷走,落在西露娅的脚边。她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干裂的泥土,那里曾经盛满淡蓝色的花影,曾经映着那个金发少年温柔的侧脸。
“还是没有消息。”瓦西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身风尘。他带着骑士团跑遍了银月城周边所有的村镇,鞋底磨穿了两双,眼里布满了血丝,“没有人见过他。”
西露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她的眼底有浓重的青黑,这七天里她几乎没有合过眼,把神殿翻了一遍又一遍,连瑾藏在银莲池底的一颗光滑鹅卵石都找了出来,却找不到他留下的任何踪迹。
“他会回来的。”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说给瓦西里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只是心里难受,出去走走。等他想通了,就会回来的。”
莱姆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手里攥着那枚铁蕨吊坠,指节泛白。他没有参与寻找,也没有说过一句话。自从那天在阁楼说完那些话,他就像变成了一尊石像,每天只是机械地处理内务院的事务,账目算得比以前更精准,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烟火气。
没有人怪他。
至少最初没有。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半个月,一个月,两个月。
瑾还是没有回来。
神殿的钟声依旧每日敲响,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暖。前来朝拜的信徒越来越少,曾经挤满人的广场变得空空荡荡,济世院的药香淡了,学堂的读书声也稀了。流言像藤蔓一样,顺着银月城的街巷疯长。
有人说神明厌倦了人间的苦难,回到了天上;有人说神明被黑魔法师暗害了;还有人说,是神殿的人触怒了神明,才让他弃众生而去。
直到那天,一个曾经在银莲池边打杂的小仆役,喝醉了酒在酒馆里说了一句话。
“我那天看见了。莱姆大执事对着神明大喊大叫,还说再也不信他了。第二天,神明就走了。”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恐慌和愤怒。
人们终于找到了替罪羊。
“是莱姆逼走了神明!”
“就是他!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就迁怒于神明!”
“把他赶出去!让他给神明谢罪!”
愤怒的信徒们聚集在神殿门口,手里拿着石头和木棍,喊着要莱姆出来偿命。石头砸在神殿的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玻璃碎片溅了一地。部分早就对神殿不满的小贵族,躲在人群后面煽风点火,喊着要解散神殿,收回所有的土地和财产。
“开门!把莱姆交出来!”
“为神明泄愤!”
瓦西里带着三十名骑士守在大门后,断剑出鞘,寒光闪闪。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死死地盯着汹涌的人群,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谁敢往前一步,格杀勿论。”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人群的喧嚣。
可愤怒并没有消散。
人群在外面守了三天三夜。
他们砸坏了神殿外的路灯,烧毁了写着瑾名字的木牌,日夜不停地喊着口号。神殿里的食物和水越来越少,不少祭司和侍者都偷偷溜走了,只剩下最核心的几十个人,还在坚守。
西露娅站在观星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曾经以为,信仰是坚不可摧的。她曾经以为,那些受过瑾恩惠的人,会永远记得他的好。
可她错了。
当神明不再显灵,当奇迹不再出现,所有的感恩和虔诚,都会变成怨恨和愤怒。
“让我出去吧。”莱姆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我惹的祸,应该由我来承担。”
“不行。”西露娅立刻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坚定,“我不会把你交给他们的。你没有错。”
“我有错。”莱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愧疚,“如果不是我说那些话,他不会走的。是我逼走了他。”
“这不是你的错。”西露娅的声音有些哽咽,“错的是这个世界。错的是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却容不下他有一丝一毫的软弱。”
可道理在愤怒面前,苍白无力。
第四天的深夜,人群终于散去了一些。
西露娅和瓦西里决定,送莱姆离开银月城。
“你回家吧,岩曦镇护短,大家会保护你。”西露娅把一个装满金币的钱袋塞到莱姆手里,又递给他一件斗篷,“等风头过了,我们再去接你回来。”
莱姆接过钱袋,手指微微颤抖。他看着西露娅,又看了看一旁沉默的瓦西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瓦西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顾好自己。”
深夜的城门,只有两个守城的卫兵。瓦西里用骑士团的令牌,打开了侧门。
莱姆穿上斗篷,戴上兜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神殿的方向。月光下,神殿的尖顶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墓碑。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送走莱姆后,西露娅没有回神殿。她独自一人,去了城主府。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洛希尔城主是整个银月城最开明的人,也是最早支持瑾的人。她想求他,动用城主府的力量,帮忙寻找瑾,也帮忙稳住银月城的局面。
城主府的书房还亮着灯。
洛希尔穿着一身便服,正在灯下看书。看到西露娅进来,他放下书,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我知道你会来。”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城主大人。”西露娅接过茶杯,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求您,帮帮我们。动用您的力量,帮忙找找瑾。再这样下去,神殿就完了,银月城也会乱的。”
洛希尔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西露娅,”他看着她,眼神真诚而无奈,“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去找他。”
西露娅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太累了。”洛希尔的声音很轻,“从他来到银月城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救人。救矿工,救士兵,救百姓,救所有需要他的人。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现在他走了,去了一个没有人需要他拯救的地方,这对他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那些百姓怎么办?神殿怎么办?”西露娅的声音带着哭腔,“没有了他,所有人都会乱的。”
“百姓会活下去的。”洛希尔说,“没有神明之前,他们也活了几千年。神殿也一样。如果神殿只能依靠神明的奇迹才能存在,那它早就该消失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会约束我的人,不让他们再去神殿闹事。我也会下令,禁止任何人再诋毁神明。但是我不会动用城主府的力量去寻找他,也不会公开支持神殿。这是我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了。”
西露娅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热茶洒在了手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她终于明白了。
她是真的孤立无援了。
洛希尔不会帮她,贵族们等着看她的笑话,信徒们随时可能再次爆发愤怒。除了瓦西里和身边寥寥几个忠诚的祭司,她什么都没有。
从城主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冷风吹起她的银绿色长发,衣摆猎猎作响。她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瑾的时候,那个赤足的少年站在岩曦镇的花海中央,金发被阳光染成金色,眼里满是纯粹的温柔。他说,只要他们能好好生活,就够了。
可现在,他走了。
留下她一个人,守着这座空荡的神殿,守着他留下的烂摊子。
西露娅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南方希尔文的方向。
晨雾笼罩着远处的山峦,什么也看不见。
她从怀里掏出瑾留下的那封信,指尖轻轻抚过那三行清瘦的字迹。
“我走了。
辛苦了。
告诉莱姆,对不起。”
风把信纸吹得哗哗作响。
西露娅把信重新叠好,放回贴身的衣袋里,按了又按。
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脆弱和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她转过身,朝着神殿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稳,背影挺拔。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条街道。
可西露娅觉得,自己的世界,却越来越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