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视察

“那便依此名单,那礼部可曾敲定开课时日?”朱由校继续问道。

“启陛下,臣与各位部臣正在进行磋商。”孙如游拱手道,他今日来还有明日对神宗下葬流程的汇报。

“陛下,明日十月初三,钦天监勘定丙午吉日,为神宗显皇帝、孝端显皇后梓宫入葬定陵之期,孝靖皇太后梓宫亦同步迁祔合葬。

“臣部先期核定全套仪注:明日卯时三刻,陛下御午门,率文武百官缞服送梓宫发引;”

“京营精锐分列仪仗护卫,五府、六部、勋臣、科道各司其班,卤簿、礼乐、祭祀器物俱已齐备,无有疏漏。”

“待梓宫入陵、掩土礼毕,百官不即散朝,九卿、工部、户部、陵卫武官尽数留驻山陵之下,面议陵工尾款核销、后续陵寝修缮规制、守陵将佐任免、山陵常年戍守诸事,一应议程臣已排布妥当。”

朱由校闻言点了点头,不疾不徐的开口:

“卿部处置周全,合乎礼法。”

“明日朕依制行事,卯时二刻起驾,御午门送葬,全程严守丧仪规制,百官毋得喧哗失仪。山陵礼毕之后,陵下议事不必繁文缛节。”

“户部据实呈报陵工钱粮明细,严禁浮耗虚销;工部报备后续修缮工期、物料,拟定来年维保章程;守陵武官择忠厚沉稳、履历清白者任用,宁缺毋滥,杜绝贪渎怠职之徒。”

“明日大典事关先皇陵寝,百官各司其职,慎终守礼,不许出现半分疏失。卿且退。”

“臣遵旨。”孙如游在行一礼,便退去。

朱由校正在思索着,魏忠贤已然将今日份奏疏批阅完,放到他根前。

朱由校见状,一本一本看了起来,将手捏着下巴。

他不由点了点头,这魏忠贤批得还不错。

“将奏疏下发下去。”

“是,皇爷,现在时间也已到午时,该吃饭了。”魏忠贤说完便抱起奏疏往外走去。

魏忠贤遣走心腹分发奏疏,并未折返乾清宫,而是携两名司礼监随行写字太监,拂了拂衣袍,径直往内府兵仗局而去。

兵仗局掌印魏朝昨夜在乾清宫暖阁事发,当夜便被押出御前、革去局务差事的消息,早已传遍整座局衙。

偌大的兵仗局,掌印印信封存、主官缺位,往日里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的衙署,此刻人心浮动,人人揣着心思,连打铁造器的匠人工坊都比往日安静了数分。

一众管理、佥书、掌司、监工尽数齐聚前堂,无人敢擅离,皆等候司礼监处置。

还未走进兵仗局大门,便能听见院内西侧匠坊断断续续的打铁铿锵之声,可正衙大堂所在的前院却静得诡异,往日里往来奔走、报账回话的内官尽数不见踪影。

跨过高高的青石门槛入内,偌大的正堂之上,从分管各库的管理太监、掌司,到看守作坊、军器库房的监工、写字内侍,三四十号人齐齐分左右两列肃立。

屋檐投下的阴影落在众人身上,大半人都敛着眉眼,暗自揣度祸福。

魏忠贤径直走到堂上主位落座,案头早有局里留守的小内侍备好整本局务黄册、历年造作账目。

他指尖漫不经心敲了敲册页封皮,目光自左至右缓缓扫过阶下众人,堂内顿时连细微的喘气声都低了几分。

“魏朝因故停职待查,兵仗局暂由司礼派员临时点检。咱家奉陛下先前默许、司礼口谕而来,不问往日私怨,只核军械造造、物料库存、钱粮核销三件正事,尔等据实回话便可。”

话音落地,他随手翻开名册,按着排位次序,先看向立在左列排头,两名跟着魏朝在兵仗局当差十余年的老掌司。

这二人是魏朝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往日在局里位高权重,如今旧主落难,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面上没有半分讨好逢迎的神色。

“你二人分管甲胄作坊,从上月朔日至今,各类铁甲、皮甲完工数目是多少?工部拨下的生铁、皮料,核销账目有无亏欠短少?”

左侧年长些的掌司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却垂着眼不肯仰视堂上,回话语速平缓,字字都守着旧制规矩:

“回公公,甲胄造作定额、原料支取章程,全是前掌印魏公公在世时定下的规制,按月造册报备司礼存档。”

“本月原定造铁甲一千副、布甲三千五百副,眼下还差三百副铁甲尚未完工,延误缘由在册册尾附注。用料全数凭魏公公签发的印票支取,账实相符,奴婢等人只是依令督办做工,无权更改旧日定例。”

魏忠贤挑眉:“既然账目齐全,为何工期延误?是匠人怠工,还是物料克扣?”

另一名老掌司紧跟着接话,语气带着一丝隐晦的抵触:

“匠人都是常年轮班住坐的军匠,日日按时上工不曾偷懒,物料也是按票如数入库,延误只因上月户部拖延料银拨付,此事前掌印早已具疏呈报,非我等属下之过。”

“公公若是要查弊病,当去户部对账,兵仗局内里循规办事,挑不出差错。”

二人一唱一和,句句把事情推回魏朝在世时的旧规,摆明只认旧主遗令,不愿屈从新来的点检,任凭魏忠贤如何追问。

始终不越雷池半步,半点不肯顺着魏忠贤的心意检举旧局弊端。

魏忠贤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现在户部都被烧掉了,他拿什么去对账?

魏忠贤没有继续纠缠,在名册上淡淡圈了个记号,目光下移,点到队列中段一群守在各小作坊的底层监工。

这群人大多入宫数十年,没靠山没门路,一辈子困在兵仗局底层当差,只求按月领份月米安稳度日,昨夜听闻掌印倒台,一早便吓得心神不宁。

被点到名的一名圆脸监工双腿微微打颤,慌忙出列跪伏在地,头埋得快要碰到地面:“公、公公问话,臣……臣知晓的定然实说。”

“你监管火铳小作坊,近半月火绳、硝石领用可有虚冒?作坊里可有私下偷拿物料的匠人?”

那监工喉头滚动几下,声音细若蚊蚋:

“硝石火绳都是凭牌领取,都有一一登记在册,匠人平日里看管也算严实,奴婢每日早晚两遍巡查,没亲眼瞧见偷窃之事……其余深处隐情,臣位卑权小,无从知晓,不敢胡乱攀扯旁人。”

接连又点了三四名同列监工,回答大同小异,问一句答一句,多余半个字绝不肯吐露,既不敢诋毁魏朝旧制引火烧身,也不敢奉承魏忠贤博取好感,一心缩在夹缝里避祸,生怕哪句话说错丢了饭碗。

待问完一众胆小怕事的底层内侍,魏忠贤视线挪到队伍正中,立着三名常年统筹库房总账的中年管理太监。

三人在兵仗局任职二十余年,素来只管账务与库藏实务,常年置身内廷派系纷争之外,不论魏朝得势还是失势,向来恪守本职。

“你三人总领军器大库,如今库内存放各色冷兵、火器、存库火药实数,细细报来。”

居中那名管事从容迈步出列,双手捧着随身小账册,逐条细数:

“回公公,甲库现存锻造好的札甲一千一百九十三副、棉甲三千六百二十二领;刀枪矛戟等长兵器两万一千七百余件,腰刀短刃八千余柄。”

“火器库房中,大将军铳八门、中小号鸟铳、佛郎机炮合计一百零七门,分门上锁封存。”

“火药库房分干湿两仓,干存硝磺火药三万两千四百斤,湿存预备拌药原料若干,全数标注入库日期。本月完工军械尽数验收入库,台账一笔一笔对账完毕,公公随时可以派人入库盘查。”

从库存数目到存放分区,从入库规制到查验流程,说得条理分明,没有刻意夸赞往日治理得力。

也不曾借机数落魏朝执政疏漏,公事公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旁两名同伴也相继补充了边角细则,全程不偏不倚。

魏忠贤暗暗点头,正要继续翻看下一页名册,队伍末尾四五个刚入职两三年的年轻佥书已经按捺不住,不等点名,互相递了个眼色,齐齐往前踏出半步,神色热切。

为首一人率先拱手高声:

“公公明鉴!晚辈在局里时日虽短,却看得明白,往日局中确有不少陈年积弊!”

“前几年常有物料审批拖沓、闲散匠人工食空耗的乱象,只因旧日掌印管束松散,底下人钻空子牟利。”

“如今公公奉旨前来整顿,我等愿全力配合,清查历年遗留烂账,但凡查出贪墨舞弊之处,必定据实上报,绝不徇私包庇!”

旁边另一人连忙附和:“正是此话!往后但凡公公定下新规,我等第一个带头遵照执行,全力整改局中陋习,早日把军械造办诸事理顺!”

几人争先恐后抢着表态,言语之间句句踩在魏朝治下的弊病上,刻意显露自己想要改弦更张、投靠新主的心思,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急切,盼着借着魏朝倒台、职位空缺的良机,被魏忠贤看中破格提拔,跳出底层。

满堂一圈问询结束,堂内再度归于沉寂,各色心思借着一问一答尽数袒露。

魏忠贤将名册合起,先前记下的标记清清楚楚,谁死守旧主心怀隔阂、谁胆小畏事只求苟活、谁中立务实可堪重用、谁投机钻营谋求上进,心中已然分得明明白白。

他缓缓起身,望着阶下众人沉声吩咐:

“今日点检到此为止。从明日起,各作坊、库房照旧依例开工造器,每日账册按时汇总封存,不得借人事动荡荒废公务。”

“方才问话记录全数收存,后续局里人事调遣,等候司礼与陛下旨意再行颁布。”

魏忠贤带人走出兵仗局,手中还拿着账册,心中早已盘算好。

他原先还想从里提拔人,但现在查了一圈,那还是从自己原有的人当中进行调拨。

而且魏忠贤心中十分的清楚,只有陛下在,大明在,那么他便可以一直做红人。

那么要保证大明在,必须保证火药火器的发展与制造。

魏忠贤在宫中这么多年,自然是清楚兵仗局里面的弯弯绕绕。

工匠被克扣薪水,又要养家,只能想办法从材料上扣。

那些太监又只顾着自己,只会捞钱,什么也不懂,魏忠贤便是要改变这一切。

所以他才必须从外面调人,打破里面的恶劣循环,让工匠足以出头,让会监管和懂管理的太监来。

魏忠贤加快脚步,在脑海中思索着与他一起的太监。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诸栋二字。

既然如此,那魏忠贤便打算掉他,但在此之前得跟人家形成政治联盟。

而他正好知道诸栋最想要的是什么?在他没跟陛下之前,他的职位就比人家低。

而且诸栋多次有上位的机会,皆被王安的人挤掉,他心中的怨念本就极深。

魏忠贤打定主意,就在这几日见见他。

现在他得先回跟陛下汇报。

……

乾清宫偏殿。

朱由校此时正在大口吃着,边吃边询问着客印月:

“客妈妈,您应该知道兵部尚书黄嘉善吧。”

客印月听闻苦笑着摇了摇头,“陛下,婢子对这些朝堂官不怎么了解。”

朱由校之所以询问,还是因为他想要一次性说成,那肯定要多方面了解一下。

但客印月不知道,那便只能先从锦衣卫那边调档案。

这时,魏忠贤走了进来,对他拱手道:

“皇爷,兵仗局的账册已带回。”

朱由校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下吃吧。”

魏忠贤听闻立马露出惶恐之色,将腰弯的更下:“陛下,这不合规矩,老……老奴惶恐。”

朱由校拿着筷子在桌子上敲了敲,“你已经是客妈妈的对食,也是朕的贴身管事太监,那就是自己人,坐,不坐的话朕可就要算你抗旨了。”

“是,谢陛下。”魏忠贤见此情形,坐了下来,心中还是流过一丝暖流。

陛下,这是非常看重他啊。

“大伴,你应该知晓兵部尚书黄嘉善吧。”

听到这个名字,魏忠贤顿了顿,才说道:

“皇爷,这黄嘉善早在万历年间,便被朝堂两边轮番上过弹章。”

“彼时一边是东林科道,拿辽东边备松弛、举荐边将失当说事;另一边齐、楚、浙三党御史,盯着各镇抚赏银两、边贸耗银纠举。两边缘由各不一样,可矛头齐齐都对准兵部。”

“当年先帝留中压下诸多奏本,黄嘉善得以安稳在兵部供职。”

魏忠贤说到此处突然停了下来,随后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先帝在仅仅登基三日,便在黄嘉善手中拿到了辽东的奏疏,但在此后,黄尚书遭遇了更加猛烈的弹劾。”

“后有坊间传闻,黄尚书府里曾有两件蹊跷事,一回是城郊私宅偏院库房半夜莫名失火,里头存着早年宁夏任上的往来账册大半烧成灰烬;”

“另一回兵部衙署旁存放边角旧档的耳房突发火情,所幸扑救及时没酿成大祸。”

“后便上书说身体欠佳,便回府里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