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问询

“崔景荣呢?”朱由校质问道。

这一次朱由校直接喊名字,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了,脾气已经彻底上来了。

“陛下,崔大人说正在整理,稍后整理完立马过来。”内侍躬身说道。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要是这家伙到时拿不出来像样的东西,他绝对要治罪。

“兵部左侍郎崔景荣求见。”门口响起了太监尖锐的嗓音。

朱由校听后挑了挑眉,这家伙终于来了。

“宣。”

崔景荣抬步入殿,躬身垂首,规规矩矩行作揖大礼。

“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他双臂环护,双手高高捧着一叠厚厚的军务奏疏,微微躬身上前半步。

旁侧内侍连忙趋步上前,双手接过崔景荣手中所有奏疏,缓步转身,整齐呈放在御案之上。

朱由校垂眸扫过案上堆叠的奏疏,抬眼直视下方崔景荣,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这崔景荣会整这么多出来。

问询,一般是问大致的情况,而上奏疏,而是要更详细,细致,他想要问询的可是高达十七种。

朱由校声线冷硬肃然:

“崔景荣,朕先问你,辽东经略、巡抚二人纷争日久,权责混乱、粮械调配互相掣肘,兵部迁延至今,究竟拿出了什么调处章程?”

崔景荣垂首拱手,身姿恭谨,缓缓道来:

“回陛下,熊廷弼、王化贞二人御敌方略、守边思路相悖,臣连日核对双方奏报与关外塘报,已初步厘定二人权责边界,粮械统筹方案已然草拟完毕,在册待批。”

朱由校听到王化贞三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王化贞不就是导致广宁惨败的推手吗?

广宁惨败是王化贞不听劝阻,一意孤行,直接发兵,想要去打后金,在打的途中孙得功临阵判变,导致明军大营溃散。

而且王化贞是前首辅叶向高的弟子。

干,又是这帮东林党人,他严重怀疑是这帮人策划了这一惨败。

想要将熊廷弼给弄下来,他必须找个理由把王化贞给弄回京师。

朱由校随邵继续发问:

“朕再问你,历年举国加征辽饷,数额庞大,各地地方截留、官吏私扣的钱粮具体几何?募兵、购马、造甲、守关所用银两,可否逐笔对账清晰,毫无含糊?”

“回陛下,臣已通令天下州县核查辽饷账目,目前大半州县核查完毕,截留贪腐线索皆已记录在册,一经坐实,即刻从严参劾追责。”崔景荣应道。

朱由校点了点头,既然有造册就行,虽然他知道肯定只造册了一部分人,不然的话他会得罪死人。

朱由校继续问道:

“广宁、辽阳沿线边堡破损几何、修缮进度如何?关外在册兵丁实数究竟多少,有无大量虚籍空额?后金近日边境动向如何,兵部有无精准预判?辽东历年溃散逃兵,你兵部又是如何收拢、裁汰、追责?”

“回陛下,关外残破边堡已分批次动工修缮,关外兵丁尽数重新核验造册,清退大量虚冒兵籍。”

“后金近期多以小股游骑袭扰边境,臣已令关外各镇昼夜戒备、严设烽燧。辽东溃兵已分批收拢整编,老弱庸劣尽数裁撤,临阵脱逃者依军法论罪。”崔景荣回答道。

朱由校步步追问,语气愈发严厉:

“九边宣大、蓟辽、延绥诸镇,如今兵丁、战马缺额多少?军中虚冒空饷、吃空额的清查进度如何?各镇边军月粮、冬衣银两屡屡拖延不发,根源何在?蒙古诸部屡次窥边,九边残破边墙,何时能勘修完毕?”

崔景荣额间微凝薄汗,沉声应答:

“回陛下,九边各镇虚籍空饷正逐卫逐所清查,已有多处查实造报。边粮、冬衣拖延,多因户部钱粮拨付滞后。臣已尽数勘定残破边墙地段,只待钱粮到位,即刻开工修缮。”

朱由校攥紧手,到时候这些钱都不知道能下去多少。

或许说会像那两百万两一样,一分钱也没有。

那到时修起来的只会是跟纸糊一样。

“京营五军营、神机营、神枢营乃天子亲军,如今营中老弱冗兵占比几何?虚冒军籍清查结果,据实回话。”

“京营操练废弛日久,火器、甲仗库存损耗严重,你兵部有何整饬整改之法?勋贵世袭领兵积弊重重,你打算如何处置?”

“回陛下,京营冗弱闲散兵丁极多,此番已清退虚籍、老弱数百余人。臣已重定京营操练规制,每日定点操练、逐营点检军械火器。”

“勋贵领兵积弊根深蒂固,臣已草拟新规,日后勋贵统兵需按期考核,无能渎职者即刻撤换。”崔景荣咽了口唾沫。

朱由校目光紧盯崔景荣,这是打算对勋贵下手?上次张维贤所透露出来的不就是,他被下方架空。

看来自己得抓紧收拢张维贤。

朱由校继续问道:

“南北军器局造炮制甲屡屡工期滞后,物料损耗奢靡无度,采买环节贪腐乱象,你查到多少、处置多少?”

“太仆寺马政荒废,寄养战马大量损耗,缺马数目、马价银去向,据实奏来。各地军屯被豪强侵占蚕食,清查追缴进度如何?”

“回陛下,军器局采买、造办环节的贪腐线索已逐一核实,涉事管事、工匠尽数停职待查。”

“太仆寺马匹损耗账目正在逐条核算,马价银皆专款存库,缺马补购章程已然拟定。军屯侵占一案,臣已行文地方府县,联合彻查清退,尽数归还军屯公田。”崔景荣道。

朱由校微微颔首:

“延绥、甘肃近岁接连爆发兵变,根源皆是士卒欠饷、将官苛剥克扣,你兵部处置手段何在?地方督抚、武将任免举荐,是否存在党私徇情、任人唯亲?科道数次弹劾武将贪墨渎职,你兵部查实几桩、处置几桩?”

“回陛下,各地兵变臣已遣专职官员前往安抚,补发士卒积欠粮饷,涉事苛剥将官尽数停职待勘。文武官员举荐任免,臣严守规制,杜绝党争私授。科道弹劾武将贪腐一案,目前已有三桩查实,依律论处。”

崔景荣心中清楚,即便补发,也没多少钱能到手中。

朱由校语调愈发凌厉,字字施压。

“户部屡屡拖延兵饷、掣肘边务,你兵部可有固定会商、催缴钱粮的章程?边关军务、京营整饬屡屡遭钱粮掣肘,你有何应急处置之法?厂卫递呈的各类军务弊案线索,你兵部是否尽数核查、落地处置?”

崔景荣躬身垂首,神色郑重。

“回陛下,臣屡次与户部会商催饷,多遭推诿拖延。臣已拟定精简军务冗费、边镇就地统筹补给的应急之法。厂卫所呈所有军务弊线索,臣皆逐条核验,查实渎职贪腐者,均已依规参劾处置,绝无拖沓包庇。”

呼……

崔景荣长舒一口气,他一个人早上整理了这么多,又被问了这么多话,人已经有些发麻。

崔景荣现在只想请求陛下给他增加点人手,不然到时出什么事情,第一个被弹劾的就是他。

坐在龙椅上的朱由校仔细的一本本看了起来。

过了半个时辰,朱由校终于看完,这崔景荣自己一人整理得如此详细,真是大才。

朱由校定睛看去,发现崔景荣还在躬身站着,一眼就能看到他的身子一直颤抖,便立马赐坐。

“谢陛下。”崔景荣行一礼才坐下。

崔景荣在心中打好了腹稿,对着朱由校拱手道,神色恳切又带着几分惶然:

“陛下,臣斗胆恳请陛下体恤。当下辽东争端、九边清查、京营整顿、马政军器、兵变弊案,诸事叠压堆积。”

他抬首正色奏报。

“兵部现下庸员冗杂、能吏稀少,各司主事多推诿怠工、敷衍了事。臣一身独木支撑全局,昼夜操劳依旧分身乏术,诸多军务核查、整改、调处之事屡屡滞后。”

“若无精干人手增补协理,臣恐精力不继,贻误边务军机,辜负陛下托付。恳请陛下准许,调拨忠勤干练官员入兵部辅佐臣处理庶务。”

朱由校深深的看了一眼崔景荣,他没想到崔景荣居然提出了这件事情,此乃良机啊。

不过他的目的还是将崔景荣升任兵部尚书,然后在左右侍郎安上自己人。

朱由校指尖轻叩御案,并未应声答复,抬眸淡淡问道:

“现任兵部尚书黄嘉善,近日境况如何?部中事务尚能统辖否?”

崔景荣垂首躬身,据实回奏。

“回陛下,黄尚书年事已高,近日体弱多病、精力衰颓,久不亲理部务。如今兵部大小机要、军务整改,尽皆搁置,全赖臣与少数属官勉强维持。”

朱由校缓缓颔首,神色稍缓,语气带着明确赞许。

“朕皆知晓。近月辽事调处、九边清弊、京营整饬、粮马核账,桩桩繁难军务,皆是你独力撑持,勤勉干练,处置周全,未有半分贻误。”

崔景荣连忙起身垂拱,神色恭谨惶恐。

“臣谬受圣赞,愧不敢当,只是恪尽职守而已。”

朱由校目光沉沉看向他,语气平缓却暗藏暗示:

“军国重部,不可一日疲敝无人。老臣衰颓,便当让贤。你继续尽心履职,兵部堂上官缺,朕心中自有定论。”

崔景荣听闻此话,也听出了里面的话外之音,陛下这是想将他升为兵部尚书啊。

崔景荣的内心自然是十分掀喜,忙活了这么久,终于出头了。

“是,陛下。”崔景荣再度行一礼。

“崔卿若无其余事,便退去吧。”

待崔景荣走后,朱由校捏了捏鼻梁,这些事情真的是一件接着一件。

他正要派人宣黄嘉善过来,门口太监说孙如游求见。

朱由校眉头微蹙,立马宣了进来。

孙如游手捧奏疏走了进来,拱手作揖道:

“陛下,此乃日讲与廷讲名单,礼部与吏部共同考察,所筛选出来,品行合格、学识渊博之人。”

朱由校接过奏疏,细细端详起来,名单上写:

皇上新政初启,万机伊始,正当日亲经史、启沃宸聪。臣遍历词林,精加遴选,择老成持重、学问优长、堪充日讲之臣六员,开具名籍于后:

钱象坤、孙承宗、周炳谟、魏广微、李光元、李标。

此六臣皆词林老成、学行端正,可每日入值文华殿,随侍讲读,敷陈古义、匡辅圣德。

二、经筵(廷讲)官属:

1.知经筵事:英国公张惟贤、大学士刘一燝。

2.同知经筵事:大学士韩爌、臣孙如游。

3.讲读官:吴宗达、来宗道、黄立极、成基命。

4.展书官:钱谦益、李孙宸、杨景辰、孔贞运。

5.写讲章官:汪民敬

以上诸臣,素履端方、谙熟经籍,经筵则月之二、十二、二十二日御文华殿会讲,日讲则每日入直,各依规制行事。伏乞陛下圣裁,允令入直。

当朱由校看到钱谦益时,整个人顿了顿,这不是水太凉吗?

而且也是个逃跑能手,天启后面掌权时,派人去抓他,结果这个家伙跑掉了。

讲读官还有一个黄立极,朱由校觉得这套名单可行,东林无论怎么上课,也不会忽悠到他。

不过这孙如游怎么没把朱由检的呈上来,不会要跟他用同样的讲师吧。

“孙卿,此份可以,不过朕皇弟的讲师呢?与朕此番选定之人可是同一班底?”

孙如游躬身回话。

“回陛下,并不相同。皇五子现下居宫读书,教习由内府就近拣选儒臣,并非礼部铨选的御前经筵日讲班底。”

“此番陛下选定的六员日讲官,孙承宗缠身辽东边务,魏广微另有馆阁差事,其余诸臣日日入文华侍驾,分身乏术,没法兼任皇子课业。”

朱由校听完,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由内府决定?那不就是代表着在原有历史上,崇祯的老师是由魏忠贤选的。

然后最后崇祯教崇祯的那些先生是东林。

这东林将人隐藏的这么深吗?

朱由校只感觉很恐怖,如果是这样,他必须想办法重建一批属于自己的文人。

否则无论他自己有多少人,后代只会被忽悠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