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世界之城(其一)

莫凯从那个关于“无罪之死”的噩梦中惊醒,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帐篷外,戈尔贡佣兵团的车队已开始准备启程的嘈杂声将他拉回现实。他摸了摸胸甲内侧,那本硬皮小蓝书和那截用布包裹的指骨还在,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

“莫凯大人,您醒了吗?”帐篷外传来米娅轻柔的声音,尽管她失去了一只手臂,声音却依旧温和,“泰玛尔先生说如果准备就绪,我们一小时内出发。”

“知道了。”莫凯应了一声,开始整理装备。

雷娜塔已经收拾妥当,坐在帐篷角落擦拭她那柄巨剑。晨光透过帆布的缝隙照在她苍白的小脸上,那道伤疤显得格外刺眼。她抬头看了莫凯一眼,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

“你做噩梦了。”她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你怎么知道?”

“昨晚你在床上的时候双眼紧闭,牙关咬紧。”

莫凯沉默地系好胸甲的搭扣,将武器挂在腰间。他没有回答,但雷娜塔的话印证了他的不安——那不仅仅是梦,而是某种预兆,或是某种存在的直接警告。

他被那个叫做无罪之死的存在警告了。

他走出帐篷,看到了海啸团马车旁篝火跃动的光芒,还有沃里克那粗嗓门隐约传来的、正在吹嘘着什么的声音。

泰玛尔蹲在火边翻动着烤架上的肉,米娅用剩下的一只手臂小心地递着调料罐,利维坦丁则像一尊沉默的铁塔,靠坐在最大那辆马车的车轮旁,覆甲的头颅低垂,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在倾听黑暗。

莫凯的出现打断了暂时的喧闹。沃里克立刻闭上了嘴,眼神有些闪烁。泰玛尔抬起头,脸上挂起惯常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容:“莫凯大人醒了?伯纳德大人那边……款待得可还满意?昨晚看您直接倒下就睡,看样子一定好吃好喝了吧。”

“不过是一场谈话。”莫凯简短地回答,走到火堆旁,希望它能驱散清晨的寒气。

他接过米娅默默递来的一杯热水。水温透过粗糙的陶杯传来些许暖意。

“赶紧出发,尽快离开吉尔曼兰。”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经历威胁后残余的紧绷。泰玛尔敏锐地察觉到了,笑容收敛了些,点点头:“明白,明白。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补给也买齐了。出了吉尔曼公国,再走两天平坦官道,就能看见皇领的界碑了。”

米娅小声问:“莫凯大人,那个伯纳德骑士……没有为难您吧?”

莫凯看了她一眼,女孩眼中是真诚的关切,这让他心中那根冰冷的弦稍稍松动。

“他提出了一个‘合作’的建议,我拒绝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暂时拒绝。”

利维坦丁忽然动了动,覆甲的头颅转向莫凯,那沙哑的声音响起:“他……想要什么?”

“信息。关于古墓,关于异常,关于‘死亡’可能蕴含的力量。”莫凯没有隐瞒,目光扫过众人,“他怀疑新月帝国或帝国内部的敌人已经在利用这类力量。他想掌握,或者至少了解。不过这些别说和你们,跟我来说都没什么关系,我甚至都还没有学习大量的死灵法术。”

泰玛尔倒吸一口凉气,沃里克则嘟囔了一句:“这些大人物,整天就想着打打杀杀,搞些邪门歪道……”

“力量本身并无善恶,”莫凯低声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取决于使用它的人,以及……为之付出的代价。”

他想起了伯纳德眼中那种为了“统一”与“强大”不惜焚毁一切的狂热,也想起了利维坦丁挥出那撕裂夜幕、吞噬灵魂的一剑时,眼中近乎空洞的决绝。

一夜无话,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守夜人换岗时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城墙上传来的、规律而单调的梆子声。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海啸团的车队再次启程,辚辚驶出吉尔曼兰高大的城门。

守门的卫兵例行公事地检查了文书——泰玛尔不知从哪弄来的、盖着某个商会印章的通行证——目光在利维坦丁骇人的体型和莫凯那身标志性的装束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挥挥手放行。

马车驶上通往皇领的宽阔官道。

与赛文赫尔边境的崎岖山林不同,这里的道路明显经过精心维护,虽然同样冷清,但沿途偶尔能看到帝国邮政的驿马疾驰而过,或是一两支小型商队,彼此警惕地保持着距离。

旅途变得单调而压抑。马汉商人似乎被伯纳德的事吓着了,大部分时间缩在自己的马车里,不再高谈阔论。泰玛尔和沃里克也失去了斗嘴的兴致,只是沉默地赶车、警戒。

米娅尝试着用单手编织一些粗糙的护身符——戈尔贡人的某种习俗,据说能带来平安——但动作明显笨拙了许多,常常编到一半就沮丧地停下来。

只有利维坦丁,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静止的沉默。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马车角落里,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是偶尔,当莫凯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本书,或者当雷娜塔扛着巨剑走过她身边时,她那覆甲的头颅会极其轻微地转动一下,猩红的眼眸在头盔缝隙中一闪而过。

莫凯则利用这段时间,反复思考着伯纳德的警告,回忆着寂静之丘的诡异,摩挲着那本越来越令人不安的“小蓝书”。书页上的文字依旧无法辨识,但那种“蠕动感”和强烈的被窥视感却与日俱增。

他尝试过用几种低阶的侦测魔法或安魂咒文接触它,结果要么是咒文如泥牛入海,要么是书册本身散发出一股微弱但坚韧的排斥力场,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

他也多次回忆起那个短暂的、被绑缚的噩梦,以及“无罪之死”那模糊而宏大的低语。

“圣贤的遗体”……“不得好死”……这些词句如同冰冷的铭文,刻在他的意识深处。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本书记载的,或者书本身所指向的,就是伯纳德渴望了解的、与“死亡”本源相关的禁忌知识。而将它交给茉菈维娅,或许不只是完成一个任务,更是打开一扇连他自己都无法预知后果的门。

“或许,无罪之死不是因为书,而是因为那根指节出现?”

莫凯拿出了那个指节,又仔细端详了一下,还是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第三天下午,铅云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化作冰冷的雨丝飘落。视野变得模糊,道路开始泥泞。就在车队准备寻找地方避雨时,前方道路拐弯处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呼喊和兵刃交击声!

“戒备!”泰玛尔立刻低吼,沃里克和几名戈尔贡佣兵迅速拿起武器。利维坦丁也从假寐中“醒”来,手无声地搭上了身旁的斧戟柄。

莫凯示意车队停下,自己带着雷娜塔小心翼翼向前摸去。绕过一片湿漉漉的灌木,他们看到了混乱的源头: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翻倒在路旁,拉车的马匹倒在血泊中,脖颈被撕开一个可怖的伤口。几名穿着帝国低级文官服饰的人正惊恐地背靠马车残骸,用随身携带的短剑和手杖,抵挡着三只……东西的进攻。

那并非活尸。它们有着大致的人形,但肢体细长得不自然,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表面覆盖着滑腻的、类似鱼鳞的痕迹。它们的动作迅捷而诡异,时而四肢着地爬行,时而直立扑击,口中发出“嘶嘶”的、带着水泡音的低吼。最令人不安的是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乳白色,却能精准地锁定猎物的位置。

“是鱼人!”泰玛尔跟了上来,压低声音,脸色难看,“一种靠近海边才会出现的怪物……怎么会跑到内陆官道上来?!”

莫凯已经认出了那些文官胸口的纹章——属于帝国皇家档案馆。他来不及细想,对雷娜塔打了个手势。娇小的雷娜塔毫无畏惧,巨剑拖地,溅起泥水,如同一道苍白的闪电冲向最近的一只鱼人。

战斗短暂而激烈。雷娜塔的力量和速度对这些怪物形成了压制,巨剑挥舞间,将一只“浅滩行者”劈成两半,粘稠的、散发着海腥味的暗蓝色体液喷溅出来。莫凯没有使用对活人效果不佳的人骨锤,而是抽出一柄利维坦丁腰间的长剑,他的举动让利维坦丁愣了一下。

利维坦丁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第三只鱼人凭借诡异的敏捷,躲开了雷娜塔和莫凯的夹击,扑向一名吓得瘫软在地的年轻文官时,她才动了。

没有使用那骇人的脊椎大剑,甚至没有起身。她只是拾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手腕一抖。

“噗!”

闷响声中,石块如同被床弩射出,精准地嵌入了那只鱼人的头颅,将其整个打爆。无头的尸体踉跄几步,软倒在地。

莫凯对利维坦丁的神力已经见怪不怪了。

战斗很快结束。幸存的文官们惊魂未定,看着突然出现的这群“救星”——尤其是体型恐怖的利维坦丁和面无表情的雷娜塔——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更深的恐惧。

尤其是他们看见利维坦丁拿一块石头直接砸死了这种东西,这样的冲击对他们而言是难以想象的。

泰玛尔熟练地上前交涉,很快弄清了情况:这队文官是奉档案馆馆长之命,前往边境某处刚发现的古代遗迹进行初步勘查和文献回收的,没想到在回程途中遭遇了这些怪物的袭击。

“它们……它们是从路边的水沟里爬出来的!”一名年长的文书心有余悸地指着不远处一条因雨水而涨满的排水沟,“以前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会出现在离海这么远的地方……”

很明显他们也知道这些东西。

莫凯和泰玛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伯纳德的话语再次回响:“……帝国境内某些躲在阴影里的诸侯。要击败敌人,就要了解敌人,甚至掌握敌人恐惧的力量。”

深渊的造物向内陆渗透,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帮助文官们收敛了同伴的遗体,简单处理了伤口。他们只剩下两人幸存,马车也毁了。泰玛尔“慷慨”地同意让他们挤上自己的马车,一同前往皇城。

这是要收费的,当然,泰玛尔开口要的费用,对于这些价值连城的文官而言都不算事。

“你们戈尔贡人现在去王城吗?”

其中一个文官突然说道。

“怎么了?”

“没什么,你们大概是要去投靠海德拉女士吧,听说她最近在和陛下商谈关于戈尔贡自留地的事情。”

泰玛尔对这件事情非常感兴趣,继续攀谈了起来,但是莫凯却开始疑惑。

他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雨渐渐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车队再次启程,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那场短暂的遭遇战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深渊的触角,似乎比任何人想象的延伸得更远、更隐秘。

又过了一日,当远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皇领那标志性的、巍峨连绵的灰色山脉轮廓,以及山脉缺口处隐约可见的、仿佛巨龙盘踞般的巨大城市阴影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却又同时绷紧了另一根弦。

帝国的心脏,费迪南皇帝所在的“永恒之城”阿斯卡隆,就在前方。

而莫凯腰间的指引烟炉,在沉寂多日后,此刻炉口竟自发地逸散出一缕极其细微、却笔直指向那座巨城的苍白烟雾。不是指向利维坦丁,而是指向城市深处某个未知的方位。

“师姐……”莫凯按住微微震颤的炉身,面具下的眼神复杂难明。

终于要到了。

交付任务,或许也能得到一些答案,关于这本书,关于师父追寻的“目标”,关于这个越来越扑朔迷离的世界。

但他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却随着距离的拉近,越来越清晰。皇城的轮廓在阴郁的天色下如同蛰伏的巨兽,那并非归家的温暖,而是即将踏入风暴眼的悸动。

车队缓缓驶向那扇通往帝国权力与秘密核心的、高耸入云的宏伟城门。城墙上,烈日与锁链的旗帜在潮湿的风中无力地垂着,守军的盔甲闪烁着冷硬的光。盘查的队伍排得很长,各色人等混杂,喧哗中透着一种焦躁与不安。

就在他们排队等候入城时,莫凯的目光掠过人群,忽然凝固在城门内侧,一队正在通过的、格外显眼的队伍上。

那是一队不过十人的骑兵,但人人黑衣黑甲,坐骑是罕见的、毛色如夜的北地骏马,马蹄包裹着厚绒,行动间寂然无声。为首者是一名女子,身姿挺拔,骑在马上如同一杆标枪。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劲装,外罩带有银色涡卷纹路的短披风,如瀑的深蓝色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

茉菈维娅。

她似乎刚刚从城外返回,正微微侧头,听着身边一名帝国军官模样的男子低声汇报着什么。她的侧脸在阴霾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冽,紫水晶般的眼眸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她的目光忽然抬起,越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车队中戴着铁面具的莫凯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茉菈维娅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辨别的情绪——或许是惊讶,或许是了然,又或许只是一片深沉的平静。她没有做出任何相认的表示,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莫凯点了点头。

然后,她便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带着那队沉默的黑衣骑兵,如同融入城市阴影的溪流,消失在城门内错综复杂的街道深处。

莫凯站在原地,手指悄然收紧。

她看见他了。

那个点头,是确认,也是提醒。

皇城已至。

“走吧。”

他深吸一口带着城市尘埃、雨水和无数欲望混杂气息的空气,对泰玛尔说道。

马车再次缓缓移动,驶入那巨大、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城门拱洞。

皇城的阴影,瞬间吞没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