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凯按照邀请函上的烫金纹章地址,在吉尔曼兰错综复杂的贵族区找到了伯纳德的宅邸。
与其说是城堡,不如说是一座被高墙环绕的、风格冷峻的堡垒式庄园,与乔治一世那种开放亲民的姿态截然相反。巨大的铁门缓缓打开时,发出的呻吟声像是某种巨兽的喉音。
在邀请函上,莫凯才知道伯纳德不仅仅是一名骑士和卫兵那么简单,他既是乔治一世的侄子,也是乔治一世手下的将领。
没有仆役列队迎接,只有一名沉默的、脸上带疤的老管家引路。
穿过庭院时,莫凯注意到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阴影里,有金属的反光一闪而过——是暗哨。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油脂的气味,隐约还能听到地下深处传来沉闷的金属敲击声,仿佛这座宅邸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兵工厂或实验室。
宴会厅空旷得令人不适,长桌足以坐下五十人,此刻却只在主位和邻近的一个位置摆了餐具。
墙壁上挂着巨大的吉尔曼雄狮旗帜,以及一些描绘血腥战场和宗教审判场景的壁画,烛光摇曳,让画中受难者的表情显得更加扭曲。
伯纳德已经坐在主位,卸下了白天那身华丽礼仪盔甲,只穿着简单的深色猎装,但手边依旧放着他的佩剑。
他面前摆着的不是开胃菜,而是一柄正在被擦拭的、带有复杂转轮机构的奇特手铳。
“坐。”伯纳德头也没抬,用绒布仔细擦拭着铳管,“别拘束,死灵术士。我叔叔喜欢那些无用的善意,这导致他很容易被人占便宜,至于我嘛……更喜欢直来直去。”
莫凯依言坐下,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周围。除了带他进来的老管家像雕塑般立在远处门边,厅内再无他人。这种刻意的空旷营造出一种审讯室般的压力。
“很荣幸受到您的邀请,伯纳德大人。”莫凯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平淡无波。
“荣幸?”伯纳德嗤笑一声,终于放下手铳,锐利的灰色眼睛盯住莫凯的面具,“我请你来,不是因为荣幸,是因为好奇,也因为……一点旧账。”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白天那个商人,马汉,我相信是他皇帝圈养的一条嗅探犬,专门闻钱和秘密的味道。你帮他说话,是收了他的钱,还是……你师父,或者你那位‘好师兄’凯恩斯,有什么话想借他的渠道递给我?当你们真的敢接过我的邀请函时,我可是从头到尾查了一下你的师承。你们这群皇帝的走狗,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果然是为了这个。莫凯心中一凛,但早有准备。
“我与马汉只是同行之谊,他雇我提供一些‘身份上的便利’。至于我师兄凯恩斯……”他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说法,“他与您的过往,我并未参与,也无意涉足。我此行仅代表我个人,完成师父交付的差事,前往皇城。”
“个人?”伯纳德咀嚼着这个词,眼神越发玩味,“一个见习死灵术士,带着个明显是禁忌造物的‘侍从’,跟一群名声烂透的戈尔贡佣兵混在一起,身上还带着……”他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像猎犬嗅到了气味,“……古老坟墓和血腥的味道。你这‘个人’,可一点都不简单。”
莫凯沉默,对方的情报网和洞察力比他预想的更敏锐。
“寂静之丘的事情虽然只有赛文赫尔和皇领在开发,但是整个帝国的眼睛都看着呢,一旦我们知晓你的名字和真身,就知道你多半为赛文赫尔公爵打工过很长一段时间。”
伯纳德似乎很满意他的沉默,靠回椅背,拍了拍手。
老管家无声地退下,很快带着几名仆役端上菜肴。
不是预想中的山珍海味,而是大块简单的烤兽肉、黑面包、炖豆子,以及一大壶冒着泡沫的麦酒。粗犷,充满军营风格。
“吃吧,没下毒。”伯纳德自己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讨厌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力量、忠诚、实实在在的刀剑和火药,这些才是硬道理。”
他痛饮一大口葡萄酒,目光再次锁住莫凯。
“就像我讨厌你们这些玩弄尸骨和灵魂的死灵术士。凯恩斯当年差点让我死在臭水沟里,因为他嘲笑了你们的职业,揭穿了你们的虚伪。你们总是自诩超然,插手不该插手的事。”
“我们的职责是安抚亡者,维持生死边界的稳定。”莫凯谨慎地回答,没有动眼前的珍馐,“我们仅仅是为死者擦干他们的眼泪。”
“眼泪?”伯纳德像是听到了最大的笑话,“假慈悲,谁不知道你们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亵渎他人的遗体,死亡都消失了,还谈什么稳定?现在的‘稳定’,是教廷和你们这些术士编出来的新规矩!我叔叔他们相信帝国统一的那一套,想着调和、共处……哼!”
他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要我说,异端就该彻底铲除,来一场全面内战吧,横扫六合,席卷八荒,将所有不和的声音消灭,或者自己作为异类被消灭!无论如何,只有一种声音,一种信仰,帝国才能重新凝聚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新月帝国的异教徒在海上来去自如!”
“但是这信仰,绝对不会费迪南和教廷狂推的正教。”
他的话语充满了铁血与统一的狂热,这正是普教中激进派的典型思想。
莫凯意识到,伯纳德邀请他来,绝不仅仅是试探或发泄旧怨。
“您对我说这些,是希望我……传达什么吗?”莫凯试探道。
伯纳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聪明。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省力。”他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咄咄逼人,“我知道你和你的师承在做什么。你们在挖掘死亡的‘真相’,想把它找回来,或者……至少弄明白为什么它不见了。我叔叔和皇帝觉得这能‘解决根本问题’,安抚民心。我觉得他们天真。”
他身体再次前倾,目光灼灼:“但我对‘真相’本身感兴趣。尤其是,如果这‘真相’……是一种力量的话。一种能让人真正死去,或者,让不该继续‘存在’的东西彻底消失的力量。”
莫凯心中一震。
伯纳德的目标,竟然是死亡奥秘可能蕴含的“力量”?他想用来做什么?清除异己?还是……
“我只是个见习生,接触不到核心秘密。”莫凯如实说,这也是事实,“而且,你想踹下皇帝,自己坐上去?”
“现在接触不到,不代表以后接触不到。”伯纳德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回避了莫凯质问他是否有非分之想的问题,“你师父乌尔里克是皇帝的红人,凯恩斯是希尔纳斯的利刃,茉菈维娅……行踪诡秘,但听说在搜罗一些特别的东西。你,是他们的纽带之一,而且正在成长。”
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我要你成为我的‘眼睛’,偶尔也是‘耳朵’。不需要你背叛师门,只需要……在你觉得不重要的信息里,分出一点给我。关于古墓、关于异常活尸、关于你们找到的任何古怪记载……尤其是,和‘死亡’、‘永生’这些词语沾边的东西。”
莫凯沉默。对方不仅知道他师承关系的细节,连茉菈维娅的私下嘱托似乎都有所察觉?是猜测,还是真的有情报来源?
“为什么是这些?”莫凯问。
“因为我的敌人可能在使用它们。”伯纳德冷冷道,“新月帝国,还有帝国境内某些躲在阴影里的诸侯。要击败敌人,就要了解敌人,甚至掌握敌人恐惧的力量。正教的那套祈祷可烧不死真正的怪物。”
他推开盘子,语气带上最后的威胁与利诱:“你可以拒绝。但走出这个门,你就是‘可疑分子’。带着戈尔贡佣兵,身上有古墓赃物,还和皇帝的香料商过从甚密……我想赛文赫尔那边,会很乐意接到一份关于你的详细报告。当然,如果你合作,”他指了指莫凯面前未曾动过的酒杯,“吉尔曼兰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资源、情报、甚至……当你需要摆脱你师兄师姐过度‘关照’的时候,我这里可以提供一些‘安全屋’。考虑一下,死灵术士。这个世界,选边站队才能活得久。”
莫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凯恩斯所说的事业对他来说太过遥远。
宴会结束了,与其说是宴请,不如说是一场赤裸裸的招揽与胁迫。莫凯起身,在想了想之后,又坐下。
“我会考虑,伯纳德大人。”
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应,说完,他就不顾礼仪地开始大吃大喝。
伯纳德似乎也不指望他立刻答应,但是很满意他现在识相的态度,挥了挥手:“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下次见面,希望我们能更坦诚些。”
“你似乎非常反对皇帝,为什么呢?皇帝不好吗?”
“皇帝喜欢把他的信仰强加在我们头上,而且皇帝的哈贝克家族对外征战打了多少场败仗了,哪一场胜仗不是靠着跪求外国人的帮助?我叔叔,我,还有我的表兄弟格尔奥辛,都在渴望着真正能一统帝国的皇帝出现,用铁与血来裁决新的秩序。”
莫凯现在只想装傻,他后悔问了伯纳德这么多。
有些话,不听还好,否则光是听听,都是赤裸裸的犯罪。
“你也很有意思,即便吃饭,也不肯全部摘下面具,其他死灵术士都不是这样。”
“每个死灵术士有自己不一样的习惯。”莫凯敷衍地回答,“而我渴望隐匿于阴影之中,安心研究我的学问,做好我的事情。”
“那就是道不同?”
“总会相同的。”莫凯说道,“你的愿望是让帝国强盛起来,成为铁与血的国度,渴望用剑来划分国际的新秩序,但是恕我直言,吉尔曼完全没有这样的环境。”
“那就继续隐忍。”吉尔曼说道,“直到战火点燃。”
莫凯将酒杯放下,他已经吃的够饱了,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阴森的城堡。
“对了,我在这里奉劝你一句,既是为了我们吉尔曼,也是为了你自己。”伯纳德露出阴险的笑容,“皇帝费迪南是个贱人,渣滓,你如果为他卖命,最终他一定会为了自己认为更高的利益,把你贱卖了。”
老管家再次如同幽灵般出现,引领莫凯离开。
走出那扇沉重的铁门时,夜风寒凉。
莫凯回头望了一眼黑暗中如同蛰伏巨兽的宅邸,面具下的眉头紧锁。
帝国境内何时如此紧张了?先前都没有察觉到,但是马克西姆那冷漠的态度和伯纳德好战的宣言,都无形之中为莫凯揭示了某种即将出现的灾难。
伏尸数百万,战祸三十年……
不知何时,莫凯的耳旁突然出现了这样的低语。也许是周围的灵魂察觉到了莫凯现在心绪不宁,从而引诱他走向混乱。不过他很快稳定了下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只是吉尔曼公国这个地方,暂时还是不要再来了。
他摸了摸藏在胸甲内侧的那本坚硬封皮的书。或许,尽快赶到皇城,将这本小蓝书交给茉菈维娅,才是最紧迫的事。至于伯纳德的提议……他需要时间观察,也需要更多信息来判断。
街道寂静,远处内城的灯火阑珊。
莫凯拉紧斗篷,向着佣兵团驻扎的城外方向快步走去。雷娜塔还在等他,而前往皇领的道路,明天就要继续了。
莫凯躺在床上,当他眼睛一闭之后,他又睁开了眼睛,看见了自己被五花大绑的样子。
“那是我如父般存在的指节,是圣贤的遗体之一。”在无限延伸的黑暗之中,一个巨大的轮廓若隐若现,“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你不得好死。”
“你是……”
“我是无端的灾厄,通常他们称呼我为无辜者的死亡,进一步来说,我有一个更加响亮的名号。”那个存在朝莫凯吹了一口气,将他送回到了现世。
“他们称我为无罪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