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洞立马恢复至死寂，唐舞麟仍立在原地，指尖残留着触碰家人虚影时那种虚无的触感——分明能看见他们微笑的弧度，能听见他们叮嘱的声音，指尖穿透的却只有微弱的光粒。
这一生，他经历过太多分离。
从娜儿到养父母，从伙伴到师长，每一次告别都像在心头刻下更深的沟壑。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可当家人的身影消失在虫洞彼端时，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滞涩感依旧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舞麟。”
轻柔的呼唤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古月娜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冰凉的手指轻轻探入他掌心，与他十指相扣。她的温度总是偏凉，像深潭底部的玉石，此刻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顺着相触的皮肤渗进他四肢百骸。
“走吧，”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回家，我做饭给你吃。”
唐舞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郁结仍盘踞在眉宇间，化作一片沉沉的阴翳。
古月娜没再说话，只微微收紧了握着他的手。银色的光晕自她周身泛起，空间之力如潮水般涌来，温柔包裹住两人。唐舞麟眼前景物一晃又一晃，传送了几次后，鼻腔便盈满了草木与泥土的清香。
他们已站在永恒天空城那座独栋小楼的庭院里。
晚风拂过，院角的银月树沙沙作响，叶片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这是当时婚礼谢邂从东海城移植来的珍贵树种，说是“配得上古月的气质”。唐舞麟还记得当时古月娜瞥了谢邂一眼，嘴角却微微扬起。
“发什么呆。”古月娜拽了拽他的手，领着他踏过青石小径，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生活的痕迹，高端家具——乐正宇送的，都是天使家族旗下高端产业出品；茶几上扔着两本翻了一半的古籍，墙角的衣帽架上，除了他的风衣和古月娜的外套，就没别的衣服了。
这就是他们的家，不在市区，不宽敞，却盛满了伙伴们七零八落的心意，盛满了烟火人间的温度。
古月娜松开他的手，径直走向墙角那台白色的魂导冰箱，门一开，唐舞麟就愣了。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各种食材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十年份的深海海参浸泡在澄澈的冰水里，肉质肥厚饱满；银鳕鱼段整齐排列，鱼皮上还泛着深海生物特有的细碎磷光；顶级雪花牛肉的肌理如大理石纹路，脂肪分布均匀如落雪；还有一整只处理好的羽鸡，皮色金黄，显然是精心饲养的品种鸡。
“这……”唐舞麟一时语塞。
“谢邂上次送的。”古月娜弯腰取食材，银发从肩头滑落，“他说不知道送你什么好，你这么爱吃，就送了这些。”
唐舞麟失笑。确实是谢邂会干的事——自己物质方面好像什么都不缺了，每天想的大概就是下一顿吃什么。
古月娜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她指尖泛起淡淡的元素光晕，几种极致之力在她手中温顺如绵羊。
极致之水化作无形的清流，温柔包裹住海参与鳕鱼，杂质与腥气在元素层面上被直接剥离，食材却分毫未损；极致之火凝成细密的火焰网，均匀舔舐锅底，温度精准控制在最适宜的程度；风元素在她意念下凝聚成无形的案板与刀具，鳕鱼被切成厚度完全一致的鱼段，牛肉的纹理在元素力的引导下自然分离，嫩而不散。
唐舞麟倚在厨房门边看着，忍不住挑眉：“极致的元素力还能这么用？”
他见过古月娜掌控元素毁天灭地的模样，见过银龙枪下元素沸腾如海啸，却第一次见她用这份力量处理食材——温柔细致，像在雕琢艺术品。
古月娜头也没回，只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傲娇：“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
但唐舞麟分明看见，她耳尖泛起了很淡的红。
不多时，香气便弥漫了整个屋子。
海参炖得软糯，汤汁收得浓稠醇厚，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酱色；鳕鱼段外皮煎得金黄酥脆，内里雪白细嫩，淋着的酱汁是用几种野生菌菇慢熬出来的，鲜香层次分明；牛肉片在滚烫的骨汤里一涮即熟，裹上特调的芝麻酱料，入口即化；那只羽鸡烤得表皮油亮，用刀轻轻一划，滚烫的肉汁便涌了出来，混合着迷迭香与海盐的香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唐舞麟早已按捺不住，接过古月娜递来的筷子就坐下开动，海参炖得恰到好处，软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弹性，浓郁的鲜味在口中化开；鳕鱼肉质细嫩如豆腐，外皮的酥脆与内里的柔滑形成绝妙反差；牛肉更不用说，油脂的甘甜与酱料的咸香在舌尖交织，一口下去，疲惫感都散了大半。
他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古月，你不饿吗？”
话音落下，他才察觉到什么，抬眼看她。
古月娜就坐在他对面，手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看他吃。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菜肴上，尤其在烤鸡金黄的皮上多停留了一瞬，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听到他的问话，她立刻移开视线，轻轻摇头：“不饿，你吃吧。”
可唐舞麟看得分明——她眼底藏着很淡的馋意，像冬日窗玻璃上凝结的霜花，一闪而过，却真实存在。
是的，这些食材太过珍贵，分量虽足，但以他深渊一般的胃口，恐怕也就将将够吃，她这是想全留给他。
心口某处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唐舞麟夹起一块鸡腿肉——最嫩最入味的那块，还连着酥脆的皮和晶莹的肉冻，不由分说地递到她唇边。
“做的这么好吃，哪有让大厨看着的道理？”他声音放得很柔，“你也吃点，嗯？”
古月娜愣了一下，看着递到嘴边的鸡肉，又抬眼看他。唐舞麟的目光很认真，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她垂下眼睫，轻轻张开嘴，就着他的筷子咬下那块肉。
温热的鸡肉在口中化开，酥皮脆香，肉汁丰沛，腌制时渗入的香料气息在咀嚼间层层释放。她细细嚼着，脸颊慢慢泛起很淡的红。
上一次吃到这么合心意的食物，还是很久以前，在东海学院的时候。那时她还是“古月”，和唐舞麟、谢邂他们溜出学院，去往李叔家的炖牛肉，粗瓷碗，木筷子，牛肉炖得酥烂，热气模糊了少年们的笑脸。
那种烟火人间的温暖，是她作为银龙王漫长生命中，从未体验过、也从未忘记的滋味。
“喜欢吗？”唐舞麟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出。
古月娜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她点点头，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块最大的鳕鱼段，放进他碗里。
“谢邂这次倒是大手笔。”她轻声说，又给他夹了片牛肉，“每样食材，都挑得正好。”
唐舞麟看着她故作平静却藏不住温柔的样子，心里那股暖流愈发汹涌，他扒了一大口饭，就着她夹的菜吃得满足，忽然觉得那些盘踞心头的离愁别绪，似乎被这满屋的香气、被她坐在对面的身影，一点点冲淡、融化了。
分离是苦的，等待是漫长的。可只要推开这扇门，有她在灯下等他，有一桌热饭暖胃，有一方小小天地能安放漂泊的心——那么前路再远，时光再长，似乎也都不可怕了。
“古月。”他忽然唤她。
“嗯？”
“以后每天都给我做饭吧。”
古月娜抬眼，对上他认真的目光。片刻，她唇角很轻地扬了扬。
“好。”
窗外月色正好，银辉洒落满院。屋内灯火温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