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废土淘金者

万法城核心,天宝阁拍卖场内。

死寂。

凝滞的空气如同灌满了水银,沉重得令人窒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拍卖高台中央那块星辰玉台上。

一边,是拇指大小、通体由万年暖玉髓雕琢、内部氤氲着玄黄紫气的丹瓶,尊贵,神秘,散发着令人神魂摇曳的磅礴生机,仿佛沟通着天地本源。

另一边,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乌沉、毫无光泽、坑洼不平、甚至粘着几点新鲜泥土的“顽石”。它粗粝、原始,散发着一种刚从洪荒矿坑深处刨出来的土腥气和……一种沉重到令人丹田法宝都在悲鸣的蛮荒威压!

玄黄紫金丹,起拍价五十万上品灵石,被青阳宗孙继业长老以一百五十万天价喊出,志在必得。

然后,这块更大的洪荒神血石晶,如同一个粗鲁闯入仙家盛宴的蛮荒野人,被琼玉阁里那位神秘人随意丢了出来,只说了四个字:“此物,抵那枚丹。”

抵了!

一百五十万上品灵石?不,其价值远超!这是足以让中州巨擘、甚至某些沉寂万载的老怪物都为之疯狂的炼器圣物!它被用来“抵”了一枚增寿丹药!荒谬!奢侈!霸道到蛮横!

云裳夫人脸上的完美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僵硬,随即化为一种近乎朝圣的狂热与敬畏。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青阳宗孙长老报价一百五十万!琼玉阁尊客,以……以此神物抵付!”她甚至不敢再报出玄黄紫金丹的名字,仿佛那丹药在神物面前已不值一提,“交易……成立!”

咚!

玉磬敲响,尘埃落定。

整个拍卖场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潭,短暂的死寂后,轰然爆发出无法抑制的喧嚣!

“天啊!真的抵了?!”

“那是……比之前更大更纯粹的神血石晶!气息更恐怖了!”

“青阳宗的脸……被打肿了啊!”

“琼玉阁里到底是何方神圣?这等手笔……”

“一百五十万灵石的神丹啊,就这么换了块石头?”

议论声、惊叹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汇聚成巨大的声浪。无数道目光,混杂着贪婪、敬畏、嫉妒、探究,如同实质的箭矢,射向最高处那座笼罩在星云中的琼玉阁。青阳宗所在的云晶台上,气氛更是压抑到极点。孙继业长老脸色由煞白转为铁青,再由铁青转为猪肝般的紫红!他死死盯着高台上那块被天宝阁护卫小心翼翼、如捧圣物般捧走的洪荒神血石晶,又猛地抬头,怨毒如实质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星云帷幕,将琼玉阁内的人生吞活剥!

奇耻大辱!堂堂青阳宗长老,南域顶尖人物之一,竟被如此当众羞辱!一百五十万灵石的天价,成了对方随意践踏的垫脚石!那块石头的出现,就是对他,对整个青阳宗最大的嘲讽!

“好!好!好!”孙继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道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冰渣,“琼玉阁的道友,好大的手笔!好大的威风!”

他猛地一拂袖,身下由整块温玉雕琢的座椅无声无息化为齑粉!一股强横无匹、远超金丹境界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青色的火焰虚影在他周身升腾、凝聚,隐隐显露出一尊与他面目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威严浩大、周身缠绕着青色法则锁链的虚影轮廓!

元婴分身!孙继业竟不顾身份,在拍卖场内公然显化了一丝寄托在自身元婴上的分神之力!虽非本体降临,但这威压已足以让金丹修士胆寒!

“孙长老!天宝阁内,禁止动武!”云裳夫人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同时拍卖场穹顶之上,数道强横的阵法光芒瞬间亮起,锁定了孙继业所在云晶台。

“哼!”孙继业的分神虚影冷哼一声,无视了阵法锁定,那充满怨毒与杀意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琼玉阁,“云裳夫人放心,老夫还懂规矩!拍卖结束,便是私人恩怨!老夫倒要看看,这位藏头露尾的琼玉阁‘贵客’,出了万法城,是否还能如此嚣张!”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元婴修士的追杀令!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所有人都知道,拍卖会结束之时,恐怕就是一场元婴级碰撞的开端!

琼玉阁内,星光依旧朦胧。

陈默冰蓝色的瞳孔扫过下方星辰玉台上,那块被护卫小心翼翼捧走的、更大的洪荒神血石晶,眼神淡漠如初,仿佛只是丢弃了一件无用的垃圾。他的指尖在身前矮几上那枚散发着星辰暗金光泽的“黑曜星云鉴”上轻轻一点。

玉鉴光华流转,瞬间将下方拍卖场内孙继业的威胁、无数道探究的目光、以及那即将呈送上来的玄黄紫金丹丹瓶信息尽数隔断。整个琼玉阁仿佛自成一片独立星域,外界纷扰再无法侵入分毫。

很快,星光帷幕分开一道缝隙。

一只比之前盛放生生不息藤的玉盒更加精致、通体由整块紫纹暖玉髓雕琢而成、表面流淌着氤氲道韵的玉盒,被两名气息已达金丹巅峰、神情无比恭敬的护卫队长亲自捧入。盒盖开启的刹那,浓郁的玄黄紫气如同井喷般弥漫开来,精纯浩瀚的生命本源之力让整个琼玉阁内的灵气都活跃了几分。一枚龙眼大小、表面流淌着玄黄二气、内部氤氲深邃紫光的丹丸静静躺在玉髓凹槽中,正是玄黄紫金丹!

两名护卫队长放下玉盒,躬身行礼,眼神敬畏地瞥了一眼帷幕后朦胧的身影,不敢有丝毫停留,迅速退了出去。

陈默抬手一招,紫玉髓盒自动飞入他苍白的手掌。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丹丸,那磅礴的生命力对他这具融合了寂灭死意的鬼胎之躯,并未产生太多吸引。他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拂过,盒盖合拢,所有外溢的气息瞬间被隔绝。随即,这价值连城、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紫金丹,被他如同丢弃一块凡石般,随意塞入了袖中某个不起眼的空间褶皱里。

拍卖场内,最后的喧嚣随着几件压轴之物的落槌渐渐平息。但那股无形的风暴,却随着离场修士的涌动而愈发汹涌。一道道身影化作流光,或驾驭法器,或御风而行,迅速离开万法城,但更多的人,却是有意无意地滞留在城外,目光隐晦地扫视着天空,等待着那场注定的碰撞。

陈默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万法城东门外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身普通的青色布袍依旧,气息收敛到近乎凡人。与周围那些驾驭流光宝器、身着华丽法袍的修士相比,他显得格格不入,像个误入仙境的穷酸书生。

他没有立刻离开。

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数据流般的光芒微微闪动,强大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覆盖了脚下这片刚刚经历过拍卖喧嚣、此刻散落着各种能量残余和建筑碎片的巨大广场边缘。

突然,他脚步微顿。

俯身,在一堆被震碎的建筑残渣和灵力冲击波扫过的灰烬中,他白皙的手指精准地拨开几块碎石,捻起了一块指节大小、通体暗红、内部仿佛凝固着丝丝缕缕粘稠黑血的……石块碎片。

洪荒神血石晶的碎屑!

之前在拍卖场入口,他“捡”到的那块大的,就是在这里随手摄取的。显然,之前丢出那块更大的抵账时,崩裂的玉台和逸散的洪荒威压,又震落了一些附着在矿脉深处的细碎伴生矿渣。

蚊子腿也是肉。陈默面无表情地将这块带着土腥味的碎屑收起。然后,他目光扫向不远处一个倾倒的、散发着劣质灵酒气息的酒坛碎片旁,那里有几株被踩踏得不成样子、却依旧顽强透出微弱生机的暗紫色小草。

“幽魂草?沾染了点怨气,药性驳杂,不过炼废了也能当引子。”他走过去,毫不在意地将其连根拔起,抖掉根须上的泥土,收起。

接着,他走向一堆被丢弃的、炼制低级法器失败后的金属边角料。他的手指如同有生命般在冰冷坚硬的金属碎块中拨弄了几下,拈起一枚米粒大小、颜色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金属颗粒。

“星沉铁?纯度太低,杂质太多……聊胜于无。”再次收起。

他就这样,像一个真正的拾荒者,在万法城东门外这片狼藉的广场边缘,旁若无人地翻捡着。动作不疾不徐,目标明确,每一次俯身拾取,都精准地找到一点点蕴含微弱能量或特殊材质的“垃圾”。那专注的样子,仿佛在整理自家后院的菜畦,与周围那些或紧张窥伺、或驾驭宝光冲天而去的修士形成极致诡异的对比。

几道隐匿在暗处的神念扫过,带着浓浓的错愕和鄙夷。琼玉阁的神秘贵宾?洪荒神血石晶的主人?竟在捡垃圾?

万法城高大的城楼上,一处隐蔽的阵法节点之后。

天宝阁南域总管钱万福肥胖的身体紧贴在冰冷的阵纹石壁上,一张圆脸上堆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肉疼!他死死盯着城外那个在废墟中翻捡的青袍身影,绿豆小眼瞪得溜圆!

“神血石晶碎屑……幽魂草……连星沉铁的渣滓都不放过?!”钱万福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那可是能压塌蕴灵星辰玉台的洪荒神物啊!哪怕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粉末,其价值都远超寻常法宝!琼玉阁里那位爷,随手丢出两块拳头大的当石头抵账,结果自己却跑到城外捡这些……边角料里的边角料?!

他身旁一名心腹护卫队长也是瞠目结舌,喃喃道:“总…总管,这位尊客的行事……真是……真是高深莫测啊!”他实在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

钱万福肥厚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高深莫测个屁!败家!这是败家啊!”他痛心疾首地低吼,声音都变了调,“那两块神血石晶……要是给我天宝阁操作运作,送到中州本阁……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仿佛看到了一座灵石山在自己眼前崩塌,“不行!我得想办法…想办法再从他手里抠…不,是再交易点出来!哪怕是指甲盖大的一点也好啊!”

就在陈默将最后一株品相尚可、根须缠绕着几缕精纯土系灵气的“地灵根”收入囊中,准备离开这片“垃圾场”时。

异变陡生!

轰——!!!

万法城东门上空,距离陈默不过百丈之遥的虚空,毫无征兆地猛烈扭曲、塌陷!

一只覆盖着青色火焰、缠绕着法则锁链、足有数十丈方圆的恐怖巨掌,如同撕裂天幕的陨星,轰然拍落!

巨掌未至,那焚尽万物的恐怖高温已让下方地面瞬间焦黑龟裂!空间被灼烧得发出刺耳的“滋啦”声!狂暴的元婴级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狠狠碾压而下!

“小辈!纳命来!!!”

孙继业那充满无尽怨毒和杀意的咆哮,如同九霄雷霆,伴随着巨掌一同降临!他竟不顾脸面,在拍卖结束不到半炷香的时间,直接动用了寄托在元婴上的分身之力,悍然发动了偷袭!目标直指那看似毫无防备的青袍身影!

这一击,蓄谋已久!狠辣绝伦!凝聚了他本体三成以上的元神之力,足以瞬间将金丹巅峰修士焚成灰烬!他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这个让他和青阳宗颜面扫地的“琼玉阁贵客”,彻底抹杀!夺回神血石晶!

“青阳焚天掌!是孙长老的元婴分身!”

“他真动手了!”

“完了!那小子死定了!”

“快退!别被波及!”

惊呼声、尖叫声瞬间炸开!城外滞留的修士脸色狂变,仓惶暴退!连城楼上正痛心疾首的钱万福都骇然失色,下意识地想启动护城大阵阻止,却已来不及!

青色火焰巨掌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瞬间已至陈默头顶!炽热的高温将他布袍的衣角都灼烤得卷曲焦黄!眼看就要将他连同那片废墟一同拍成齑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陈默……甚至没有抬头。

他依旧保持着俯身拾取地灵根后,刚刚直起腰身的动作。仿佛对头顶那焚天煮海、足以让元婴初期修士都严阵以待的恐怖一击,毫无所觉。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甚至不是握拳,只是极其自然地屈起了食指。

然后,对着头顶那遮天蔽日、威势滔天的青色火焰巨掌,对着那隐藏在虚空褶皱中、操控巨掌的元婴分身虚影方向——

轻轻一弹。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驱赶一只聒噪的蚊蝇。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灵气爆发的光芒。

只有一道细微到近乎透明、凝练到极致、仿佛由亘古玄冰淬炼而成的冰蓝色指风,从他指尖骤然迸射而出!

指风细如发丝,速度却快到了超越思维!它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那焚天火焰的恐怖高温,在青色火焰巨掌即将拍中陈默头发的刹那,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巨掌掌心最核心、能量流转最汹涌的那一点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百分之一息。

然后——

咔嚓嚓…轰!!!

令人牙酸的、如同万载冰川瞬间崩裂的巨响轰然炸开!

那只由元婴级元神之力凝聚、缠绕法则火焰的青色巨掌,掌心处被指风点中的位置,猛地向内凹陷!

下一刻,纯粹透明的、流转着瑰丽星辰蓝晕的玄冰,如同拥有生命的瘟疫,以那个凹陷点为中心,疯狂地向巨掌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手指、掌心、手腕、手臂……蔓延速度超越了时间!青色火焰在接触玄冰的瞬间,如同被浇上了九幽寒泉,发出凄厉的“滋滋”声,瞬间熄灭!

数十丈方圆的青焰巨掌,在亿万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从一只焚天之掌,变成了一尊栩栩如生、却散发着绝对死寂寒意的巨大冰雕!

冰雕内部,还保持着火焰流动、锁链缠绕的姿态,清晰可见孙继业那张由能量凝聚、此刻却凝固着极致惊愕与恐惧的分神之脸!

但这还没完!

那道细微的冰蓝指风,在冻结巨掌的瞬间,其蕴含的、超越此界极限的恐怖寂灭死意,已然顺着冥冥中的元神联系,无视了空间阻隔,如同亿万根无形的冰针,狠狠扎进了隐藏在虚空褶皱中的孙继业元婴分神核心!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仿佛灵魂被亿万冰刀凌迟的惨嚎,骤然从虚空深处爆发!

紧接着,在所有人呆滞、茫然、如同白日见鬼的目光中。

那尊悬浮在陈默头顶、散发着元婴级威压的青色巨掌冰雕,连同虚空中那刚刚显露一丝轮廓、正因剧痛而剧烈扭曲的孙继业元婴分身虚影——

如同被投入石子的脆弱琉璃。

毫无征兆地,从内而外,轰然炸碎!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能量殉爆。

炸开的,是亿万点闪烁着瑰丽蓝晕的、晶莹剔透的……冰尘!

细碎,冰冷,纯净,如同漫天洒落的星辰冰屑,在万法城东门外惨淡的日光下,折射出迷离而残酷的光彩。

冰尘簌簌落下,覆盖了陈默脚下焦黑的地面,也覆盖了周围每一个修士因极度惊骇而张大的嘴巴。

风,似乎都停了。

钱万福死死抠着城楼的阵纹石壁,指甲崩裂出血都浑然不觉,绿豆眼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荒谬。

陈默仿佛只是弹走了一粒灰尘。

他微微低头,冰蓝色的瞳孔扫过脚下那些刚刚被冰尘覆盖的“垃圾”,似乎在确认有没有可用的东西被弄脏。确认无误后,他面无表情地抬起赤足,踩过冰冷的冰尘地面,朝着莽荒深处,一步步走去。

青色的布袍在风中微微摆动,背影渺小,却仿佛踏碎了整个南域修士认知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