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不到三分钟。
庄蒙抬起头，视线从图纸移向凌远山，声音依旧平淡：“构思尚可，试图用三重并联的‘涡流分散’魂导阵替代传统的单路缓冲，并引入生物关节仿生学的非对称阻尼结构，理论上能提升约15%的瞬间冲击吸收效率和8%的灵活性。”
凌远山眼中光芒一闪。能一眼看出核心思路，并准确概括其理论优势，这眼力已经远超普通三级设计师。
但庄蒙的话没有停。
“不过，问题也很明显。”他伸出食指，虚点在图纸上几个关键位置，“此处，第三重‘涡流阵’的魂力导入口与第二重阵的回流通道距离过近，在高负载下极易引发魂力湍流，导致局部过热，这是设计上的冲突。”
“这里，仿生非对称阻尼结构的核心转轴，采用的‘星纹钢’强度足够，但其魂力惰性与相邻的‘流银导板’活性相差过大，长期高频运转会产生微观应力累积，预计在标准使用强度下，三千小时左右会出现疲劳裂纹，引发结构性失效。”
“最大的问题在这里，”庄蒙的手指移向关节球体的核心承重区域，“为了追求轻量化和高灵活性，承重框架采用了‘蜂窝中空复式结构’，这本无错。
但设计者忽略了不同方向冲击力对蜂窝壁的剪切效应差异。图纸上此处蜂窝单元的排列是均匀对称的，这会导致在承受来自侧向45度角冲击时，局部应力集中系数超标37%，是明显的薄弱点。若遭遇实战中的非正面冲击，此处极可能成为率先崩溃的节点。”
他每说一处，凌远山脸上的表情就凝重一分。
等到庄蒙说完最后一点，凌远山已经不再是考校的神色，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思索，目光再次落回图纸，仔细对照庄蒙所指出的位置。
凌薇薇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看爷爷的反应，也知道庄蒙说的绝非无的放矢。
“魂力湍流……材料活性差导致的疲劳裂纹……剪切应力集中……”凌远山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上敲击着。
“原来如此……争论的焦点都偏了，真正的隐患藏在这些基础交互的细节里……难怪模拟测试时，偶尔会出现无法复现的异常峰值和远期衰减……”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庄蒙：“这些……都是你看这几分钟看出来的？”
“图纸上写得还算清楚。”庄蒙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凌远山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再次打量庄蒙，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如果说之前只是欣赏一个潜力惊人的后辈，那么现在，他已经将对方放在了可以平等探讨某些技术问题的位置上。
仅仅几分钟，不仅看懂了复杂的新设计，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连诸多资深设计师都未能明确意识到的、深埋于设计逻辑与材料交互中的根本性缺陷。
这份洞察力，这份对结构、能量、材料性能近乎本能般的深刻理解……简直匪夷所思！
“后生可畏……”凌远山长长叹了一声，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慨，“祛昧小友，老夫收回刚才的话。看来，你对自己的道路，确有清晰的规划。博而能精，精而能通，殊为不易。”
他不再提“宜精不宜多”的话，反而对庄蒙这身兼多项的能力产生了新的认识。
或许，正是这种跨越设计、制造、修理乃至更深层次材料与能量理解的全面视角，才能让他拥有如此毒辣的眼光。
“不知祛昧小友，师从何处？”
“小辈本无固定师承，只是受过邙天老师和舞长空老师指点。”
凌远山顺了顺呼吸：“原来如此。”
在此时提两人，依然是为了牵上线，待之后，对于两位老师都有好处。
凌远山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他再次从怀中取出那枚暗金色的私人信物徽章，但这一次，他的态度更加郑重。
“祛昧小友，这枚信物，你收下。”他将其推到庄蒙面前，“它不仅代表老夫个人的认可，也代表天斗城机甲师协会对你敞开的大门。凭此信物，你可以查阅协会内部四级及以下大部分资料，包括一些未公开的设计思路探讨和故障案例库。高级工坊和设备优先使用权依旧有效。此外……”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烫金的薄卡片：“这是协会内部技术交流会的邀请函。下个月初，有一场小范围的讨论会，主题涉及一些前沿的机甲结构优化和魂导能量应用难题。届时会有几位五级以上的大师到场。你若感兴趣，可以来听听。或许，那里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也能遇到一些……与你思路相近的人。”
这邀请函的价值，显然比单纯的信物又高了一层，意味着凌远山开始将庄蒙引入真正的核心技术交流圈子。
庄蒙目光落在邀请函上，这次没有立刻接过。他抬眼看向凌远山：“凌会长，厚礼相赠，不知有何要求？”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他懂。
凌远山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坦诚和欣赏：“要求？若说没有，未免虚伪。老夫确实希望，像你这样的人才，能与协会多些联系。若你在研究过程中，对某些通用性问题有所发现或改进思路，在不涉及你个人核心秘密的前提下，可以酌情与协会的技术部门做一些交流。当然，一切基于自愿，协会也会给予相应的贡献积分或资源补偿。此外……”
他看了一眼旁边眼巴巴望着庄蒙的凌薇薇，有些无奈地笑道：“若是方便，偶尔能提点一下我这不成器的孙女，让她少捅点娄子，老夫就感激不尽了。当然，这纯属私人请托，不强求。”
庄蒙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暗金徽章和烫金邀请函。
“力所能及之处，可以。”他给出了一个谨慎的承诺。这条件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相当优厚。
“好！”凌远山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亲自将庄蒙送到门口。
离开会长办公室，凌薇薇还想跟上来，却被凌远山一个眼神留在了屋里。她知道爷爷有正事要和这位“祛昧”谈，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鼓着腮帮子目送庄蒙离开。
走出机甲师协会，夜幕已然降临。庄蒙将两样东西收起，感受着怀中徽章微凉的触感。
与凌远山的会面，算是意外之喜，也让他对这片大陆的机甲技术层次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那枚徽章和邀请函，是钥匙，也是新的起点。
他抬头看了看繁星初现的夜空，不再停留，身影悄然没入天斗城璀璨的灯火与流动的人潮之中。
协会顶层，凌远山站在窗前，望着下方街道上那个迅速消失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份被庄蒙指出了根本缺陷的设计图纸。
“祛昧……”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如此年纪，如此见识……绝非池中之物。邙天、舞长空……你们究竟教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弟子？还是说……他背后，另有渊源？”
————
庄蒙卸下了伪装，去往最后一站——传灵塔。
“古月？”
“庄蒙……？”
两人相视一眼，走到一起。
“庄蒙，你来做什么？”
古月开口问道。
“我此来，是想加入传灵塔。你呢？”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