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以丁授田疏
- 穿越汉末:我为王莽新政续命
- 史图钉
- 8856字
- 2025-08-08 03:41:05
“来人,把这封政令快马加鞭发到胶东郡。”王昱捏着麻纸筒的红绳,绳结在指间转了两圈。
李信使从门外跨步进来,抱拳躬身:“是,大人。”
王昱把麻纸筒往他手里塞,筒身的“授田流程图”硌得对方掌心发疼:“这里面是《以丁授田疏》,还有张图——你给胶东郡守指明白,先查县府户籍,再核实际丁口,最后登记造册,一步都不能错。”
信使掂了掂筒子,红绳在腕间晃:“大人,郡守是出了名的老顽固,要是他不认这纸片子怎么办?”
“你把这个给他看。”王昱转身从案上摸出张麻纸,边缘还留着刮改的白痕,“这是户籍样本,写错了能刮了重写,比竹简快三倍。他要是还犟,就提陛下‘试行’的口谕,量他不敢抗。”
信使接过样本,纸面糙得磨手:“这疏文……真能让佃户有田种?”
“能不能成,就看这纸能不能抵得过贵族的刀了。”王昱望着窗外的田埂,月光在纸上投下长影。
楚薇突然从门后闪出,往信使行囊里塞了个布包,包角露出点止血草的绿:“这里面是药。胶东贵族多,路上遇着拦路的,别硬拼,往林子里钻——保住性命才能送到位。”
信使捏紧麻纸筒,红绳勒进肉里:“小人明白,就是拼了命,也得把这筒子送到郡守手上。”
王昱摆摆手:“去吧,早一天到,胶东的佃户就早一天能盼着田。”
信使转身时,麻纸筒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轻响,像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楚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突然开口:“大人就不怕……信使被半路截杀?”
王昱低头抚平麻纸的褶皱,朱笔圈的“造册”二字被烛火映得发红:“怕也得做。你没见去年胶东大旱,佃户们啃树皮的样子——这纸,是他们最后的盼头。”
烛火“噼啪”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块护着麻纸的石墩。
李信使跨进郡守府时,正撞见胶东郡守翻竹简,“哗啦”声盖过了脚步声。他把麻纸筒往案上一放,红绳“啪”地散开,像条没了劲的蛇。
“王大人派你来送这个?”郡守眼皮都没抬,指尖在竹简上敲得笃笃响,“他是闲得慌,拿这纸片子糊弄本官?”
信使往前凑了半步,捡起麻纸筒拆开:“大人您看,这里面有流程图——先查县府户籍,再核实际丁口,最后登记造册,每步都写得明明白白。”
“明明白白?”郡守突然拍案,案上的竹简震得跳起来,滚了满地,“按丁授田?城阳侯在胶东有万亩田,你让他按丁口吐出来?他吐得出来吗?”
他抓起麻纸筒往地上摔,“咚”的一声,纸页散了半卷:“这破纸能当令箭?比我案上的竹简还轻飘!”
信使弯腰捡纸,手指被地上的竹简硌得生疼:“大人息怒。这纸虽轻,却有陛下的话——‘可在胶东试行’。”他展开王莽口谕的麻纸,刮改的白痕在阳光下发亮,“您若不办,我就把这话抄在城门口的麻纸上,让百姓都瞧瞧谁在拦着分田。”
郡守盯着那纸,突然发现“试行”二字的墨迹,比竹简上的朱批更扎眼。他往椅背上一靠,指甲抠着扶手的木纹:“行,我办。”
信使刚要应声,又被他打断:“但出了乱子,由你们王大人担着!城阳侯要是闹起来,我可只认他这纸片子!”
“大人放心,王大人说了,出了事他一力承担。”信使把散页叠好,重新塞进麻纸筒,“那流程图……”
“不用你教。”郡守挥挥手,目光扫过满地竹简,突然觉得那些刻着字的竹片,竟比轻飘飘的麻纸更碍眼,“让县吏们照着办就是。”
信使退到门口时,听见郡守在身后嘟囔:“一张纸就想改规矩,王昱怕是忘了,这胶东的田,姓侯不姓王。”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是想等着官府来人抓吗?”管家压低声音,嗓子眼里像卡着沙子,手里的竹简往米缸里一塞,“咚”的一声撞在缸底。
家丁捧着怀里的户籍册,手被竹简边缘划了道口子,血珠滴在米上,红得刺眼:“爷,这册子藏米缸里,潮得很,过不了几天就得发霉。”
“发霉也比让王昱查去强!”管家抬脚就往米缸上踹,缸身晃了晃,更多米粒从缝里漏出来,在地上堆成小丘,“他按丁授田,查着咱家瞒报的三百丁,就得吐三百顷田!你知道三百顷田能打多少粮吗?够你这种蠢货吃三辈子!”
家丁不敢再吭声,加快速度把竹简往缸里塞,竹片撞着竹片,“噼啪”响得像放鞭炮。
“外面有动静!”管家突然竖起耳朵,抄起墙角的扁担就往窗边走,窗纸破的洞里飘进片树叶,“谁在外面?”
他猛地推开房门冲出去,扁担抡得呼呼响,却只看见墙角立着个麻纸糊的木盒——是王昱派人设的“百姓报信箱”,盒缝里塞着张烟盒纸,被风吹得轻轻动。
“哪来的野狗,敢在这儿晃悠!”管家往地上啐了口,扁担往墙上一靠,转身回了户籍房。
屋里的家丁正往缸里塞最后一捆竹简,听见脚步声慌忙问:“爷,刚才是啥动静?”
“管他啥动静,赶紧把缸盖盖严实!”管家掀过木盖,“砰”地扣在米缸上,米粒顺着缝往外挤,“天亮前必须收拾干净,要是让郡守派来的人查着,咱们俩的脑袋都得搬家!”
墙根下,佃户张三捂着嘴不敢喘气,袖袋里的烟盒纸被攥得发皱。他刚才亲眼看见管家把竹简塞进米缸,炭笔在纸上写“米缸藏册”时,手还在抖。
“爷,这缸盖盖不严实啊。”家丁指着缝里漏出的米粒,“明早扫地的一看见,准得起疑。”
“蠢货!不会往地上撒点灰?”管家往地上踢了脚尘土,“把痕迹盖了,谁能发现?”
张三趁他们转身盖缸盖,悄悄把烟盒纸往报信箱里塞,指尖触到盒里的其他纸片,糙得像地里的麦芒。他想起王昱派来的人说的话:“有事就往这盒里塞,官府能看见。”
户籍房里传来“吱呀”声,许是管家在挪柜子挡米缸。张三猫着腰往后退,袖袋里还剩半张烟盒纸,他得留着,万一还有别的事呢。
王昱刚跳下马,靴底的泥蹭在木台板上,楚薇牵着两匹马站在台下,刀鞘在石板上磕出轻响。
“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李信使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麻纸,“这是胶东传来的分割传书,说郡守推行得磨磨蹭蹭,贵族还在暗地里使绊子。”
王昱展开传书,纸面被汗水浸得发潮:“我再不来,这授田的事怕是要黄。”他往台上走,粗布袍角扫过堆着的麻纸,“百姓听不懂官话,郡守又不肯用心,再拖下去,秋收都赶不上。”
楚薇把马拴在槐树上,刀柄的红绳缠在腕间:“路上看见城阳侯的人在打听您的行程,怕是没安好心。”
“怕他们不成?”王昱站上木台,抓起张麻纸告示举高,“父老乡亲们听好了!凡本县百姓,按丁口授田——每丁一顷,鳏寡可转租!”
台下的人踮着脚看,脑袋挤成个乱蜂窝。张三举着烟袋锅,在鞋底磕得“梆梆”响:“官爷,您说的‘丁口’是啥?‘转租’又是啥?俺只知道家里有仨汉子,两亩薄田,够不够分?”
旁边的李四推了推他,粗布褂子沾着麦糠:“俺昨儿听县吏念过,说是‘以人丁为单位分配土地,无劳动能力者可租赁’——听得俺脑袋仁疼,跟天书似的!”
王昱突然把告示揉成个团,往台下一扔:“是我说得不对,净拣些文绉绉的词儿!楚薇,你听听,是不是该说得糙点?”
楚薇靠在槐树上,刀鞘往树干上一磕:“就说谁家里有能扛锄头的汉子,就给谁分地,多简单。”
“还是楚姑娘说得实在!”王昱从案上抓过炭笔,在空白麻纸上“唰唰”画起来,纸角被石头压得发皱,“张三,你家仨汉子,就画三个圈,这就是‘丁’,该分三顷田——这么大块地,够种五季麦!”
张三往前凑了凑,烟袋锅差点烫着前面人的衣领:“您是说,仨汉子就能得三顷?那‘转租’又是咋回事?”
“李四家就一个老汉,对吧?”王昱又画了个小圈,旁边添了把锄头,“分他一顷田,自己种不动,能租给别人种——每年能得三担粮,够吃一整年!”
李四突然拍大腿,粗布褂子上的麦糠飞起来:“哎哟!早这么说不就懂了?汉子就是‘丁’,分田就是给地,租出去还能换粮!”
台下“哦”声一片,像水泡炸开。楚薇突然皱眉,往人群外瞥了眼——三个戴斗笠的汉子正往这边瞅,手都揣在怀里,像是攥着家伙。
“官爷,俺家俩小子,算不算‘丁’?”穿补丁的小伙子还在喊,“能分多少地?”
王昱把炭笔往纸上戳了戳:“过了十六能扛锄头,就算!俩小子分两顷,将来娶媳妇都有底气!”他话音刚落,楚薇突然拽了拽他的袍角,低声道:“有麻烦,跟我来。”
王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三个斗笠汉子正往外退,脚步快得像要躲什么。他突然提高声音:“父老乡亲们放心,只要有我在,这田一定分到位!谁要是敢拦着,不管他是侯还是爷,我王昱都跟他理论到底!”
楚薇已经摸出了飞刀,指尖转着刀身,刀光在日头下闪了闪——像在给那些暗处的人提个醒。
楚薇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脆生生的唱声。她靠在门框上,飞刀在指间转得飞快,刀尾的红绳扫过袖口,带起点腊肉的油香——今早塞给先生的那块,此刻怕是正炖在锅里。
“壮丁多,分田多,租给人,得米箩!”私塾先生用戒尺“敲”着墙上的麻纸,纸页晃悠悠地响,“鳏寡孤,不用愁,田租换面做馒头!”
孩子们拍着小手跟着唱,声音脆得像铜铃。穿补丁的孩子突然举手,袖口磨出的毛边扫过桌面:“先生,‘米箩’是啥?俺家只有破瓦盆,装米总漏。”
先生放下戒尺,指着窗外的田埂:“就是装米的筐!竹编的,敞口的,能装三斗米那种——分了田,种出米,家家户户都能有!”
楚薇“嗤”地笑出声,指间的飞刀“啪”地“插”在门楣上,木渣溅了点在先生的长衫上:“先生教得好,明儿我送两斤糖来,给孩子们沾沾嘴。”
孩子们“哇”地欢呼起来,穿补丁的孩子踮脚够门楣上的飞刀,被先生一把拉住:“莫胡闹!楚姑娘的刀快得很,小心伤着。”
“先生怕不是忘了,今早还把王大人的告示往灶膛里塞?”楚薇慢悠悠走进去,指尖转着另一把刀,“这会儿教童谣倒教得上心了。”
先生的脸“腾”地红了,攥着戒尺的手直抖:“楚姑娘说笑了,这童谣……确实编得好,孩子们一听就懂。”他摸了摸怀里的麻纸,是王昱给的“通俗化宣传要点”,边角都被汗浸湿了。
“先生,‘馒头’是啥样的?”梳羊角辫的小姑娘眨巴眼,“俺只吃过糠窝窝。”
先生往窗外看了眼,王昱正带着吏员在田埂上插木牌,身影被日头拉得老长:“馒头是白面做的,暄软得很,掰开能看见气孔——等分了田,收了麦,家家户户都能蒸上!”
楚薇的飞刀在指间转了个圈,刀光映着孩子们的笑脸:“先生要是教得好,不光有糖,过年还能给孩子们做件新衣裳——不用带补丁的那种。”
先生突然挺直腰板,戒尺往麻纸上重重一敲:“孩子们,咱再唱一遍!要让田埂上的王大人都听见!”
“壮丁多,分田多,租给人,得米箩……”歌声飘出窗外,惊飞了檐下的麻雀。王昱抬头往私塾这边望,看见门楣上插着的飞刀,突然笑了——那是楚薇的记号,意思是“这里妥了”。
“什么分田?都是骗人的!”地痞李四抬脚就往木台上踹,“咔嚓”一声,台板断成两截,麻纸告示被风卷得满地飞,全沾上了黑脚印。
另一个地痞抡着棍子,往地上敲得“咚咚”响:“城阳侯说了,这田还是他的!谁敢领,打断腿!”他的袖标被风吹得掀起,露出个歪歪扭扭的“侯”字。
王昱刚弯腰去捡张没被踩脏的告示,棍子就带着风声扫过来。楚薇突然侧身,指尖在棍梢上一搭,猛地往回一拽,地痞“哎哟”摔在地上,门牙磕在砖缝里,血沫溅在张麻纸上,红得刺眼。
“还敢动手?”第三个地痞举着棍子就冲,被楚薇捡起的断木台板迎面拍中,“咚”的一声捂着脸蹲下去,鼻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你们是城阳侯派来的?”楚薇踩着张飘到脚边的告示,黑脚印印在“分田”二字上,“昨晚偷他粮仓的,也是你们仨吧?”
李四从地上爬起来,袖口沾着血沫:“你胡说什么!谁偷粮仓了?”
“胡说?”楚薇把断木板往他脚边一戳,木屑扎进他的草鞋,“昨晚三更,你们仨翻进侯府西墙,扛走了三袋新米——要不要我把时间地点写在麻纸上,贴到城门楼去?”
蹲在地上的地痞突然抬头,鼻血滴在胸前的“侯”字袖标上:“你……你怎么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楚薇抓起根棍子,往另两人脚边一划,地面的尘土被扫开道白痕,“城阳侯养你们这种偷主子粮的狗,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王昱捡起张被踩脏的告示,指尖拂过黑脚印:“你们回去告诉城阳侯,这田分定了。他要是再派你们来闹,我就把偷粮的事写成告示,让胶东百姓都瞧瞧他养的好狗。”
李四盯着楚薇手里的棍子,又看了看王昱捏着的麻纸,突然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咱们走!”
三个地痞互相搀扶着跑,袖标的“侯”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像块破布。有张麻纸粘在李四的后领上,上面“每丁一顷”的字被血沫浸得发暗。
“这群人,怕是还会再来。”王昱抖了抖告示上的土。
楚薇把断木板扔回地上,发出“哐当”响:“再来就打断他们的腿。不过……”她瞥了眼地痞们跑远的方向,“他们偷粮的事倒是真的,我昨晚在粮仓后墙看见了。”
王昱突然笑了,把告示叠起来揣进怀里:“这纸虽软,印上字倒比刀子管用。城阳侯要是再闹,咱们就给他添点‘料’。”
风卷着剩下的麻纸往远处飘,有张正好贴在“百姓报信箱”上,像给那木盒盖了层黄布。
“这页户籍核对完,明天就能发下去了。”王昱笔尖在麻纸册上划过,“胶东的丁口数比预想的多,得多准备些授田凭据。”
楚薇刚把热茶放在案边,窗纸突然“噗”地破了个洞,三支毒箭“钉”在麻纸册上,箭尾的黑羽还在颤。她拽着王昱的胳膊往桌下猛扯:“趴下!”
王昱的额头磕在桌腿上,鼻尖蹭到散落的麻纸,毒液顺着纸页晕开,把“胶东”二字染成黑团,腥气呛得他喉咙发紧。
楚薇的飞刀脱手而出,窗外传来闷哼。她抬脚“踢”翻木桌,麻纸册散落一地,有几本正好盖住箭簇:“别动那些册子!箭上有蛇毒!”
王昱盯着黑团里透出的字影,指尖刚碰到纸边就被灼得缩回手:“是‘断眉营’的人?”
“除了他们,谁会用这种淬毒的箭。”楚薇蹲在窗边,刀出鞘的“噌”声划破夜静,刀光映着她紧绷的侧脸,“沾着就没救,连解药都来不及敷。”
窗外的脚步声往院外挪,像拖着什么重物。王昱突然抓起本没沾毒的麻纸册,往墙上一贴:“他们越怕这册子,咱越要办得快!明天就把户籍发下去,让各村立刻按丁分田!”
楚薇的刀猛地架在门后,耳尖动了动:“外面的人走了,但肯定没走远。”她瞥了眼墙上的麻纸册,黑团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这册子得收好,说不定还能当回盾。”
“当盾?”王昱摸着被箭钉过的纸页,虽被毒液染黑,却没被射穿,“这麻纸涂了黄檗汁,本是防蛀的,没想到还能挡挡箭。”
楚薇突然吹灭油灯,院里顿时只剩月光:“别点灯,他们说不定在暗处盯着。”她的刀背贴在门板上,能听见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今晚得换个地方睡,这院子不能待了。”
王昱把散落的麻纸册往怀里拢,指尖被边缘的毛刺扎得疼:“换地方可以,但册子不能落。你看这黑团,多像他们怕得发抖的样子。”
楚薇突然往院墙上扔了块石头,“咚”的一声惊飞了檐下的夜鸟:“我去看看动静,你带着册子从后窗走,到私塾先生家躲着——他那儿有地窖。”
“你怎么办?”王昱攥着麻纸册,纸页的糙面磨得手心发热。
“我随后就到。”楚薇的刀在月光下闪了闪,像颗冷星,“他们要的是册子,不是我的命——但敢抢册子,就得留条命在这儿。”
王昱望着她跃出墙头的背影,突然把墙上的麻纸册揭下来塞进怀里。毒液晕开的黑团蹭在衣襟上,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里反倒生出股劲来。
院外传来刀剑相击的脆响,很快又归于寂静。王昱扒着后窗往外看,月光在地上的水洼里晃,像撒了把碎银——那是楚薇故意打翻的水缸,用来照见暗处的人影。
“这里错了。”王昱用竹片刮着麻纸上的“三”字,纸页露出道白痕,像块碎银子,“李四家是两丁,写成三丁了——多算一丁,就得多分一顷田,可不能马虎。”
旁边的吏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抬头应道:“大人说得是,这册子要是错了,百姓该骂咱们糊弄人了。”
张三的儿子趴在桌角,手里捏着根炭条,专挑写错的“田”字划圈:“俺爹说了,这册子比金元宝还金贵——分田全靠它,错一个字都不行。”他划得太用力,炭条断成两截,掉在麻纸堆里。
王昱笑着拍拍他的头:“你爹说得对。这麻纸好就好在能改,刮了重写,比竹简省事儿多了——换了竹简,错一个字就得重刻,得费多少功夫?”
楚薇磨墨的手突然停住,墨锭在砚台里“滋”地一声:“外面有动静。”她吹灭油灯,屋里顿时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缝钻进来,“是马蹄声,不止一匹,正往这边来。”
吏员们手里的笔“啪嗒”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个黑团:“大人,是……是‘断眉营’的人吗?”
“管他是谁。”王昱把抄好的册子往怀里塞,纸页的白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把错的都打包带走,对的留在这儿——他们要烧,就让他们烧错的,正好让他们白忙活一场。”
张三的儿子突然抱起一摞错册:“俺也帮着带!这些册子沉,俺有力气!”
楚薇已拔刀抵在门后,刀背映着月光:“别慌,听我口令。”她侧耳听着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敲在人心上的鼓,“他们要是破门,我来挡着,你们从后窗跳。”
“后窗小,怕是不好跳。”有个吏员声音发颤。
“总比被堵在屋里强。”王昱拽过条麻袋,往里面塞错册,“楚薇说得对,先保住册子,再保住命。”
“哐当”一声,门板被撞得晃了晃,木屑溅到麻纸堆上。楚薇突然喊:“走!”
王昱拽着张三的儿子往窗边跑,怀里的册子硌得肋骨发疼。吏员们抱着麻袋跟在后面,纸页摩擦的“沙沙”声混着撞门声,像支乱糟糟的曲子。
门被撞开的瞬间,楚薇的刀迎着月光劈出去,“当”的一声挡住砍来的刀。王昱趁机拽着孩子从后窗跳出,怀里的麻纸册硌着肋骨,像揣了堆带刺的希望。
“往私塾跑!先生家有地窖!”楚薇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夹着刀剑相击的脆响。
王昱在月光下回头,看见屋里的麻纸被风吹得飞起来,像群黄蝴蝶——那是他们故意留下的对册,正等着被烧呢。
张三的儿子突然拽他的衣角:“大人,俺怀里的册子湿了——是俺吓出的汗。”
王昱摸了摸那纸页,糙得磨手:“没事,麻纸经造,晾干了还能用。等过了这关,咱们再慢慢抄。”
远处的马蹄声还在追,王昱拽着孩子往暗处躲,怀里的册子硌得越疼,心里反倒越亮堂——这些纸页上的白痕,像星星,总能照亮路。
张三粗糙的手掌在木牌上“摸”来摸去,麻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上面“三丁三顷”四个字是王昱亲笔写的,笔锋带着股劲。他突然往地上一跪,额头磕得土都松了:“俺家祖辈刨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多地!王大人真是活菩萨!”
旁边的李四扛着锄头,把“一顷”的木牌往土里“插”得更深,木牌晃了晃站稳了:“别光磕头,得好好种!王大人说了,这地能种麦,能种豆,收了粮都是自己的——不用再给侯爷交大半租子了!”
田埂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个穿蓝布衫的汉子踩着凳子,把麻纸告示“贴”在老槐树上,浆糊在阳光下泛着亮:“都来看啊!新分的地亩图,谁家在哪块,写得明明白白!”
孩子们围着槐树拍手唱:“壮丁多,分田多,租给人,得米箩……”声音脆得像撒了把珠子,顺着风飘到远处的城楼。
城阳侯站在城楼上,指甲掐进女儿墙的砖缝,砖屑掉在他的锦靴上:“不过是几亩薄田,看他们能得意几天。”
身后的管家递上封麻纸密信,纸角被风卷得翻起来:“爷,这是‘断眉营’送来的信,说王昱把户籍册藏得严实,不好下手。”
“急什么。”城阳侯瞥了眼信上的字,“秋收后动手不迟。等他们把粮种下去,再一把火烧了田,看这些泥腿子还笑不笑得出来。”他往城下吐了口唾沫,正落在块“李四,一丁,一顷”的木牌旁,“让他们先乐呵几天。”
槐树下,王昱被佃户们围在中间,手里的炭笔在新木牌上写着“赵五,两丁,两顷”:“都别急,挨家挨户来,保证不落下一户。”
有个老婆婆攥着他的袖子,粗布上打满补丁:“官爷,这地……真能长久?不会过几天又被侯爷收回去吧?”
“您老放心。”王昱把写好的木牌递给赵五,“这麻纸涂了黄檗汁,虫蛀不坏;这木牌用的是枣木,雨淋不烂——只要咱们把册子守好,地就跑不了。”
楚薇隐在树后,看着王昱被百姓围在中间,突然把飞刀往腰间收了收——刀尾的红绳沾着点泥,像田埂上刚冒头的草。她听见城楼方向有动静,管家正对着城下的人使眼色,那些人腰间鼓鼓囊囊的,怕是藏着家伙。
“楚姑娘,你也来看看!”有个孩子举着刚学会的童谣麻纸跑过来,“这上面的字,俺都认得了!”
楚薇摸了摸孩子的头,目光扫过城楼:“好好学,学会了教给更多人。”她的手悄悄按在刀柄上,刀身的凉意透过布帛传过来——像在提醒自己,热闹背后,总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秋收前必须动手。”城阳侯捏着麻纸密信的边角,往火把上凑,纸角“腾”地燃起小火苗,“等他们把田分稳了,再想收回来,比登天还难。”
管家往火堆里添柴,柴枝“噼啪”炸开,油星溅在麦粒上,泛着亮:“佃户们现在眼里只有王昱,只有那纸册子。要不……找个机会烧了他们的户籍房?一把火下去,啥册子都成灰了。”
“太笨。”城阳侯把燃着的密信往地上一扔,纸灰飘在麦粒上,像撒了把黑雪,“烧户籍房?百姓只会骂咱们心虚。”他抬脚踢了踢旁边的油桶,铁皮发出“哐当”响,“让粮仓‘走水’,烧光今年的存粮——没粮吃,他们守着那些空田有啥用?”
管家的眼睛在火光里亮起来:“爷的意思是……让他们没粮种?”
“不止。”城阳侯踩着地上的麦粒,麦粒“咔嚓”作响,“没粮吃,他们就得饿肚子。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百姓自会闹着要回咱的田——毕竟跟着咱,至少饿不死。”
火把又“噼啪”响了声,照亮墙角的“百姓报信箱”。那麻纸糊的木盒不知何时被人塞了根稻草,草叶在风里轻轻晃,像根竖起的小手指。
“爷,那盒子……”管家盯着稻草,声音发紧,“是不是有人来过?”
“慌什么。”城阳侯往盒子那边啐了口,“说不定是哪个叫花子塞的,想用根破草换口吃的。”他突然踹倒油桶,油“哗啦”漫过麦粒,像条黑蛇在地上爬,“明晚就动手,让‘断眉营’的人装作巡夜,‘不小心’把火星溅到油上。”
管家赶紧蹲下身,用手扒拉着被油浸过的麦粒:“这油要是渗进粮堆,烧起来怕是挡不住……会不会把整个粮仓都烧没了?”
“烧没了才好。”城阳侯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就说是意外走水,谁能查到咱们头上?等粮仓烧光,王昱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变不出粮来。”
远处传来孩童的童谣声,顺着风飘进粮仓:“分了田,有了粮,不怕侯爷耍花枪……”声音脆生生的,像根针往人心里扎。
城阳侯猛地抓起根柴,往火堆里狠狠一戳:“闭嘴!”火星子溅起来,落在油浸的麦粒上,“滋”地冒起股黑烟。
“爷,别生气。”管家拽了拽他的袖子,“明晚烧了粮仓,看他们还唱不唱得出来。”
城阳侯盯着那股黑烟,突然冷笑:“让他们唱,现在唱得越欢,到时候哭就得越惨。”他往粮仓深处走去,靴底踩着油和麦粒,发出黏糊糊的“咕叽”声,“去告诉‘断眉营’的,手脚麻利点,别留下任何痕迹。”
管家应着声,目光又瞟向墙角的报信箱。那根稻草还在晃,不知怎的,在火光里竟有点刺眼——像谁在暗处,冷冷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