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病名为爱

与梅诗金的这场深夜私聊，梅诗金那些关于“现代病”的论述，犀利而精准，确实剖开了某些被精心包裹的现实。

消费主义的洪流，优绩主义的枷锁，将人的价值锚定在冰冷的数字与标签之上，思考与反思，在快节奏的追逐中，成了奢侈品。

林墨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梅诗金认为，大多数人都在这种“现代病”中迷失，无法构建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除非拥有足够的才能或资源，如他，如梅诗金自己。

“或许，我们才是病人么……”

林墨低声自语。

在他和梅诗金这样，试图跳出框架、审视周遭的人眼中，那些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的人，或许是“患病”的。

但反过来，在那些“病人”眼中，他们这些执着于虚无缥缈的梦想，不肯“脚踏实地”的家伙，何尝不也是异类，是需要被“纠正”的病人？

真正的病人，大概是不会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适的。

林墨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何明炜那张油滑而自负的脸。

他热衷于用粗暴的规则去定义“好学生”与“坏学生”，用手中的权力去碾压那些不符合他标准的“异类”。

在他眼中，动漫社是毒瘤，小说是精神鸦片，一切与“学习成绩”无关的爱好，都是不务正业。

他何尝不也是一种“现代病”的极致体现？

将单一的价值标准奉为圭臬，并试图将所有人都框定其中。

或者说.....是自以为是，极端自我的“爱”。

以关心学生的借口，通过这样的情感来满足自己的掌控欲，满足自己的权力欲望。

“空白，你说的‘亏损’，很有意思。”

梅诗金的消息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发来一句。

“那么，你认为，我这样的人，又在为我的‘小小世界’支付着怎样的‘筹码’？”

林墨看着这个问题，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

梅诗金这种人，生来就站在金字塔的顶端，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资源与自由。

他还需要支付什么筹码？

【空想】：或许……是“理解”吧。高处不胜寒，能与你平等对话，真正理解你所思所想的人，恐怕不多。又或者，是“意义感”的缺失？当一切唾手可得，反而会迷失在物质的海洋里，找不到精神的锚点。

梅诗金那边沉默了更久，没有任何回复了。

放下手机，林墨伸了个懒腰，感觉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与梅诗金的这番对话，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思维风暴，让他对一些习以为常的概念，有了新的审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循环。

苏晓晓那边，似乎忙碌了起来。

以往，两人之间几乎每天都会有联系。苏晓晓会分享她生活中的各种琐事。

但现在，苏晓晓的消息明显变少了。

“嗯嗯，今天还好。”

“老师，我这边刚下课，好累呀QAQ。”

“家里给我请了私教，说是要恶补一下文化课，为以后做准备。每天的课程都排得满满当当的。”

字里行间，虽然依旧努力维持着往日的活泼，但那份被压抑的疲惫，林墨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只能在苏晓晓偶尔的抱怨中，给予一些力所能及的安慰和鼓励。

“私教啊，听起来就很高级。是不是那种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动不动就引用莎士比亚的老学究？”

苏晓晓的回复通常会带着几个可爱的颜文字，努力表现出轻松。

“才不是老学究呢！是个很温柔的小姐姐啦！不过讲课真的好细致，我感觉脑子要不够用了(＠_＠;)”

尽管交流变少，但两人之间那份微妙的默契和关心，却并未因此而减淡。

直到某个周末的下午，苏晓晓突然在他们那个小小的四人讨论组里冒了泡，发来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

【泪偶】：家人们！五一劳动节，半夏市会有一个超——级——大——的漫展！我刚刚抢到了早鸟票！我们一起去玩吧！ヾ(≧▽≦*)o

这条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一阵涟漪。

第一个响应的，自然是江青松。

【不签约起航不改名】：漫展？！好耶！本动漫糕手已经饥渴难耐了！正好可以去取材，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批判一番的作品！

李清晏的反应则是一如既往。

【咸鱼味增汤】：漫展啊……人好多……好麻烦……不过，如果你们都去的话，我……我勉强可以考虑一下。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稀有的周边，或者能让我眼前一亮的coser。

林墨看着苏晓晓那条充满期待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能想象到女孩此刻兴奋的表情。

【空想】：漫展吗？听起来不错。正好可以放松一下。晓晓，你会出cos吗？

苏晓晓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泪偶】：哎嘿嘿，被老师猜到了！(〃'▽'〃)我确实有这个打算！衣服和道具都已经在准备中了！到时候给你们一个惊喜！

【空想】：那我很期待。

【空想】：我正好有相机，我想拍下你的照片。

【泪偶】：哇！太棒了！谢谢老师！(づ￣³￣)づ

群里诡异地沉默了一下，这种恋爱的酸臭味让另外两个母单的家伙有点吃不消。

直到林墨开启下个话题。

【空想】：等我们这次穹顶大赛结束，如果成绩还不错，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以后也去漫展摆个摊位，卖点我们自己做的同人制品？

【不签约起航不改名】：摆摊？！卧槽！这个主意听起来……有点带感啊！把自己的作品变成实体，然后亲手卖出去……光是想想就觉得很酷！

【泪偶】：呜哇！感觉好厉害！如果真的能实现的话，那也太梦幻了吧！我们可以一起设计摊位，一起布置，一起向别人介绍我们的作品！想想就好激动！

【咸鱼味增汤】：呵呵，同人制品吗，有点意思，但我觉得你这种冷门的世界观可不会有太多人喜欢的。

林墨看着大家的反应，笑了。

【空想】：那就这么说定了。

轻松的，充满梦想的对话自然让人感到十分愉快。

然而，现实的校园生活，却远没有这般轻松惬意。

丁磊校长那所谓的“教学质量提高”计划，如同悬在所有学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整个三中的氛围都变得异常压抑。

尤其是对“违禁品”的检查，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厉程度。

以前，学生们偷偷带手机进学校，只要上课不玩，不被老师当场抓住，大多时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时不时就会有某个班级传来“噩耗”——某某同学的手机在课间被突击检查的老师搜走了，轻则没收一学期，重则……当场砸毁。

更令人心悸的是，关于手机被砸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高一年级就有一个倒霉蛋，上课时手机没调静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结果被巡查的老师抓了个正着。

据说，直接把那部最新款的水果手机，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屏幕碎得像蜘蛛网。

那清脆的碎裂声，仿佛也砸在了每一个学生的心上，带来了深深的恐惧。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或者说，最积极的执行者，都指向了一个人——高二年级主任，何明炜。

自从上次在丁磊面前“表忠心”之后，何明炜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对整顿学风表现出了空前的热情。

他几乎每天都会像幽灵一样，在各个班级的走廊里巡视，那双小眼睛闪烁着鹰隼般的光芒，搜寻着任何可能“违纪”的蛛丝马迹。

他尤其热衷于在课间或者午休时间，进行“突击检查”。美其名曰“净化校园环境，杜绝不良诱惑”。

“幽灵，一个幽灵，漂浮在三中上方。”

一时间，整个高二年级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学生们想尽各种办法藏匿自己的手机、MP3、游戏机等“违禁品”。

有的塞在饭盒底部，有的藏在课本挖空的夹层里，更有甚者，将其用塑料袋层层包裹，埋在花坛的泥土中。

林墨对此嗤之以鼻。

这些小伎俩，在何明炜这种“老油条”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学校里的高压氛围，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勒得每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何明炜的身影，无处不在。

他似乎不知疲倦，总能在最出其不意的时间，出现在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地点。

午休时分的操场角落，晚自习前的走廊尽头，甚至是……厕所门口。

“听说了吗？隔壁（一）班的体育课代表，昨天在更衣室偷偷打游戏，被何主任抓了个正着，手机当场就被没收了！”

“何止啊！据说（五）班有个女生，只是在课间用手机查个单词，都被何主任逮住，硬说她在聊天，手机也差点保不住！”

“太可怕了……现在感觉学校里到处都是何主任的眼线，跟白色恐怖似的。”

类似的窃窃私语，在课间如同病毒般迅速蔓延。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惶恐和不安。

那些曾经在口袋里、书包夹层里蠢蠢欲动的手机，此刻都如同烫手山芋般，被深藏在最隐秘的角落。

林墨对此，倒是适应良好。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离了手机就活不了的人。

于是，在学校里，林墨基本告别了手机。除了偶尔在厕所这种“安全区”快速看一眼消息，其余时间，手机都安静地躺在他的书包最深处，或者干脆就不带。

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之中。

骆老师给他的那份“四十五天冲刺计划”，被他严格地执行着。

每天除了正常的上课听讲，其余所有的时间，几乎都被各种习题和知识点填满。

对林墨来说，对他这种超高校级的中二病来说，这种充实的生活也被他赋予了别的意义。

“喂，阿松，不觉得我们就像勇者吗？”

“哈？”

“维护心中的正义，践行理想的道路....这不是和故事中的勇者很像吗？”

“哦吼吼！这么说确实！感觉要燃起来了！”

....

....

....

这天晚自习，窗外夜色如墨，教室里灯火通明。

林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笔。

面前摊开的，是一套刚刚完成的数学模拟卷。

最后一道解析几何的大题，耗费了他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但最终，他还是凭借着顽强的毅力和江青松传授的“独门秘籍”，成功地将其攻克。

看着草稿纸上那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和试卷上最终得出的答案，一股成就感涌上心头。

虽然过程依旧曲折，甚至有些步骤显得笨拙，但结果是好的。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准备起身去接杯水，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而富有节奏的皮鞋踩踏声，由远及近，从安静的走廊里传了过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晚自习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林墨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江青松也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与林墨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

这熟悉的脚步声……

难道是……

皮鞋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近，在死寂的走廊中回响。

最终，停在了高二（3）班的门口。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学生们僵硬地维持着埋头学习的姿势，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

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将桌面上可疑的“违禁品”

林墨心中了然，果然是他。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教导主任何明炜。

他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油光，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鹰，缓缓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学生会的干事，手里拿着记录本，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晚自习时间，都在认真学习吗？”

何明炜的声音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