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夜谈与不速之客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沉闷的教学楼里回荡。

林墨与江青松并肩走出校门，夜晚的凉风带着一丝桂花的淡香，吹散了些许白日里积攒的燥热与疲惫。

直到远离了校门口值班老师的视线，林墨才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苏晓晓的消息安静地躺在顶端。

她分享着今天的日常点滴，那些细碎而温暖的小事。

“我新买的那盆小多肉，今天早上发现它冒出了一点点嫩黄色的小芽芽！超可爱！”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雀跃。

“奶茶店出了秋季限定的桂花乌龙拿铁，下次我们一起去尝尝？”

这邀请，自然而然。

“还有还有，小区门口那只胖橘今天没回家，赖在保安亭蹭暖气，保安大叔给它喂了火腿肠，它吃得可香了，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

.....

.....

.....

琐碎，却又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林墨回复着，偶尔加上一两个同样憨态可掬的表情包，试图用最简洁的文字传递此刻轻松的心情。

“啧啧啧。”

身旁的江青松突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脑袋也凑了过来，作势要看林墨的手机屏幕。

“让我康康，是哪位红颜知己，能让我们林大画家露出这般……嗯，春心萌动的表情？”

林墨反应极快，手肘条件反射般地向外一顶，正中江青松的肋下。

“嗷——”

江青松夸张地叫了一声，捂着肋部连连后退，表情好像十分痛苦。

“谋杀亲友啊！林墨！”

“少来。”

林墨收起手机，斜睨了他一眼。

“再说了，我这叫保护个人隐私。”

“隐私？咱俩谁跟谁啊。”

江青松揉着被顶到的地方，嘴上却不饶人。

林墨懒得理他这副八卦的嘴脸，加快了脚步。

两人打打闹闹，拌着嘴，很快就走到了平日里分道扬镳的路口。

各自叫了网约车，在路灯下挥手道别。

回到家中，林墨将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简单洗漱过后，换上舒适的家居服。

他先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瘫坐在沙发上，点开了那个“穹顶回响大赛官方群”。

这几天他忙于学习，几乎没怎么关注群里的消息。此刻点进去，未读消息已经累积到了99+。

他滑动着屏幕，一行行看下去。

群里的气氛，似乎比他上次窥屏时，多了……深夜的温度。

【摸鱼王中王】：唉，又加完班了。感觉身体被掏空。参加这个比赛，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换条活路。现在这份国企的工作，听着体面，实际上就是温水煮青蛙，领导画的饼比我脸都大，还天天PUA。再混下去，我怕我哪天真提刀上班了。

这条消息下面，立刻跟了不少表示理解和共鸣的回复。

【爱吃鱼的猫】：国企+1，不过我这边还好，就是太安逸了，安逸到发霉。想找点刺激。画画是老本行，捡起来看看还能不能打。

【是五字神人】：懂的都懂，我们单位那个主任，天天把“奉献”挂嘴边，自己捞好处比谁都积极。我参赛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念想，万一呢？万一就成了呢？

【天才dj葛城巧】：楼上几位都是社畜前辈啊，我还是个苦逼大学生，天天被论文和绩点追着跑。参加比赛，纯粹是觉得……不想以后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想试试看，能不能靠热爱的东西养活自己。

【决溺】：呜呜呜，我也是学生党，美术生，感觉前途一片迷茫。家里人总觉得画画没出息，让我考公。但我真的……不喜欢啊。

【山东人的骄傲】：公务员在此。实不相瞒，我就是那个“画画没出息，不如考公”的成功案例。然后现在，每天对着文件和报表，感觉灵魂都干涸了。参赛，算是……对年少时梦想的一点小小交代吧。

一条条消息看下来，林墨发现，群里的人来自各行各业，有着不同的身份和经历。

有在职场苦苦挣扎的社畜，有对未来感到迷茫的学生，甚至还有已经端上“铁饭碗”却依旧心怀不甘的公务员。

他们谈论着各自参赛的理由，有的直白，有的隐晦。

有人是为了改变现状，有人是为了证明自己，有人仅仅是为了一个不曾磨灭的梦想。字里行间，有对现实的无奈，有对未来的期盼，也有对创作本身那份纯粹的热爱。

【梦境教皇不卖沟子】：我以前在广告公司当过几年设计，甲方爸爸的要求能把人气出心梗。后来实在受不了，辞职了，现在自己接点散活。参加比赛，就是想画点自己真正想画的东西，不受那些傻逼甲方的鸟气。

【纳豆可乐不会梦见od糖糖】：贫僧乃一介自由撰稿人，平日里靠码字为生。深感创作不易，如苦海行舟。然，每当一字一句汇成篇章，心中亦有法喜充满。此次参赛，意在与诸位同道切磋交流，共探创作之妙境。阿弥陀佛，若能获奖，稿费亦可解燃眉之急。

林墨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感受到每一个ID背后，那颗鲜活跳动的心，以及他们对创作那份沉甸甸的执着。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是一群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一个共同的爱好，在此刻产生了某种精神上的联结。

他们分享着各自的困境与希冀，也从彼此的言语中汲取着力量。

这大概就是同行的意义吧。

不仅仅是技艺上的切磋，更是精神上的共鸣与慰藉。

他甚至看到之前那个发言惊世骇俗的【笑谶君】也冒了出来。

【笑谶君】：咳咳，诸位高见。我嘛……参赛的原因比较简单。就是觉得，脑子里有些东西，不把它搞出来，憋着难受。至于获奖什么的，随缘吧。主要是享受这个过程，顺便看看能不能认识几个像我一样有趣的灵魂。当然，如果能遇到能理解我那些“行为艺术”的知音，那就更好了，嘿嘿。

群里的气氛因为这些真诚的分享，变得格外温暖而融洽。

大家互相鼓励，互相调侃，仿佛一个线上的深夜茶话会。

林墨滑动着聊天记录，他甚至有种冲动，也想分享一下自己参赛的初衷。

就在这时，一条不和谐的消息突兀地跳了出来，打破了这份温馨。

【富贵逼人】：呵呵，一群穷酸文人在这儿伤春悲秋呢？什么狗屁梦想，什么狗屁热爱。这年头，有钱才是硬道理。我参加这比赛，纯粹是闲得蛋疼，找点乐子。奖金什么的，不够我一晚上消费的。

【富贵逼人】：对了，你们谁手头有好点子或者现成的作品没？我懒得自己搞，直接出钱买。价钱好商量，只要东西够亮眼，能拿奖就行。到时候，名气归我，钱分你点，双赢，懂不懂？

这条消息一出，群里原本热烈的讨论瞬间冷却下来。

如同滚烫的油锅里被泼进了一瓢冰水，滋啦作响之后，只剩下令人不适的沉寂。

林墨的眉头瞬间皱紧，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被这番话浇了个透心凉。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如此赤裸裸地用金钱来亵渎创作，并且还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优越感的人，着实不多见。

什么叫“穷酸文人”？什么叫“狗屁梦想”？

这家伙，是把所有人都当成可以随意收买的工具了吗？

林墨的指尖已经悬在了键盘上方，一股火气从胸腔直冲脑门。

他正准备敲字回怼，屏幕上却先一步跳出了新的消息。

发言的ID，让林墨微微一怔。

是【梅诗金】。

那个之前发表“工地少爷哲学课”，声称“创作者本质是服务员”，“圣女贞德的火刑只是氧化还原反应”的家伙。

【梅诗金】：哦？用钱买作品参赛？倒也不是不行。毕竟，艺术品在某些层面，确实可以被视为一种商品。其价值，也确实可以通过市场交换来体现。

那个【富贵逼人】显然没把【梅诗金】放在眼里。

【富贵逼人】：哟，总算来了个明白人。怎么样，哥们儿，有货没？或者有路子也行。只要能拿奖，价钱不是问题。

【梅诗金】：呵呵。

屏幕上简短的两个字，透着一股冰冷的嘲讽。

【梅诗金】：用金钱来衡量一切，是资本逻辑的体现。但你似乎对“金钱”本身的理解，也停留在相当浅薄的层面。

【梅诗金】：你所谓的“价钱不是问题”，这个“价钱”，在你眼中，上限是多少？能让你产生“不是问题”这种错觉的数字，恐怕在我看来，依旧不值一提。

【富贵逼人】显然被噎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回复。

【富贵逼人】：哈？你什么意思？装逼犯？我有的是钱，你这种人怕是没见过吧？

【梅诗金】：见过。而且，比你所谓的“有钱”，要多得多。

群里的气氛，因为这两人的对峙，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林墨默默地看着，暂时打消了自己下场的念头。他有种预感，好戏，可能才刚刚开始。这个梅诗金，似乎打算亲自“教育”一下这位【富贵逼人】。

【富贵逼人】被【梅诗金】彻底激怒了。

【富贵逼人】：放你娘的屁！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装大款？有种把你的银行余额亮出来看看？别是那种只有几百块生活费，靠P图软件装逼的穷屌丝吧？

这条消息充满了粗鄙的挑衅，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被戳到痛脚后的恼羞成怒。

群里所有人都等待着【梅诗金】的反应。

按理说，这种直接要求亮家底的行为，已经相当不礼貌，甚至可以说是网络骂战中常见的低级手段了。

【梅诗金】：银行余额？那种东西，不过是一串随时可能因为通货膨胀而贬值的数字罢了。其意义，远不如实际的消费能力来得直观。

【梅诗金】：既然你对“金钱”如此执着，并且认为它可以衡量一切，包括购买他人的“梦想”和“作品”。那么，不妨让我们看看，你引以为傲的“金钱”，究竟达到了怎样一个“不是问题”的程度。

【梅诗金】：把你近期的消费记录，或者你认为最能体现你“财力”的东西，展示一下吧。让大家也开开眼界，看看能让你如此自信地蔑视他人努力的资本，究竟有多雄厚。

【富贵逼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犹豫。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大概也觉得，如果此时退缩，那更是颜面扫地。

很快，几张图片被他发了出来。

图片的内容，是一些奢侈品购物小票，几块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手表，以及一张停在某高档小区地下车库的跑车照片。

【富贵逼人】：哼，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些，只是我日常消费的一部分！就这辆车，够你们这些穷鬼奋斗一辈子了吧？还想跟我比有钱？笑话！

他发完图片，似乎找回了一些底气，语气也重新变得嚣张起来。

群里依旧没人说话，气氛诡异。

大家都在等待着【梅诗金】的“反应”。

林墨仔细看了看那些图片。

确实，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些东西已经算是相当奢华了。

然而，【梅诗金】的消息，却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梅诗金】：嗯，还凑合。

“还凑合”？

这三个字，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人难受。

它仿佛在说，你费尽心机炫耀的这些东西，在我看来，也就勉强能入眼而已。

【富贵逼人】显然被这句“还凑合”给噎得不轻，他几乎是秒回。

【富贵逼人】：凑合你妈！你他妈倒是拿出点真东西来看看啊！只会嘴炮的垃圾！

紧接着，【梅诗金】的头像闪动了一下。

然后，一连串的图片和短视频，开始刷屏。

第一张图，是一张私人飞机的内部照片，精致的真皮座椅，奢华的内饰，窗外是漂浮的云海。

第二张图，是一份某拍卖行的成交确认单，成交的物品似乎是一幅不知名画家的油画。

第三张图，是一座位于地中海沿岸的私人庄园的远景照片，碧海蓝天，白色别墅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橄榄树林中。

第四段短视频，画面有些晃动，似乎是随手拍摄。

镜头扫过一个巨大的地下酒窖，一排排橡木桶和年份久远的红酒，林墨可以分辨得出一些酒庄的名字，那都是世界上的顶级酒庄。

视频的最后，镜头停留在一个做工极其考究，镶嵌着细碎宝石的金属盘子上，盘子里，赫然放着几根燃尽的雪茄烟蒂和一些烟灰。

视频的配音，是【梅诗金】那异常清晰的声音。

“哦，对了，你刚才晒的那些手表，设计理念还算有点意思。不过，我个人对这种过于强调‘计时工具’属性的东西不太感冒。”

“说到消费……前段时间在苏富比随手拍了点小玩意儿，算是支持一下年轻艺术家的创作。毕竟，有些才华，不应该被埋没。”

“啊，还有这个。”

声音顿了顿，带着玩味。

“你觉得很有价值的那些东西，比如某些品牌的限量款摆件，或者某些设计师的得意之作……对我而言，可能……也就是个抖烟灰的盘子罢了。”

随着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音落下，视频中，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夹着一支点燃的雪茄，轻轻地将烟灰弹落在那只华美绝伦的金属盘子上。

随后，是一张写着“梅诗金”id的举牌。

烟灰袅袅，无声地嘲讽着之前【富贵逼人】所炫耀的一切。

那一刻，整个群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墨知道【梅诗金】家里有钱，从他之前那句“去家里的工地上搬了一个月的砖”就能猜到一二。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有钱到了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富裕”能够形容的了，这简直是另一个次元的存在！

私人飞机，海外庄园，顶级拍卖会的常客……

还有，用那种一看就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当烟灰缸？！

林墨甚至都有些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盗用了网上的图片和视频来装逼。

但看那视频拍摄的角度和【梅诗金】说话的语气，又不像作假。

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这些奢华事物习以为常的淡漠感，是很难伪装出来的。

起码这点....林墨可以分辨得出。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群里才如同炸开了锅一般，被各种惊叹和卧槽刷屏。

【Hanz】：我……我我我……我眼睛瞎了！这他妈是什么神仙大佬？！

【天才dj葛城巧】：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原来有钱人的生活是这样的吗？我裂开了啊！

【fbj】：那个烟灰缸……我好像在某个奢侈品杂志上见过类似的……好像是什么欧洲皇室御用工匠手工打造的……我靠！

【米小酒】：大佬，您家还缺扫地的吗？读过大学的那种！会画画，会唱歌，还会喵喵叫！

【梦境教皇不卖沟子】：我缓缓打出一个“？”并开始怀疑人生。原来之前说的都是站在这种高度俯瞰众生的吗？我悟了，又好像没完全悟。

【乖离121】：富哥！真富哥！V我五十，不，V我五块！让我感受一下大佬的温度！

而那个【富贵逼人】，在【梅诗金】一连串的“降维打击”之后，彻底没了声音。

头像一直是灰色的，估计已经被这排山倒海般的奢华给砸晕了，或者羞愤得想当场销号。

又过了几分钟，群管理员终于姗姗来迟。

【群管理-穹顶君】：咳咳，各位冷静一下。群内禁止人身攻击和过度炫富行为。

随后【富贵逼人】被移除了群聊。

但群里的讨论热度却丝毫未减，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梅诗金。

【笑谶君】：我靠，梅诗金兄，真人不露相啊！之前听你那些哲学言论，还以为你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苦修士，没想到……失敬失敬！你这才是真正的行为艺术家啊！用金钱解构金钱，高！实在是高！

【纳豆可乐不会梦见od糖糖】：南无三！此诚所谓“财布施”之极致体现！梅施主以无上财力，行霹雳手段，度化那执迷于金钱表象之人，亦是功德一件。贫僧佩服！

林墨看着群里的讨论，心中对【梅诗金】的观感，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之前，他觉得【梅诗金】是个有些刻薄、喜欢解构一切、甚至带着点“何不食肉糜”意味的傲慢家伙。

但今天这件事，却让他看到了【梅诗金】的另一面。

虽然方式极端，甚至可以说有些粗暴，但【梅诗金】确实用他自己的方式，狠狠地羞辱了那个试图用金钱践踏创作尊严的【富贵逼人】。

那种将对方引以为傲的“资本”踩在脚下，再用更高级别的“资本”将其碾压得粉碎的姿态，虽然充满了令人不适的阶级差距，但在彼时彼刻，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爽感。

他不是在单纯地炫耀财富，更像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捍卫着某种他认为重要的东西。

或许，在他那套冰冷的“万物皆工具”的理论之下，对于“创作”本身，对于那些真正用心在进行创作的人，他还是抱有……特殊的看待？

林墨想起了【梅诗金】之前说的。

“创作者无论再怎么美化自己的作品，附加再怎么多的附加意义，都不能改变自己只是‘服务员’的本质。”

现在看来，这句话或许还有另一层含义。

他鄙视的，可能并非创作者本身，而是那些将创作简单异化为纯粹商品，用金钱来衡量其一切价值，甚至试图用金钱来控制和亵渎创作的行为。

也就是.....整个框架。

就像他用那个名贵的盘子抖烟灰一样，他是在用一种戏谑而残酷的方式，消解那些被世俗赋予过高价值的“物品”的光环。

林墨正想着，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私聊消息弹了出来。

发送者，正是【梅诗金】。

私聊的界面很简洁，只有一行字。

【梅诗金】：你是为了什么而创作的呢，空白。

空白。

林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卧槽！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