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晚宴

“飞踢可不能随便用哦。”

“哎——”

“那正拳呢？横踢呢？扫腿呢？”

“你们两个。”她蹲下来，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和，“这些我可以教你们一点点。但你们要保证——不能对着别人乱用。”

两个小孩立刻点头，像啄米的麻雀。

她笑了笑，从腰间取下扎发的小皮筋，熟练地挽好头发，然后站起身来，轻轻摆出一个最基础的站姿。

“来，先学立姿。”

“是！”

小孩子跟着摆起姿势，肩膀和膝盖都用力过猛，却认真得可爱。彩花一边调整他们的手臂角度，一边轻声纠正节奏，偶尔也会停下来看他们做完后鼓掌。

整个回廊像忽然被点亮了一样，笑声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而这一幕，全被屋内的奶奶和爷爷看在眼里。

奶奶拿着抹布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眼眶忽然湿了一层。

“……你看她多会照顾孩子。”

爷爷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窗外那个背影。

那孩子站在阳光里，动作一丝不苟，却没有严厉感。

她不会用“姐姐”的身份来命令，也不会用“冠军”的身份去夸耀，只是像很自然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样，把最适合他们的方式教给他们。

“她比我想的，还要懂事。”爷爷低声说。

“太懂事了。”奶奶的声音发紧，“她才十四岁啊……心智成熟的像成年人一样。”

“是我们错过了她长大的那段时间。”她停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才会看到现在这个样子。”

“她不是不知道。”爷爷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屋里的光线，“她都懂。”

“所以才让人更心疼。”奶奶垂下眼睛。

窗外风起。

几个孩子还在笑着喊：“姐姐再来一遍！”“姐姐等一下看我跳起来！”“我以后也要去比赛！”

彩花笑着鼓掌：“好~等你能站稳了再说哦。”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敷衍。

只是把那份曾经被错过的温柔，一点一点地交给现在愿意接住的人。

......

饭厅的纸拉门半敞着，暖黄的灯光洒在榻榻米上，幽幽浮动。

浅色的木质地板在来来往往的脚步中微微震动，玄关处不时传来招呼声，仿佛在一层层唤醒这座沉寂许久的老宅。

亲戚们陆续赶到，有些从爱知县内的乡镇驱车而来，也有几位是从奈良搭新干线专程赶来，说是“不来不行啊，筒井家的宝贝回来了”。

脚步声、应酬声、孩童的欢笑，逐渐填满了原本寂静的空间。

屋内早早备好的宴席已经铺开，围坐的座位随着来客增加一点点填满。

男宾多穿着轻便的衬衫与休闲裤，女宾则换上素雅的单色和服或夏装。

香炉中点着的艾草隐隐发散出安神的气味，混合着酱汁、蒲烧、柚子皮的香气，让人嗅着就安心。

彩花坐在略偏后的位子，靠近墙边的那一角。她不习惯成为注目的中心，

索性静静听着大家交谈。杯盏碰撞的声音、笑语间的乡音、不经意提到的旧事，都像细碎的水声，在心湖深处一点点泛起漪涟。

“阿樱还是不来啊？”奶奶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来。

她坐在主座边上，一身浅紫色的和服，头发已经花白，但姿势依旧挺直。说话时眼神望着门口，像是还在等待下一位进来的人影。

母亲志保一边给亲戚添茶，一边轻声答：“医生说这时候最好别远行，毕竟是头胎嘛。她刚才发消息，说晚上一定会打视频电话过来。”

奶奶点了点头，表情里带着一丝落寞，但很快柔和下来。

“我啊，做梦都想着看看她挺着肚子的样子呢。谁知道她……视频都不肯开太久，说什么脸水肿了不好看。”

她自嘲似的笑笑，然后目光落向彩花，

“你看，倒是彩花今天特别好看，像小时候的阿呀，连眉眼都像。”

彩花略微欠身，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笑了笑。她能感觉到奶奶望着自己的眼神里，夹杂着些东西，说不清，也不能多问。

“她真的长大了啊。”旁边的姨婆轻叹一声，

“以前总说那个孩子神隐了，结果你们家就是命大，找回来……现在看她这精气神，真的像换了个人似的。”

有人点头，有人随口接话，谈话的话题悄悄从“孩子大了”转向“最近的工作”“丰田那边的新项目”，再后来就是“这回BYD股涨得真不是闹着玩的”……

彩花垂下眼帘，指尖轻触着茶杯边缘。她不擅长应酬，也没有插话的打算。

只是偶尔，会听到“彩花”这个名字从某人的话语中滑出来，像落在水面的一粒花籽，倏地炸出一圈漾开的小波纹。

她并不介意自己被讨论。只是此刻的她，更愿意做一个聆听者。

仿佛这些热络的、熟稔的交谈，不是关于她的，而是关于一个她刚刚开始认识、却已失去十三年的“家”的回响。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外头庭院的灯已亮起，照出石阶与矮松的轮廓。风吹过，帘子微微一动。

门外的喧闹稍歇，宴席也进入第二轮。

年轻一辈被姑姑叔母们按着夹菜，长辈则重新倒酒，话题早已越过了谁家的孩子升学、谁家的车换新，一转就聊到了几年前的某场法事，又或者邻家老宅被拆掉后地皮转手的价格。

妈妈悄声走到彩花身旁，“是你大姐。”

“来啦来啦——”画面弹出来时，是樱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松松垮垮的棉质居家服，头发束得高高的，看起来显然刚洗完澡。

“你这头发怎么还湿着？”志保立刻开念，“孕妇要注意啊。”

“妈，才冲完澡，”樱举起手晃了晃，“而且我又没出门，怎么啦，你们是不是都开吃了？”

“晚饭早就开始吃了！你要是能来就好了。”奶奶不掩失落，“我还想着你坐我边上，结果就视频一个影儿。”

“我下次补回来嘛——”樱笑着撒娇，“宝宝才刚稳住，医生不让我搭新干线啦。”

她的语气平和轻快，一如往常。接着，目光转向了屏幕某一角。

“彩花，在那边吧？”

彩花站起身，走近屏幕前，没有特别激动，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低声说：“姐姐。”

“声音怎么这么小，这么没精神？”

樱挑了下眉，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调笑。

“不过……”樱的表情微微收了点，“这回我是真的挺想来的。”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渲染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

“我知道。”彩花回答得很快。

屏幕那头的姐姐像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欸，怎么忽然会读心了？”

“是你太好懂了。”彩花声音仍不高，但语气清晰。

筒井樱笑得肩膀一耸，像是彻底放松下来。

“不愧是我小妹。”

两人之间没有再多话语，也没有虚情假意的寒暄。就像她们已经习惯了彼此出现在彼此生活中的节奏，不用强调“重逢”，也不必刻意温情。

那份亲密，是在那些没说出口的日常里，缓缓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