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裹着碎冰碴子刮过面颊时,像千万把淬毒的银针扎进皮肉。燕翎单膝跪在瞭望台边沿,吞龙铠肩甲凝着厚厚霜层,右手无意识地摩挲腰间断刃豁口——那是三年前北溟海峡血战留下的印记。冰河对岸的狄人狼旗在暮色中忽隐忽现,始终诡异地停在三百丈外,恰是燕家军重弩的极限射程。
“将军,冰层在震!”副将沈知遥突然按住腰间鎏金火铳。
燕翎瞳孔骤缩。
十二道黑影破开灰白雾霭,玄铁巨舰撞角撕碎冰面,船首赤绸缠着白幡猎猎翻卷。第三艘舰桅铁索上,半截断枪随寒风摇晃,铁锈凝成的狼首纹刺入眼帘——那是她十四岁亲手刻在父帅朔风枪柄的图腾。
“锥形阵!”
号令未落,玄铁舰阵已呈北斗七星状封锁河面。主舰甲板传来清越玉磬声,青衫公子立在八卦台上,袖口金线绣的浪花纹在雪光中忽明忽暗:“炽冰将军,容某这份聘礼可衬得上燕家忠骨?”
雪片扑簌簌落在烫金圣旨上,融化出蜿蜒水痕,恰似燕翎眉骨那道箭疤。她剑尖刺入冰面三寸,看着圣旨边缘的囚凤纹——凤凰尾羽分明是断刃形状,羽尖一滴朱砂红得刺目。
“容世子是要用阴兵抬轿?”燕翎冷笑,腕间吞龙铠关节锁链铮鸣。余光瞥见沈知遥的火铳悄然对准八卦台,铳管刻着的东宫暗纹在月光下一闪而逝。
赤红绸缎被剑锋挑开的刹那,沈知遥的鎏金火铳坠入雪中。
三千具带血玄甲磷火般幽蓝,第五层甲胄堆里蜷着具少年尸身。那尸体左手紧攥半块虎符,青铜指环深陷肿胀的无名指——正是三年前派往东海求援的斥候队长阿九。燕翎记得他出征前夜笑着说要带回珊瑚簪,如今腐烂的耳垂上却插着半截砗磲贝,正是东海贵族殉葬品。
“永昭帝特许用北境英灵为聘。”容璟拾起片碎裂的护心镜,鲨齿纹镜缘割破他指尖,“将军该跪谢隆恩。”血珠坠在冰面时,他突然用镜片折射月光,照亮燕翎骤然收缩的瞳孔:“毕竟当年若不是你亲手斩断...”
剑锋擦着容璟喉结掠过,带落三颗琥珀佛珠。燕翎瞳孔骤缩——佛珠裂开的瞬间,北境十六关布防图微雕在雪地投下星图。墨线走势与她三日前修订的军报分毫不差,连苍梧关新增的暗哨都精准标注。最东侧的佛珠里,竟藏着东海龙脉的潮汐测算机关。
雪地突然腾起紫烟,狄人阵中爆出此起彼伏的惨叫。燕翎反手格挡毒箭时腕间金锁链哗啦作响,方才发现吞龙铠关节处早已被玄铁链锁死。容璟袖中黑玉棋子弹射而出,那些中箭倒地的“狄人”竟抽搐着爬起,耳后黥印在月光下泛着浪花纹——正是东海海寇的标记。
“十指连心。”容璟将染血的玉扳指套进她拇指,冰凉指尖划过她掌心战茧,“就像当年东海十城...”扳指内侧突然弹出一根毒针,刺破她指腹的瞬间,冰面映出血珠组成的微型海图。
第十艘船底传来冰裂声时,燕翎嗅到了记忆深处的焦糊味。
黏稠黑液渗入雪地,混着鲛人油的东海桐油泛着诡谲彩晕。她突然想起父帅临终攥着的海图残片,那些焦痕与眼前液体如出一辙。三日前修订军报时滴落的烛泪,竟在冰面融出相同纹路——有人复刻了她书房每寸空间。
“合卺酒已备好。”容璟叩响玉磬,十二艘巨舰如活物般变换阵型。月光在甲板投下交错暗影,燕翎猛然惊觉舰阵摆出的,竟是燕家军覆灭当夜的死门方位。第三艘舰桅升起赤幡,幡面金线浪花纹里藏着微缩海图——那是开启东海龙脉的密钥!
沈知遥的火铳突然对准容璟后心。
燕翎剑鞘撞偏弹道的瞬间,看清铳身刻着的东宫暗纹。燃烧的硫磺味里,容璟笑着拂去肩头雪沫,锁骨处七星排列的旧疤泛着青黑——正是燕家破军箭的毒痕。
“将军可知最好的棺材要嵌七颗钉?”他指尖掠过她断刃,“就像你父帅棺椁里少的那枚...”突然掀开左袖,腕间二十七道伤疤组成北境山脉图,“每道疤对应一座被屠的边城。”
主舰舱底传来龙吟般的闷响,冰层裂缝中渗出猩红液体。燕翎剑尖挑起赤幡一角,幡布夹层竟缝着三年前阵亡将士的名册,每个名字都用金线绣着生辰八字——这是镇魂邪术的符咒!
寅时更鼓穿透冰层时,燕翎踹开了主舰鎏金箱。
腐烂战旗下躺着半截断刃,鲨齿纹是她十四岁锻打时留下的独家印记。当指尖触到内侧暗格时,指甲盖大小的玉锁突然坠地——这枚刻着燕氏族徽的传家锁,本该随父帅长眠。锁芯残留的硝石粉,与三年前炸毁军械库的火药成分完全一致。
“夫人可认得这个?”
容璟的声音自舱顶传来。他指尖悬着半块护心镜,与断刃缺口完美契合。镜面倒映出燕翎煞白的脸,那些刻意埋葬的记忆突然翻涌:暴雨夜蒙面人左手持剑刺入父帅后心,剑柄镶嵌的容氏家徽在雷光中闪烁。镜背突然弹出机关,露出半张泛黄的婚书——男方姓名赫然是容璟早夭的孪生兄长!
冰层下传来闷雷般的震动,十二艘巨舰赤幡齐展。燕翎看着幡面翻涌的浪花纹,终于读懂这场婚约的真正祭品——不是她,而是用燕家血脉开启的东海龙脉。
狄人狼旗突然燃起幽蓝鬼火,对岸冰原裂开深渊。容璟解开青衫前襟,心口七星箭疤泛着青黑脉络:“这场局,从你出生那日就布下了。”他突然握住她执剑的手,将断刃刺入自己胸膛——鲜血涌出的瞬间,冰层下的猩红液体突然沸腾,凝成巨大的浪花纹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