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妙玉·金玉终陷淖泥中(1)瓠瓟斝和杏犀盉

  • 红楼密码
  • 洪思
  • 1504字
  • 2025-03-29 09:03:00

明朝有个规定,藩王不得参与政事。所以明朝王爷们,有不安于养尊处优、饱食终日的,便投身于诗词歌赋、字画古玩之中。

明末有这么一位王爷,精通琴棋书画,慕仙好道,自称“敬一道人”,又精通佛典,自称“潞佛子”。

这位王爷喜好收藏,大量收购奇珍异物,甚至为躲避大顺军逃难到杭州时,还命属下广求古玩,四处搜寻“定窑鼎”。他更是将宋徽宗敕撰《宣和博古图》记载的青铜古玩一件件仿制出来,用于玩赏。(《池北偶谈》:“仿宣和博古图式,造铜器数千枚,瘗地中”)

这样的藩王在明朝王爷中可能算不上另类,但特殊之处在于:他的命运与南明政局紧紧联系在一起,与皇权两次失之交臂——这就是被称为“贤王”的潞王朱常淓。

介绍朱常淓之前,我们先说说《宣和博古图》。

这本书收录了宋代皇宫收藏的八百余件古玩,对样式、铭文、来历等内容有详细说明,是古玩收藏家的高端手册。《宣和博古图》将收录的古董分为二十多类,包括:鼎、尊、罍、彝、舟、卣、瓶、壶、爵、斝、觯、敦、簠、毁、鬲、鍑、匜.....

这些字是不是稀奇古怪,若非专家根本读不出来?

《红楼梦》有一个地方,也出现了好多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稀奇古董。那就是第四十一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中,妙玉拿出来招待黛玉、宝钗、宝玉的“瓠瓟斝”“杏犀盉”“蟠虬(台皿)”,不仅我们这些普通人闻所未闻,连宝玉这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的少爷,在这些“古玩奇珍”前也自称俗物。

妙玉用于招待贾母、仅仅因为刘姥姥用过,就要被妙玉扔掉的“成窑杯”,是明朝官窑中的精品,到今日已是奇珍,2014年成窑“斗彩鸡缸杯”拍出了2.8亿港元的天价。

《宣和博古图》记录的古董,大多为青铜器时代祭祀用的酒器,妙玉拿出来的斝、盉、(台皿)、斗都属于酒器,其形制可以追溯到商周时期。据《梦溪笔谈》记载,宋代流行用葫芦加漆作酒器,且必仿照古代铜玉器物,“瓠瓟斝”应该是用葫芦做的“斝”,其上题有“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字样,都说明“瓠瓟斝”是古玩收藏家赏玩的藏品,非泛泛之物。杏犀盉、绿玉斗应是用珍稀材质,仿上古酒器制成的古玩,而非日常器物。

作者用几样古玩,便点出了妙玉骨灰级古玩藏家的身份。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这段可谓《红楼梦》最不合理的情节。

妙玉是一个父母亡故、身在空门、寄人篱下的少年女尼,竟然收藏着诸多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红楼梦》中越不合理的情节,就越是作者狡黠之处,是作者提醒看官着眼:此处大有考证。

《小腆纪传》记载朱常淓“工书画,好古玩,通释典”,对比妙玉与朱常淓,会发现二者有太多共同之处。

林之孝家的说妙玉:“文墨也极通,经典也极熟”。朱常淓工于书画,他的草书碑帖流传至今,他也是一名画家,清代《历代画史汇传》专门列有朱常淓传,朱常淓亦精熟佛典,《临安旬制纪·潞王轶事》载其“精通内典”。

妙玉因带发修行,邢岫烟说她:“僧不僧,俗不俗”,这与朱常淓自号“道人”“佛子”颇似。

妙玉的判曲说她“过洁世同嫌”,刘姥姥用过一次的杯子,她便不要了;刘姥姥坐过的地方,宝玉明白其心意,让小厮打几桶水来清洗,妙玉更是要求“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

史籍中关于朱常淓性格的记载不多,但《三垣笔记》载“指甲可长六七寸,以竹管护之”,由此推之,朱常淓作为一个琴棋书画造诣都极高深的艺术家,个人修护必是极为精细,应是像妙玉一样清高、矫情、有洁癖,与世俗之人格格不入。

妙玉与宝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妙玉将自己用的绿玉斗给宝玉喝茶;宝玉生日时妙玉专门呈上拜帖;宝玉去栊翠庵求梅花时,李纨说要人跟随,黛玉却说“有了人反不得了”。

《红楼梦》中宝玉影射玉玺、象征皇权,妙玉与宝玉这种暗生情愫的关联,和朱常淓与皇权之间若即若离、失之交臂的关系颇有些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