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古怪儿天生有古怪 顽皮崽由来就顽皮

生了个儿子,一家人欢天喜地,做“三朝”时,闾有福将全屋场的当家人都请到了,酒席一直从屋场里摆到牌楼前的晒谷坪。

酒席上,屋场里的人将婴儿一个传给另一个,都纷纷说,这伢子长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一定是大有出息。

闾有福自己是教书先生,给儿子取名,自然不用央求别人,他给儿子取名闾克强,字祥康,指望儿子超过他能出人头地,但要平平安安,富足康泰。

只是闾有福的如意算盘,似乎有点打错。后来他想,是不是他给儿子取的名字不好,才给家里带来诸多烦恼。

这闾克强一生下来就不安生,显著特征是爱哭。刚生下时,闾克强还算正常,虽然哭,但一喂奶就不哭了,或者一抱起来就不哭了,又或者放在摇篮里摇着也不哭了,甚至还会瞪着骨碌碌的大眼睛左右顾盼着这个陌生的世界。毕竟都还沉浸在喜悦中,也没甚在意。只有闾有福说:“这伢子怎么这么爱哭。”

闾老太爷却说:“哭哭好,哭哭没病。”

闾克强的哭功一日盛似一日,哭闹得大家都不胜其烦。闾克强除了睡觉和吃奶之外,其他辰光基本是哭,没日没夜地哭,哭得昏天黑地,日月不宁,邻里不安:吃饱了奶哭,抱着他走来走去也哭,拍着他“喔喔”地哄着也哭,将他放在摇篮里摇也哭,好像他对这个世界充满着极端的不满,不哭不足以表达他对这个世界的愤懑。

以为他有病,请了多少郎中瞧过,郎中都无计可施,以为中了邪,关符打卦驱魔拜饭,也都无济于事,一家人被他哭闹得心烦意乱却又束手无策。最后,闾有福万般无奈,只得用他那铁画银钩的书法在一张黄表纸上写上“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往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的帖子。这种帖子从古用到至今,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灵验,反正大家都这么做,闾有福也只好效仿。

他一笔一划写好了,就到处张贴,祈望儿子能够闭上他那烦人的金口,让他的一家人耳根子清静一点。

也不知是过往的君子路过太匆忙没有时间念那帖子,还是闾克强的哭啼症比一般细伢子要严重,反正是闾克强照哭不误。

尤其是夜晚,闾克强基本能一晚哭到天亮,谁都别想睡个安稳觉。闾有福先前还抱着他走来走去地哄着,见没效果,气得干脆不管他,任由他哭,可又不敢睡,怕一个不注意,哭出个什么好歹来。

闾有福不管,万氏却不能不管,儿子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心疼都来不及,哪能不管。因此,一晚上她都莫想睡个安稳觉,总是将一只眼睛盯着,生怕有个好歹,只要闾克强一哭,她就马上抱起来给闾克强喂奶,让闾克强呼哧呼哧吃着。

闾克强吃饱了,眼睛骨碌一转,却张开小嘴又哭起来,那哭声悠远绵长,屋场里家家户户都能听到。

闾克强夜晚精力出奇的旺盛,他基本不睡觉,好像不知道什么叫疲倦,他将夜晚当成他“独哭”的舞台,独自表演着他的哭艺,于是,毛栗屋场的夜空里,总是回荡着他那嘹亮悠扬绵长的哭声。

时间长了,万氏发现,其实闾克强的哭可以不用管,因为你即使抱着哄着他也照哭不误,你要是不管他,他也是这样,哭着哭着睡了,打个盹醒来又哭,周而复始,形成了规律。

闾克强一生下来除了他母亲能抱,再就是早上解襁褓和晚上打襁褓的五嗲能抱。万氏是富家小姐,不会包襁褓和解襁褓,而长工五嗲百事能做,包襁褓和解襁褓的事就落在五嗲头上。

莫看五嗲满手粗茧,打襁褓这样的活他却比有些女人干得更利索,他将闾克强搁在膝头上,很耐心地解开包巾,不顾闾克强晚上拉在尿布里粘在屁股上那臭熏熏的粑粑,一只手轻轻夹着闾克强让他站在一只小脚盆里,用毛巾很小心地洗涤着。这时候,闾克强是安静的,因为粑粑糊着小屁股很不舒服,而现在的洗涤令他很惬意,他就骨碌着眼睛四处张望,有时还会用小手在五嗲的脸上撩拨着,好像他在逗弄五嗲。

洗完一盆水,五嗲叫万氏又打来一盆水将闾克强洗干净了擦干水,举起来他还会在闾克强的小屁股上亲一口,说道:“好香。”

然后他再将一套干净的包巾一层一层将闾克强包裹起来,闾克强感到了束缚,咧开小嘴又哭起来。

万氏赶紧接过来,慌急忙忙地不顾五嗲就在身前,解开衣襟就给闾克强喂奶,闾克强只好呼哧呼哧吃着顾不得哭。

到了晚上临睡前,五嗲会将早上的工作重复一遍。

也许就是因为这件工作,令五嗲对闾克强的感情与屋场里的人大不一样,他并不是闾克强的血亲,却将闾克强视为自己的亲孙子倍加呵护,而闾克强对五嗲的感情也很深厚,后来他叫自己的爷爷作大爷爷,叫五嗲为爷爷。许多年后,闾克强因为日本小鬼子残忍地杀害了五嗲,闾克强跑到五嗲的坟前久久跪立着,回忆着五嗲对自己的点点滴滴,引得他对日本鬼子愈加仇恨,发誓一定要为爷爷报仇。在湘西会战中他终于带着羊角卫国队消灭了阵风挺进队,杀了冈部弘和巫亢戊,并割下两人的头颅遥祭五嗲,以告慰五嗲的在天之灵。

伴随着闾克强的哭啼闾克强长到了一岁,但闾克强的哭啼毫无收敛,而是愈哭愈有味。他可以坐在椅子上,还是张着嘴巴,涨红着脸庞,竭尽全力从早哭到晚,哭得疲倦了,头一歪就沉沉入睡,只有这时候,家里才有片刻安宁。可一觉醒来,又会咧着嘴巴嚎啕起来,好像他有多大的伤心事,不哭个昏天地黑难以诉说。这个时候别人是不能哄他的,因为你愈是哄他,他愈是拳打脚踢,愈是哭得更加来劲。为此,闾有福原本要为儿子办的周岁也懒得办了。

只是有一点令人十分奇怪,别看闾克强夜以继日地哭,却从未见他嗓子嘶哑过,反而越哭嗓门越大,听得久了,反倒觉得他的哭声有种一唱三叹、余音绕梁的韵味。

闾克强的哭啼,直到两岁时方才停歇,就像一股清澈的喷泉,突然间戛然而止。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哭的,直至人们总感觉生活中缺少一项重要内容时,方才发现是闾克强不哭了。

闾克强好不容易不哭了,却又出奇的顽劣。他唯我独尊、我行我素,家里什么人的话都不听,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要不依他,他会对你拳打脚踢,或躺在地上撒泼打滚。除了他母亲和五嗲,屋场里的人谁也不敢接近他,就是闾有福也不行,本来你是好心好意想抱抱他,他却能一爪子挠得你满脸是血。

他的破坏性极强,不是砸了家里的花瓶,就是将水倒进米缸里,再不就是用剪刀将自己的衣服剪成一块一块的。

一次,趁着母亲不注意,他从火塘里抽了一块燃烧着的木柴丢到了床上,差点没引起大火。又一次,他母亲刚刚泡好了一包壶茶,趁他母亲一转身,他一下将包壶从矮桌上扒拉到了地下,将包壶打得粉碎。只是这一次他没讨到好,包壶不但将他的小脚背砸得青紫,还被茶水烫起了一个个爎浆大泡。虽然他哇哇大叫,却没哭。

他的母亲万氏一天到晚不敢干别的,只能一双眼睛紧盯着儿子,生怕一个不注意,闾克强又会闹出什么祸事来。

闾克强越大,越是个惹祸精。

他行动敏捷、手脚麻利,能爬没皮的树,能一溜烟地蹿上晒谷坪旁边堆码的稻草垛。

他一棍子敲在四娭毑饲养的芦花母鸡头上,打得芦花母鸡翻倒在地抖着鸡爪直抽搐;他将挂花婶家的小鸭崽一个一个踢得老远,踢得爬不起来了再踩上一脚:他将尿拉到晒谷坪的谷堆里,将粑粑拉到舂米的碓臼里。

把尿拉到谷堆上时,被良裁缝看见了,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他瞪着眼睛,挽着小鸡鸡,小肚皮一挺一挺地破口大骂:“我压你娘!我压你娘!”一连骂了十几声,骂得良裁缝连连后退,尴尬地说“我怕你好不好?”

他比同龄的伢子长得高,力气更是比同龄的孩子大得出奇。

发现他力气大是在他两岁的时候。一次,他抱起一块十来斤的泥砖满地跑,他的母亲一见吓了一跳,赶紧求他放下,说道:“乖崽快放下,莫砸了脚。”

他很听母亲的话,就放下了,只是一转眼,又抱起来跑出门外,站在水塘边将砖“扑通”一声丢进水塘里。

桂花婶子见他跑出来,生怕他又踢她的小鸭,赶紧将小鸭往家赶,却听得“扑通”一声,就说:“你将什么丢进塘里了?”

他眼一瞪:“关你屁事!”

桂花婶子摇了摇头,就赶着她的小鸭回屋去了。

四岁时,他见五嗲练武的石锁放在堂屋的墙边,便跑过去,想抓起来,但他的手还小,石锁的横杠他一只手抓不住,就用两手抓住一下就提了起来,抱到胸前满地跑,后来,又用他的一只小手腕勾着石锁,提了起来满地跑,再后来,他能左右两只手各勾一把石锁,提起来像五嗲一样一伸一缩的。

屋场里的人见了,都暗暗称奇,都说,这伢子只怕是楚霸王转世,将来一定力大无穷。

闾克强喜欢跟屋场里的伢子打架。由于他力气大,莫说跟他同龄的伢子打不过他,就是比他年龄大的伢子也打不过他,两岁时就能将四五岁的伢子摔倒在地,四岁时敢跟七八岁的伢子打架,他打架那个狠劲,就是十几岁的伢子都畏惧。

到了五岁的时候,就连屋场里十一二岁的伢子也打他不过。

一天,他与良裁缝的儿子闾宗宝玩铜坨剪刀布,讲好了,谁输就刮谁的鼻子。二赖子输了,却不肯让闾宗宝刮,闾克强猛地一下将闾宗宝推开,却不想劲大一下就将闾宗宝推倒在地。闾宗宝不服,爬起来就打闾克强,却被闾克强一下就撂倒在地,闾宗宝爬起来还要打,却又被闾克强撂倒在地。

良裁缝其实就在旁边晒谷,开始也没在意,因为细伢子闹矛盾是常事,不一会儿又好了。直到两人打起来,这才赶紧跑过来将两人分开。

他不敢说闾克强,因为闾克强不好惹,就骂自己儿子,说道:“你个化生子,玩就玩,打什么架!”

闾宗宝气愤地说:“他耍赖!”

良裁缝看着闾克强,他没有在意闾宗宝说闾克强耍赖,而是在心里想,这伢子不但力气大,打架还一招一式很有法度,一招半式,就能将自己儿子撂倒在地,要知道,自己儿子可是足足的十二岁了,却为何会输呢?莫非闾克强生下来就会武艺?

他将这话对其他人说,就有人说:“莫不是五嗲教的?”

问五嗲,五嗲说:“我没有教呀!”

这令人无不暗暗称奇。

这件事始终不得其解,只有闾有福家发现二赖子每天都会失踪一段时间,但没多久又会重新出现,就怀疑是有人教习二赖子武术。

只是这个人是谁,却不知道。闾有福曾经怀疑过傻子和尚,却又从未见傻子和尚与二赖子待在一起。

因为爱打架,一天到晚都有人上门告状。闾有福和万氏只好陪着笑脸给人道歉。等到告状的人走后,闾有福要打闾克强时,万氏就护在前面,家里的长工五嗲也说:“你打他干什么?细伢子打架是常事。”

又摸着二赖子的头嘱咐说:“要不就莫打架,一打就要打赢,打赢了情愿赔礼道歉。”

闾有福很不高兴万氏和五嗲护着闾克强,说道:“娇儿不孝,娇狗上灶,你们就护着他吧,等有一天他闯下滔天大祸的时候,我看你们还护不护着他!”

万氏只好解释说:“孩子还小嘛。”

闾克强的胆子出奇的大。一次,他同姐姐虾贵去后山摘花玩,看到一条蛇正在进洞,虾贵吓得直发抖,他却一把将蛇拽了出来,蛇反过头来要咬他时,他竟无巧不巧地掐住了蛇的七寸,将蛇捉回了家。他母亲一见,吓得脸都变了色,大叫道:“快丢掉快丢掉!”他才将蛇摔在地上,还一脚踩住蛇头任由蛇扭麻花。

万氏吓得簌簌发抖,惊叫道:“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恰好五嗲回来拿农具,赶紧一下打死了那蛇,又剥去皮,去了内脏,放在砂锅里炖。

中午,五嗲将蛇肉盛了一碗给闾克强吃,闾克强吃得香喷喷的。

好在那是一条无毒的菜花蛇。

又有一次,屋场里的伢子们去后山采摘毛栗,姐姐虾贵也带着闾克强一起去了。到了后山,虾贵用一根带钩的竹竿从毛栗树上使劲勾毛栗,毛栗勾下来了,闾克强就将毛栗从树枝上摘下来,还用穿着布鞋的脚踩着在地上来回揉,将毛刺揉倒了,剥掉毛刺和软壳,放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

忽然虾贵惊叫一声,手一软,勾毛栗的竹竿就掉在地上。闾克强一看,见有黄蜂从毛栗树上一个硕大的蜂窝里飞了出来。许多伢子吓得飞快跑开,闾克强不但不跑,反而拿了一根毛栗树枝,三两下爬上毛栗树,用树枝捅着黄蜂窝。只是这一次闾克强也没讨到好,被他捅出来的黄蜂叮了他一头一脸,痛得他一下从树上掉了下来。虽然树不高没摔坏,却被黄蜂钉得头大如斗,脸上也红通通的肿得看不见眼睛。家里的长工五嗲含着眼泪一边数落,一边用剪刀将闾克强的头发剪掉,再用自己夹胡子的夹子将头上脸上的黄蜂刺小心翼翼地夹出来,再涂上菜油。

他的母亲万氏见剪了头发的闾克强满头满脑像个癞子,就取笑他,说:“好丑,像个癞子!”

他没恼,叫他“癞子”时,他还“喔喔”应着。

后来屋场里的人也叫他“癞子”,象鼻子叫他癞子时,还唱道:“癞子赖,癞芥菜,芥菜烧成灰,癞子变乌龟,乌龟扭几扭,癞子变泥鳅,泥鳅进了洞,癞子冒卵用……”

人们哄堂大笑,他气急了,眼一横,一口唾沫吐在象鼻子身上,小肚子一挺一挺地骂道:“压你娘的你才是癞子,你一家人都是癞子!”

还不解气,见地坪边上大树旁边有一堆牛屎,他竟用手挖了一捧牛屎朝着象鼻子跑去,象鼻子一见,只好嬉笑着赶紧躲开。

可他还是追着象鼻子赶,地坪里就出现了有趣的一幕,一个细伢子追着一个大人跑。

四围的人都在哄笑,闾克强更气,脸色涨得通红,他抿着嘴咬着牙,非要将牛屎甩到象鼻子身上不可。

虽然象鼻子是大人,比一个细伢子跑得快,但熬不过闾克强不依不饶的追赶,而且闾克强好像不知疲倦,只是一个劲地追,追得象鼻子累得气喘吁吁的了他却若无其事,象鼻子没办法,只好跑回家关上门躲在屋里。

闾克强将门踢得“砰砰”响,可还是进不了门,气得他将牛屎摔在象鼻子家的门上。

不解气,又跑去想挖牛屎再摔。

屋场里的人见了,就有人跑去告诉万氏,万氏跑出来将他拉到塘边,一边给他洗手一边说:“乖崽,人家是逗你的,你不要这样。”

闾克强骂道:“压他娘的象鼻子才是癞子!是个大癞子!”

万氏笑道:“好,他是癞子,他是大癞子。”

他这么顽皮霸道,屋场里的细伢子都不敢惹他,但大人有时候还是免不了会逗他。

一来二去,屋场的人都叫他癞子,他也没办法。联系到他的秉性,又因他排行老二,就干脆叫他二赖子。

只是屋场里的大人见了他种种奇怪的行径,背地里无不啧啧称奇,说,“这伢子,将来不知是个什么人。”

闾有福却不然。本来闾有福添了这个儿子心中是无限欢喜的,家里后继有人香火有续,应该是锦上添花的景象,可是自从这个二赖子来到自己家里,除了最初带来的那点短暂的欢乐外,就是无尽的烦恼,因此,闾克强就对这个儿子十分不喜。他觉得这个儿子简直是个冤孽,是他前世的冤家对头。

他不愿看到二赖子,平时除了在学堂教书和下地劳作,就是躲在书房读书写字。可一家人总有见面的时候,见了二赖子,从不正眼看他,也没好颜色。

他一天到晚眉头紧锁,唉声叹气。他在心中暗暗担心,这个冤孽只怕有一天会给家里人带来祸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