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破洞处挤进来半张毛茸茸的脸,黄九爷琥珀色的眼珠滴溜转着。
我手腕微抬,铁蒺藜的尖刺在他喉结上压出凹痕:“闻两口?
您老当这是窑子抽大烟呢?“
“哎呦小祖宗!“他戏袍下鼓胀的鼠尾突然缩成筷子粗细,“城隍庙的老柳树作证,我就是馋这千年不散的槐花酿...“话音未落,女尸嫁衣上的彼岸花突然绽开第三层花瓣,浓稠的尸香里混进几缕檀腥味。
我左手悄悄摸向腰间铜秤砣,这老东西说话时叶脉拼成的“亥时“正在褪色。
果然,他尾巴尖上的红绳突然绷断一截,细看竟是浸透鸡血的姻缘线。
“听说胡三姑最近在十里铺开了香堂...“我故意把铁蒺藜往他喉头送了半寸,“您说要是让她知道,您拿结发妻的本命毛扎替身傀儡...“
黄九爷浑身黄毛瞬间炸成刺猬,窗棂上的陈年蛛网被震得簌簌飘落。
我趁机瞥见棺材底下那串梅花状爪印——和上个月王寡妇家丢的陪嫁玉镯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小崽子倒是得了李老狗真传!“他龇着黑黄的尖牙,爪子里槐树叶碎成齑粉,“当年茅山那个紫袍道士追着我跑了三座山,最后还不是被老子骗去喝了洗脚水!“
我反手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暗红的敕令符。
那是七岁那年爷爷用朱砂混着雷击木灰刺的,此刻正在皮下泛着幽幽青光:“您猜他为什么肯教我画五雷符?“
柴火堆突然爆出个拳头大的火星,正落在黄九爷翘起的尾巴尖上。
他吱吱叫着拍打火苗时,我闻到空气里飘过淡淡的胭脂味——和女尸指甲缝里残留的一模一样。
“行行行!“黄九爷蹦上窗台,爪子拍得窗框砰砰响,“六天后子时,我要三滴棺头露!“他突然扭头冲棺材啐了口唾沫,那滩黏液竟在青砖地上蠕动着拼出“小心红煞“四个字。
我正要追问,忽听床板发出指甲抓挠声。
转头瞬间,余光瞥见女尸的盖头无风自动,露出半截金丝绣的并蒂莲——本该是花蕊的位置,赫然绣着只紧闭的人眼。
黄九爷突然怪笑一声纵身跃出,破锣嗓子在夜风里飘忽不定:“李老狗给你讨的这房媳妇,怕是镇得住阎罗殿,却镇不住...“后半句被突如其来的犬吠吞没,村头老陈家的看门狗集体发了疯似的狂嚎。
我攥紧发烫的铜秤砣退回棺材旁,发现女尸左手小指不知何时缠上了我的一缕头发。
月光穿过瓦缝照在她唇间,那抹朱砂色竟比黄昏时艳了三分,仿佛刚饮过活人血。
柴房方向突然传来重物倒地声,我摸向袖袋里爷爷留下的青铜罗盘,指针正死死指着东南方的婚床——那里躺着个呼吸微弱的女人,爷爷临终前只说了一句:“七月十五前,她就是你的保命符。“
尸香突然变得滚烫,我手背溅到的几滴竟在皮肤上灼出梅花烙印。
铜秤砣坠得腰带快要断裂时,床幔无风自开,露出女人苍白手腕上那对翡翠镯子——内侧刻着的生辰八字,分明与女尸鞋底的刺绣一模一样。
黄九爷的胡须在夜风里抖成两串金线,琥珀眼珠里映着女尸盖头上那只诡异人眼。
我顺势将铜秤砣按在女人冰凉的手腕上,翡翠镯子碰着青铜发出空灵的嗡鸣:“三年前中元节,爷爷用五色米在祠堂摆了七星阵——“
“放屁!“他突然蹿上房梁,戏袍边沿的流苏缠住蛛网,“李老狗要是真能算准红鸾劫,当年就不会被...“鼠尾猛地抽了自己一嘴,两粒黄牙磕在棺材板上迸出火星。
我故意掀开女人左衽衣襟,露出锁骨处与女尸如出一辙的敕令符。
月光落在那暗红咒文上时,铜秤砣突然在掌心发烫,秤杆上镶嵌的二十八宿竟自行转动起来。
“您瞧这北斗杓柄。“我抬手指向秤砣背面新裂的纹路,“昨夜丑时三刻,贪狼星正照在婚床东南角——“话没说完,女尸嫁衣上的彼岸花突然喷出猩红雾气,那些雾气竟在半空凝成个歪歪扭扭的“诺“字。
黄九爷的爪子抠进房梁,木屑簌簌落在女人惨白的脸上。
我趁机摸出藏在袖袋里的婚帖,暗黄宣纸上用朱砂写着“庚辰年庚辰月庚辰日“,三排生辰八字在月光下竟渗出黑血。
“三庚镇煞?“他尾巴上的红绳突然自燃,焦糊味里混着老陈醋的酸气,“李老狗够狠,拿亲孙子的命盘当锁魂扣!“话音未落,女尸缠着我头发的小指突然绷直,发丝间瞬间结满冰碴。
我强忍着刺骨寒意,把婚帖甩到黄九爷跟前:“六天后子时三刻,棺头露正好落在'危'宿位。“铜秤砣此时已烫得握不住,秤盘里不知何时多了三枚泡胀的蓍草,正摆出个残缺的兑卦。
黄九爷突然发出夜枭般的怪笑,爪尖挑起女人鬓角一缕青丝:“小崽子可敢立个血咒?
若是六天后这活死人吐不出...“他猛地把头发塞进嘴里咀嚼,黑黄门牙间渗出墨绿色汁液。
我反手抽出别在后腰的桃木钉,钉头沾着的黑狗血还没凝固。
床幔忽然无风自动,女人脖颈处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皮下藏着张道符:“您看这是不是龙虎山的镇魂符?“
柴火堆里突然爆出个蓝绿色火星,正落在黄九爷翘起的尾巴尖上。
他吱哇乱叫着拍打火苗时,我瞥见棺材底的青砖裂开三道缝,裂缝中渗出粘稠的尸油,在地面汇成个扭曲的“允“字。
“行!“黄九爷突然蹿到婚床立柱上,爪子抠进描金鸳鸯的眼眶,“但老子要加个彩头!“他甩出颗发霉的山核桃,核桃壳裂开的瞬间,里面滚出三粒沾着胭脂的糯米。
我心头猛地一跳——那胭脂色与女尸唇间的朱砂一模一样。
铜秤砣突然剧烈震颤,秤杆上的二十八宿竟自行排列成井宿图案,而井宿正对应着...我偷偷瞄向女人脚踝处的铜铃,铃舌上果然凝着霜花。
“若是违约,“黄九爷的胡须突然绷直如钢针,戏袍下摆钻出七条鼠尾虚影,“老子就拆了这丫头的天灵盖当酒盅!“话音未落,女尸盖头上的人眼突然睁开半寸,暗红瞳孔里闪过北斗七星的光斑。
我咬牙扯开衣领,雷击木灰刺的敕令符已变成紫黑色。
指尖蘸着铜秤砣烫出的血珠,在女人眉心飞快画出个颠倒的八卦:“以五雷为证,若违此约——“
窗外突然炸响惊雷,闪电劈在院中老槐树上。
黄九爷怪叫着缩成一团金毛球时,我趁机将桃木钉扎进床柱。
钉尾拴着的红线瞬间绷紧,另一端竟缠住了女尸的无名指。
“成交!“黄九爷蹿到窗棂上,尾巴卷走那颗山核桃,“但老子得留个信物!“他突然朝女人吐出口黄雾,雾气凝成个鼠头锁扣,正锁在她腕间的翡翠镯子上。
我正要发作,却见铜秤砣上的井宿图案突然扩散成光晕。
女人睫毛上凝着的白霜开始融化,混着冰水滑落的,还有一滴裹着金粉的血泪——正落在黄九爷留下的鼠头锁扣上。
“嘿嘿,够劲!“黄九爷的琥珀眼珠突然变成血红色,“六天后老子来收账时,可别让新娘子哭花了妆!“他转身欲跳时又突然折返,爪子飞快地在我后颈按了下。
刺痛传来时,我闻到浓烈的艾草混着腐尸的味道。
铜秤砣在此刻彻底安静下来,秤盘里的蓍草不知何时拼成了完整的坤卦。
女尸嫁衣上的彼岸花已经闭合,但盖头下传出细微的吞咽声,仿佛有人含着满嘴的铜钱在发笑。
黄九爷的影子在月光下突然拉长变形,当那黑影蔓延到棺材底部时,青砖缝里渗出的尸油突然沸腾起来。
我握紧桃木钉正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影子正慢慢爬上女尸的心口位置——那里绣着的并蒂莲不知何时变成了并蒂骷髅。
铜盆里的炭火突然炸开几点幽蓝火星,黄九爷窜到墙角供桌下盘腿坐下,戏袍下摆翻上来盖住脑袋,活像只打坐的秃毛鹌鹑。
我连喊三声,那团黄毛动也不动,倒是供桌上的长明灯油突然结出冰花。
“别装死!“我踢飞脚边的槐木楔子,木楔擦着他耳朵钉进墙缝。
黄九爷爪子扒着供桌腿,尾巴在青砖上扫出个歪扭的“休“字。
供桌底下的老鼠洞突然涌出腥臭的阴风,吹得我腰间五帝钱叮当乱响。
床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女人脖颈上的金纹像活过来似的往锁骨处游走。
我摸出藏在袖口的犀角梳,梳齿刚碰到她发梢就结满白霜:“方才抽你三下是为借力,等熬过寅时...“话没说完,梳柄突然烫得握不住,梳背镶嵌的八卦镜里映出女尸盖头下若隐若现的尖牙。
铁皮桶里的炭火骤然转绿,火苗扭曲成七八个挣扎的人形。
黄九爷突然蹿上房梁,爪子勾着褪色的喜幡荡秋千:“小崽子玩脱了吧?
这红鸾煞的怨气可比城隍庙那口老井还深!“
我反手甩出三枚浸过雄鸡血的铜钱,钱眼正好卡住铁桶边缘。
绿火中人形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惨叫,铜钱表面迅速爬满蛛网状的裂痕。
女人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突然泛起青光,镯身刻着的生辰八字竟渗出黑血。
“再加三根雷击木!“黄九爷尾巴尖上的红绳突然绷断,断口处喷出腥臭的黏液,“不然老子现在就去找胡三姑告状!“他说话时故意露出后槽牙上镶着的金牙,那分明是去年马道长失踪前戴的法器。
我咬牙扯断颈间红绳,坠着的虎牙坠子落进火中。
火焰腾起三尺高的瞬间,女尸嫁衣上的彼岸花突然绽开第五层花瓣,浓香里混进铁锈味。
铜秤砣上的二十八宿疯狂旋转,秤盘里不知何时多了半截烧焦的指甲。
黄九爷的琥珀眼珠突然蒙上灰翳,爪子撕开戏袍前襟露出胸口狰狞的疤瘌——那疤痕形状竟与爷爷留下的青铜罗盘一模一样。
供桌上的长明灯轰然炸裂,灯油在地面汇成个血红的“凶“字。
“成交!“我抓起把香灰抹在女人脚踝的铜铃上,铃舌上的霜花瞬间凝成冰锥,“但你要先解了这丫头天灵盖上的傀儡线!“话音未落,女尸盖头下突然传出轻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陈年喜字扑簌簌掉落。
黄九爷怪叫着蹿到棺材盖上,尾巴卷起供桌上的破酒碗砸向东南角。
酒水泼在墙上的瞬间,青砖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掌印。
掌印中心渗出粘稠的液体,逐渐汇聚成个倒写的“死“字。
我趁机将桃木钉扎进女人枕下的鸳鸯枕,钉尾拴着的五色丝线突然绷直。
丝线另一头连着女尸的盖头,此刻正被无形的力量扯向半空。
盖头边缘的金线突然断裂,露出半幅绣着百鬼夜行的里衬。
“再加十年阳寿!“黄九爷的胡须突然暴涨三尺,缠住房梁悬在半空,“不然老子现在就把这丫头的三魂七魄喂给...“他突然闭嘴,戏袍下钻出七条鼠尾虚影,每条尾巴尖都拴着个哭嚎的婴灵。
铜秤砣在此刻发出龙吟般的嗡鸣,秤杆上的裂痕渗出朱砂色的液体。
我摸向腰间爷爷留下的犀角匕首,刃口反射的月光竟在地上照出个残缺的八卦阵。
阵眼位置,女人发间别着的银簪正微微颤动。
“好!“我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处的守宫砂,那点朱红在月光下竟变成暗紫色,“但你要立下天道誓约!“说着将匕首划向手腕,血珠溅到铜秤砣上时,秤盘里的蓍草突然自燃成灰。
黄九爷的瞳孔缩成两道竖线,爪尖蘸着血在供桌上画符。
符咒成型的瞬间,房梁上垂落的蛛丝突然结满冰晶,冰晶折射的光斑在墙上拼出个狞笑的鬼脸。
女尸的指甲不知何时暴长三寸,正轻轻刮擦着棺材内壁。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突然爬满窗纸,枝桠间隐约可见悬挂的纸人随风摇晃。
铜盆里的绿火猛然蹿起,火中浮现出个戴凤冠的模糊人影。
我后颈突然刺痛,方才被黄九爷按过的地方鼓起个蠕动的肉包。
墙角的水缸突然结冰,冰面下浮现出个穿红袄的小女孩倒影。
黄九爷的胡须毫无征兆地齐根断裂,断须在空中扭成个“逃“字。
我握紧匕首正要查看,却发现铜秤砣上的血珠正逆着重力往秤杆顶端滚动——
秤砣底部不知何时沾了片胭脂色的花瓣,那香气与女尸唇间的味道一模一样。
墙角冰面下的红袄倒影突然翻涌起来,铜秤砣上的血珠在秤杆顶端凝成颗浑圆的朱砂痣。
我后颈肉包突然裂开道细缝,钻出根沾着脑浆的槐树嫩芽。
“好俊的小郎君。“红衣女孩的倒影突然出现在供桌铜镜里,绣花鞋尖滴落的血珠砸在地面竟发出玉磬声,“不如把这病秧子剖了,奴家替你温壶合卺酒可好?“
黄九爷嗖地钻进我裤腿,爪子挠得小腿火辣辣疼。
我反手将桃木钉抵住镜面,钉头黑狗血在铜镜上灼出焦痕:“红姑奶奶若要贺喜,何不现了真身喝杯热茶?“
镜中倒影突然扭曲成漩涡,胭脂香混着尸臭扑面而来。
女人腕间的鼠头锁扣突然张开嘴,啃噬翡翠镯子的脆响令人牙酸。
红衣女孩的赤足从房梁垂落,脚踝铜铃却系着与我腰间五帝钱同色的红绳。
“李家小子倒是会疼人。“她指甲刮过女尸盖头上的并蒂骷髅,绣线应声断裂,“只是这借尸养魂的把戏...“猩红袖口突然射出三根骨针,正扎在铜秤砣的北斗星位上,“瞒得过阴差,可瞒不过奴家这双哭丧眼。“
我猛拽桃木钉尾端的红线,缠在女尸无名指上的丝线骤然绷紧。
盖头下传出声似哭似笑的呜咽,嫁衣上的彼岸花竟同时喷出青黑汁液。
汁液落地成字的瞬间,黄九爷突然从我领口探出头:“姑奶奶您看!
这有颗千年槐树精的内丹!“
红衣女孩的绣鞋突然停在女人胸前三寸,鞋底沾着的纸灰拼成个“贪“字。
我趁机摸出袖中暗藏的犀角梳,梳齿划过秤杆时带起串幽蓝火花:“红姑娘若要丹,何不等六天后棺头露...“
“放肆!“她袖中飞出团裹着白磷的头发,发丝缠住我手腕时竟结出冰花,“当奴家是黄皮子这等腌臜货?“黄九爷的尾巴毛突然焦黑卷曲,供桌下的鼠尾虚影发出惨嚎。
我忍痛咬破舌尖,血水喷在铜秤砣上激得二十八宿倒转。
秤盘里烧焦的指甲突然立起,在猩红雾气中拼出半幅生辰帖——正是三年前爷爷埋在祠堂槐树下的那份。
红衣女孩的赤足突然渗出血珠,在青砖上汇成个残缺的八卦阵。
她绣着金线的指甲轻轻划过女人脖颈:“子时三刻,奴家要亲眼看着你剜出...“话未说完,女尸盖头下的尖牙突然咬住她袖角,绣着百鬼夜行的里衬瞬间燃起青火。
铜盆里的绿火突然暴涨,映得墙上的鬼脸倒影扭曲变形。
我趁机将桃木钉扎进镜中倒影的膻中穴,钉尾拴着的五色丝线突然缠住红衣女孩的脚链:“姑奶奶不妨闻闻,这丹里可掺着龙虎山的...“
话未说完,黄九爷突然从我肩头跃起,爪子里攥着把沾满尸油的香灰。
红衣女孩的赤足在丝线上轻点,整个人突然化作漫天纸钱,唯有那对翡翠镯子的碰撞声久久不散:“寅时三刻,奴家再来讨杯媳妇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