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硬帆船仅有一根直立的主桅,缺乏复杂的绳索和横桅支撑,航行时桅杆顶端的摇晃尤为剧烈。

一块仅容一人坐的小板,前后无依,脚下是浩瀚的海洋和风帆,仿佛漂浮在云端。

这样的瞭望台,换作他人或许早已惊恐失色,但程曦却毫不在意,只是凝视着遥远的海岸线,陷入沉思。

在这个高度,无法看清海岸线的全貌,缺乏可靠的观星手段,也无法准确测量经纬度。出发前,程曦已详细了解了航线,知道番禺和合浦在现实中的位置。

然而,即便如此,她仍无法确定自己是否仍在原来的世界,这条航道是否仍能如记忆中那样通往东南亚诸国,甚至穿越马六甲海峡到达印度洋。

此刻,她乘坐的是一艘单桅帆船。仅凭此,能否探索浩瀚的未知世界?

在桅杆顶端坐了整整四个小时,吹够了凉风,程曦才回到甲板,换人接替。

新任船长林猛显然有些焦虑,一见她下来便凑了过去:“我们这次绕远路,会不会再遇到海盗?”

上次林家的船遇袭,就是因为太靠近罗陵岛。

因此,这次他们改变了航线,不再沿海岸线前行,而是选择绕道避开。这样虽然风险更高,但被海盗发现的可能性也降低了。

即便如此,林猛仍无法安心。当日惨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若再遇海盗,林家村就完了!

“会不会遇上海盗是未来的事,现在你要做的是稳定军心,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程曦微皱眉头,训斥道。

林猛一愣,稍稍冷静下来:“恩公说得对,是我莽撞了。”

是啊,担心又有何用?这次能做的准备都做了,而且他们有三艘船,虽不大,但也算得上“船队”了。

海盗通常不会轻易袭击船队,即便动手,也会选择更大的商队,狠狠捞一笔。他们这种小船队,没多少油水,说不定会被放过。

想到这里,林猛心里稍感放松,但对瞭望台仍极为重视。

村里选出的几个少年轮番上阵,一刻不停地观察敌情。到了第二天,只发现了几艘商船和一艘没有插旗的可疑船只,好在都没有靠近。

如此航行了三天,完全绕过罗陵岛后,船队才第一次遭遇海盗船。

随着旗号打出,三艘船上的人都紧张起来,纷纷拿起武器,守在舷墙前。

眼看那艘海盗船靠近,却始终没有进入攻击范围,跟踪了半日,不知是看出他们戒备森严,还是嫌三艘船不好下手,那群海盗最终掉头离去。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航程虽有惊无险,但比正常航程多花了四天,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三艘船顺利在码头停泊,这里并非合浦大港,而是一个私港。可能受海盗影响,港口萧条,几乎看不到几条船。

看到这冷清的码头,李牛立刻喜上眉梢:“船少了,我们的货就好卖了!”

他船上的货物都是从番禺运来的俏货,不仅有布匹还有生丝,是村里积攒的老本,现在没了竞争对手,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孙二郎没有吭声,脸上也露出喜色,跑海向来是赚钱的买卖,越是险路,赚得越多。

三家都盼着出货,没时间闲聊,各自去找熟悉的客商。林猛船上的货物简单,随便找一家鱼档卖了就行。

由于最近海盗猖獗,海货价格略有上涨,加上都是从渔村收购的,成本更低,算下来竟然赚了八成的利润。

“恩公,这趟我们没白跑啊!”轻松卖完货物,林猛兴奋得满脸通红,满心欢喜。

即便在最好的年景,他们也赚不到这么多,这次遭难还能有好收成,怎能不激动?只可惜本钱还是少了些,加上程曦占六成,他们占四成的分润,留给村中的仍旧不多。

程曦倒不觉得奇怪,如果走私都赚不来百分百的利润,还冒什么险?想了想,她道:“既然来了,就不能空船回去,想好回程带什么了吗?”

这话让林猛有些为难:“往年本钱多些,能买生漆或干鲜果子,偶尔还能弄来香料。但今年钱太少,又没了人脉,真不知选什么好……”

货物的买卖由船长负责,然而前任船长突然去世,未能交接,林猛这个新船长难免无所适从。

“先去街上逛逛吧。”程曦拍板道。

既然是私港,自然少不了交易的店铺。不过这里的铺子不同于别处,大多是仓库改建的,店家也不叫卖揽客,有些货品甚至被一两家垄断,却没人介意这种欺行霸市的行为。

大店背后都有船队、豪商甚至海盗撑腰,小店则左右逢源,滑不溜手,能在私港存活的店铺,哪个没点本事?要选出合适的货品,还真需要些眼力和经验。

由于本钱有限,经营香料、象牙、宝石的大店他们连门都没进,而檀木、鲜果因没有销售渠道,也不做考虑。

剩下的都是些土产、生漆、矿物之类的小店,林猛领着程曦一家一家地看过去。

合浦毕竟是南北通衢的要道,即便是私港,货物也琳琅满目。

常年跑海的林猛都看得眼花缭乱,不止一次觉得店里的东西不错,肯定能赚钱,但程曦却只看不说,似乎没有看上的。

逛了半天,林猛有些心虚了,劝道:“恩公,我们过两天就要返程了,不如先选一样,能赚就行……”

话未说完,程曦突然问道:“你们县里的粮价现在是多少?”

林猛一愣,赶忙道:“今年遭了灾,县里米价一石要九钱银,还未必能买到……恩公是想买粮?”

程曦微微点头:“这边的米只要五钱三一石,不到二百两就能买到三百石粮,价钱和利润都不错。”

林猛摇头:“恩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边的米价虽便宜,但番禺的也不贵。粮运过去,顶多卖到七钱左右。但这东西压舱,一船带不了多少,加上损耗根本不赚。”

同样是大港,番禺也有不少粮船,米价自然不高。千辛万苦运回去却卖不上价,岂不亏本?

“谁说要卖到番禺了?区区三百石,一个县还卖不掉吗?”程曦反问。

林猛睁大眼睛:“难不成要自己卖?可是没人会做买卖啊……”

三百石不算多,但自己卖却太难。林家村都是渔民,哪有人会这个?

“既然能收海货,自然也能卖粮,甚至可以用粮换别人手里的货。这样一来一回,利润就高了。”程曦解释道。

她虽没学过经济,但军事政治还是懂的。

在古代,粮食一直是硬通货,也是海贸的最大宗,而合浦紧邻的交趾国,自古以来就是产粮地,粮价有很大概率会一直保持低位。

如果长期经营,里面的赚头就大了。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影响力的问题,只要能掌握粮食的运输和贩售渠道,局面自然大大不同。

米粮不去番禺卖?林猛被程曦的主意惊呆了,但仔细一想,未必不可!即便是渔村,也要吃米,用米换海货或许比用银子买还简单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