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先修船,别让敌人追上!”程曦果断下令。

林猛也意识到情况的紧迫性,不再迟疑,立即起身指挥众人修补船体,调整航向。

由于之前遭受袭击,船的右前侧被撞出一个缺口,幸好下方有水密隔舱,暂时不会沉没。但即便如此,也必须减轻船的负重。

来到船舱底部,程曦看了看堆积的货物,说道:“船在漏水,必须提高吃水线,这些货物得处理掉。”

林猛脸色苍白,听到这话更是难看。值钱的货物已经被海盗抢走,剩下的只是一些海货,这是他们村子最后的积蓄,谁舍得扔进海里?

然而,林猛也知道保命要紧,咬了咬牙,他扛起一个麻袋走向甲板。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不再犹豫,纷纷将货物丢进海里。大海寂静无声,重物落水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反倒是人们的抽泣声更加清晰。

其他人则忙着修补船舱的破洞,调整航向。经过一夜的拼命努力,船终于重新启航。幸运的是,海盗没有追上来。所有人都累得瘫坐在甲板上,喘着粗气。

林猛一瘸一拐地走到程曦面前,低声说道:“恩公,船遭了劫,我们只能先回村,没法送你去雷州了。”

程曦面不改色:“雷州先不去了,如果不麻烦,我能在林家村暂住几天吗?”

这一夜,程曦在抢修之余也打探了不少事情。

这艘船其实不是正规的商船,而是因为朝廷赋税太重,村里人耗尽人力物力置办的私船,专门用来偷运货物。前段时间官兵剿匪,他们不敢出海,好不容易有机会,却撞上了海盗。

如今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不如先躲起来休养一段时间,林家村似乎是个合适的地方。

林猛连忙说道:“只要恩公不嫌弃,尽管住下!”

程曦点点头:“我姓程名曦,以后不必叫我恩公,直接叫名字就行。”

林猛却坚持道:“这怎么行?救命恩人,哪能轻慢!”

见他执拗,程曦也不再坚持。林猛看了看她的脸色,劝道:“劳累了一夜,恩公先去休息吧,等靠岸了我再叫你。”

程曦确实疲惫不堪,便点头答应。

两人下了船舱,找到一间还算干净的舱房,林猛让人拿来水和干粮,又说道:“那群海盗只搬走了贵重货物,还没来得及搜船,我让人找了找,这应该是你的包裹。”

说着,他递过一个小包袱。程曦有些意外,伸手接过。包裹不重,里面似乎没什么东西,不太像是为出远门准备的。

道了声谢,她回到房间,确认没人后,立刻打开检查。包里只有三套衣物、梳洗用具和几块散碎银子。这确实不像是为出海准备的东西。程曦仔细摸了摸衣角,最终从一条腰带里摸出一个缝起来的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五十两的银票和一封信。

她直接拆开信,扫了一眼,心中不由一叹。

这是一封“托孤信”,没有落款,写信人想把女儿“月华”托付给一个名为“子欣”的晚辈,希望对方能好好照顾她,让她此生无忧。

信纸上有些污渍,隐约还有泪痕,看得出写信人的急切和恳求。

这样一封信缝在腰带里,意义不言而喻。虽然不清楚写信人的来历,但程曦能感受到一个父亲的爱女之心。

可惜,他的女儿已经死在了海盗手中,换上了另一条孤魂。

程曦心中一阵刺痛。她也死了,如果没有意外,应该还有个烈士头衔。那个人会为她骄傲,为她悲痛吗?还是后悔让她参军,就像他以前抱怨的,“只是个丫头片子,逞什么强!”

她深吸一口气,将信重新叠好。如今她已经接管了这具身体,于情于理都该帮她找到亲人。

只是从信上看,这家人似乎遇到了麻烦。家书要小心藏好,连名字都不敢留,女儿必须女扮男装,身边还有保镖,这明显是逃命的举动,难说有什么隐情。

至于他们原本要找的人,线索已经断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程曦将钱和信贴身收好,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倒在床上。

由于船上的货物被扔掉了大半,船身摇晃得厉害,仿佛随时会被海浪卷走。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程曦盯着紧闭的门扉许久,才将短匕塞进枕头下,闭上了眼睛。

雷州半岛毗邻合浦大港,盛产珠贝,原本是个热闹非凡的地方。然而本朝禁海后,县衙北移,百姓内迁,港口的县城荒废了下来,成了海盗和私商的聚集地。

港口附近多是亡命之徒,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没有些本事,根本不敢在此逗留。

此刻码头上,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身穿藏青衣袍,腰间挂着长刀,面容冷峻,让人不敢直视。

这几天他常来码头,一站就是一天,旁边的挑夫都认出了他,忍不住低声议论。

“这人不会是官府派来的暗探吧?”

“镇海大将军都被砍了头,哪个衙门还敢找我们的麻烦?”

“说不定是来护送什么宝贝的!”

“嘿,你别说,这人看着就是个能打的!”

“就一个人,能护送什么?怕不是在等人吧?”

“哈哈哈,罗陵岛都被占了,还能等到什么……”

不知是不是议论声太大,那男子突然转头看向这边,随即大步走来。

一群挑夫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出声。那男子开口问道:“海上是不是又出了大盗?罗陵岛怎么了?”

一个挑夫壮着胆子回答:“也不是什么大盗,就是一伙强人占了罗陵岛,从番禺来的私船少了很多。”

罗陵岛是番禺附近的大岛,正好在前往合浦的必经之路上。如果被贼人占据,封锁道路,劫掠船只,确实没什么私船能躲过。

男子眉头一皱,显露出杀意:“真的没有船能过来?”

挑夫被他的气势镇住,壮着胆子回答:“船队的话还能行,小点的私船怕是真不行了。”

男子握紧了刀柄,沉默片刻后,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扔给答话的挑夫,转身离去。

挑夫接过铜板,露出喜色,随后摇了摇头。

如果真是等人,怕是等不到了。没人镇着,海上又要乱起来了。

太阳缓缓升起,海风湿潮,散入林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跑来。

从两步一呼两步一吸的标准呼吸法,到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大汗淋漓,只用了短短五公里,还是毫无负重的慢跑。

眼看离她借住的院落不远了,程曦停下脚步,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自然要开始重新训练。可惜这身体太弱,单论体能,估计也就是她初中时的水平,连逃命都嫌不够,更别说在这个危机重重的世界保护自己。

以后还得调整训练方式,先提升耐力和灵活性,再考虑力量和技巧。冷兵器也得重新练习,刺刀和匕首必须精通,弓箭也可以试试。只是不知道当年玩的复合弓和这个时代的弓有多大差异。

程曦直起腰,擦了把汗,开始慢走调整呼吸。然而越是靠近小院,她的情绪越是低落。倒不是人家照顾不周,而是这小小的渔村比她预料的还要凄惨。

那天众人下船时,哭声响彻村落。亲人枉死,财货丧尽,这场海难对林家村人造成的打击不小。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会下海贩私货?可这拼死一搏,却把他们带上了绝路。几乎肉眼可见,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愁云惨雾,别说大人,连孩子们的脸上也没有了笑容,只是麻木地晾晒渔网,处理海货。

身处这样的环境,程曦怎能轻松得起来?她轻轻叹了口气,推开院门,还未开口,一阵低声争执传入耳中。

“你才多大?!”

“……妞妞还比我小两岁呢,五叔不也……”

“他家是他家,咱家还能养得起你……”

像是察觉到有人进门,争吵声戛然而止,一个小姑娘从灶房跑出来,匆匆问道:“恩公回来了?可要用饭?”

她不过十一二岁,身材瘦小,黑瘦的脸上常带着木然的表情,并不算好看。

然而此刻,那张木然的脸上多了些情绪,愤怒、倔强、悲伤,连同那泛红的眼角,让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程曦停下脚步,迟疑片刻才问道:“家里有难处吗?”

小姑娘一愣,赶忙摇头:“家里还有余粮,恩公别担心。赶紧换了衣衫,别着凉了。”

她口中的余粮,不过是些鱼干和芋头。如果不是有海鲜补充蛋白质,程曦都不敢放开锻炼。

沉默片刻,程曦说道:“我身上还有些钱,如果真遇上困难……”

林丫瞪大了眼睛,急道:“是恩公救了阿兄,救了那么多村人,我怎能拿恩公的钱?家里不缺钱的,回头还有彩礼……”

她的声音太大,引得厨房传来一声心碎的抽泣。

程曦皱起眉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谈什么彩礼?而且从林母的反应来看,似乎并不想让女儿这么早出嫁。

可她偏偏说了,带着决绝的意味,是不是这家人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一时间,程曦的心绪乱了。

在非洲时,她也见过牵着几个孩子的女童,见过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赤贫人家。然而那时她身上还有任务,不可能掺和别国内政。

而现在,没有目标也没有责任,面对这些拼命挣扎的人,她又该做些什么呢?

似乎被程曦的目光刺痛了,林丫低下头:“饭好了,我去端来。”

说完,小姑娘转身回了厨房。程曦站立良久,才迈步进屋,换上干净衣衫。再看窗外,林丫已经忙忙碌碌地在桌上摆饭。

明明一日只吃两餐,却专门为她多准备一顿,汤里有野菜,桌上有鲜鱼,偶尔还会煮个鸡蛋,比林猛那个正经伤患吃得还好。他们是真心把她当恩人对待的,反倒让程曦心生不忍,想要做些什么。

只是孤身一人,她能做什么呢?

正想着,林丫突然惊喜道:“阿兄你回来了?事情怎么样了?”

只见头上裹着白布、面色青黑的林猛大步进门,劈头就问:“恩公在家吗?”

程曦挑帘出门:“出什么事了?”

林猛犹豫了一下,说道:“有些事想跟恩公谈谈。”

程曦了然,侧身让他进屋。

屋里没有椅子,林猛也没坐下的打算,犹豫片刻后开口道:“恩公,我家有门亲在王村,比林家村富裕些,不知可否请你过去暂住?”

要赶她走?不对,看林猛的神色,估计还有内情。程曦皱眉问道:“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林猛挣扎片刻,终是叹道:“不瞒恩公,县里传来消息,今年又要加税。村里没钱,可能会有些麻烦,怕扰了恩公休养……”

“加的是什么税,很高吗?”程曦打断他,直指关键。

“高。”

林猛面色灰败,点头道,“之前只收鱼税和人头税,偏这两年遭灾,官老爷就说我们这些人家吃盐都是海里来的,得再交一笔盐税。若是不交,就要按贩私盐处置了。”

古代贩私盐可是要杀头的,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吏治已经败坏至此了,她来到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时代?

沉默片刻,程曦问道:“距离征税还有多久,不能再出海吗?可是没钱置办货物了?”

若只是缺钱,她手头还有一百两,说不定能帮上点忙。

走私的利润不小,只要能再走一趟,想来还是能撑过去的。但是抗税就未必了,一个不好就是杀官造反。

参过军,上过战场,程曦比旁人更清楚国家机器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