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来第一个采霞峰外的夜晚。
百年来第一个失眠的夜晚。
一夜无话。
阿元修的是霸道,霸道的标准之一,就是该动手动手,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天王老子来了也这么说。
除非打不过。
想当年第一次参与金丹混战,她没了半条命,四五个硬茬就在方圆百里内,她都能睡得打呼噜。
这一晚却失眠了。
那份残篇显然是饵,只不知执竿的那只手,是家里还是对头,虽然齐双喜并无灵根,但万一天降机缘竟然学了去,必然勾动因果,将自己暴露出去,到时无论福祸皆由不得自己,大悖霸道一道。
一生顺遂,哪知首遭劫难,便是寄魂于这幅臭体凡胎,唉——
——还睡?!
“早啊~”
臭体凡胎眼睛都没睁,就非常例行公事的打了个招呼,非常例行公事,非常不走心,翻个身躺平继续睡。
如若不是自己底蕴所震慑,昨夜莫说辗转周边的虎狼,便是蚊虫,都能给他叼了去,自己,堂堂元婴,竟成了他的守床丫鬟了?
阿元越想越气,冰冷意念瞬间冲至丹田。
齐双喜的身体瞬间恢复平坦,惊得从干草堆上弹起,确认无大碍,赶紧一边打哈哈,一边到庙外溪畔,捧水将自己洗漱干净,连头发都捋了一遍。
仙子喜净,但每日晨间大旗招展,又不是自己所能控制,将来五六房妻妾倒是个问题,也不知她会不会反对亲事,唉,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香喷喷往回走。
昨晚月黑风高,只依稀认得是个土地庙,现如今一看,确实个土地庙。
规模居然还不小,只是三进塌了两进,只留了大殿,柱歪梁折,顶上漏光,也不知荒废了多久,但居然还算干净,地上不积灰尘,也没有粪便,只是土地公的塑像被蛛丝裹得严实,如同蚕宝宝。
前世逢庙必拜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
“阿元姐姐,你容我稍稍折腾。”
——怎么?
“我家乡的风俗,出远门要拜拜菩萨。”齐双喜脱下长袍,叠整齐摆在殿外。
——呵,这小家伙也敢叫菩萨?
“一样的。”
齐双喜手脚麻利,就地取材做了把扫帚,仔细拨开塑像上的蛛网,很快便露出红灰泥胎。
——从未听你说过家乡。
相处七年,齐双喜确实从未提起往事,阿元以为只是凡人的无聊伤感,可想起他一向睡眠浅,昨晚露宿荒野,倒睡得香甜,不由得好奇。
可这话听在齐双喜耳中,却是心中一凛,以为仙子看出来他不是这里人,赶紧扫帚一歪,捅落大片尘土,喷嚏一声一声打得山响,半晌才止住。
——呵,逞能。
阿元冷笑一声,心思转到了别处去。
三下五除二,土地公露出真身,乐呵呵的样子,看得齐双喜甚是心安,顺手便刷了左右一副木联。
「三炷明烟祈岁稔,须知甘雨亦藏雹
一方厚土载尘寰,莫道福门不纳灾」
“甘雨亦藏雹……诶呀——”
胸口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齐双喜背心已被打湿,张口欲言又闭嘴,掸去头上身上灰尘,抖抖长袍,默默穿上。
他知道方才刺痛来自于阿元,但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
方才一瞬,阿元动了杀机。
甘雨亦藏雹?
七年前那场对决,她耗尽霸道之力,引得天外陨石爆烈而下,烧得那十万大山十不存一,连破「九壤归藏卷」「青冥无相幢」「太乙锢劫环」三件法器,一指就要点在那人的眉心,哪知天地骤变。
万顷青雨如洪水天降,扑灭烧了三天三夜的石火,其实即使在这一刻,她还是能赢,可是漫天暴雨中,轻飘飘一枚冰雹落下……
那家伙怎么偏偏念出这一句,又那么巧?
那一枚冰雹再一次刺进阿元胸膛。
她心念骤起,如果此时元神强行离体,齐双喜是死定了,她或许也因找不到寄托,而彻底陨落,但霸道一道,怎容存疑?
就在她即将催动元神一瞬,齐双喜抖了抖长袍,一朵小黄花落下,齐双喜弯腰拾起,放回内兜。
她停住了,呕出一口并不存在的血。
“我找点吃的,咱们就上路了。”
……
“阿元姐姐?”
——随便!
情绪不定且有血气,仙子也会来大姨妈吗?
齐双喜系好腰带,耸耸肩,寻思着去哪里找吃的,前世虽然通读各种荒野求生,但还未实践过,正犯难怎样不在仙子面前坠了威风时,
一头猪出现在视线之内。
一头小猪。
一头看起来继承火之意志的小猪。
他若无其事,斜眼望天,双手暗暗蓄力,碎步向小猪方向移动,小猪轻轻哼气,竟欢喜似的向他爬过来,这让他有些尴尬。
原来是弄伤脚了啊。
那小猪猫咪大小,通体黑得发亮,一双绿豆眼滴溜滴溜,几乎要噙出泪水,左后腿插着小指长的木刺,硬伤,问题不大,不影响口……算了,不影响将来取西经。
伸出手掌,小猪嗷嗷着,眼睛闭成了╮╭,脑袋凑上来蹭。
“我们一起学猫叫~”
齐双喜轻轻哼着,单手兜起小猪,走回庙内,另一只手隆起一堆干草,用火折点燃。
小猪缩了缩身子,紧紧贴住他胸口。
“下次再吃你,你忍一下啊。”
小猪好像点了点头,把他吓个机灵。
——仙子,猪妖?
——我不吃猪腰。
——哦。
霸道女总裁不适合讲冷笑。
他重重揉几下小猪脑袋,手掌极快落下,拔出木刺。
小猪长长一声哀嚎,但居然还算坚强懂事,没有本能挣扎,只是眼泪吧嗒吧嗒。
“乖宝宝,乖死了~”
按理来说,此时应该敷上一把草木灰,但因为第一次不是很熟练,所以干草堆得多了一些,还在熊熊燃烧着,撩得猪毛和寒毛都卷了起来,只能再等等。
然后,他感觉地面震了震。
又震了震。
寒毛根根立起。
一大一小两个脑袋看向庙外。
随着草木断折声,腥风由远及近,一座黑色小山碾过树林,踏断小溪,轰隆隆降临庙前,遮住大半天光,一双绿豆眼冷冷俯视。
世界好像被按下静音,只留下齐双喜的心跳。
不对,还有小猪委屈的哼唧声,以及火堆的噼啪声。
“哈哈——”
那对几乎和自己一样长的獠牙落到面前,本已肝胆欲裂的齐双喜,突然颤声笑道:
“大人,我觉得我可以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