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归墟胎动

暴雨在玻璃窗上敲打出青铜编钟的韵律,每一滴雨珠都映着苏夏的脸——那些面容或年轻或苍老,有的瞳孔已化为星砂漩涡,有的仍残留着人类的光泽。她盯着掌心凝固的雨滴,微型浑天仪在其中缓缓旋转,勺柄正指向解剖室角落的骨灰坛。坛口的封泥裂开一道细缝,渗出荧绿色的液体,在地面蜿蜒成《禹贡》中的河洛水系图。

当指尖触及骨灰坛的刹那,耳后的钥匙孔胎记突然收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拧动了开关。剧痛从脊椎炸开,青铜根系再次疯长,这一次直接穿透了她的肩胛骨,在背后交织成星图状的金属羽翼。羽翼末端的每根“羽毛”都是微型青铜戈,戈身刻着历代苏夏的死亡时间。她踉跄着撞向墙壁,砖石却如蜡油般融化,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青铜甬道。

甬道壁面布满血管状的凸起,搏动间泵出混着星砂的黏液。苏夏的羽翼不受控地扇动,青铜戈刮擦壁面迸出火星,点燃了沉积三千七百年的磷粉。幽蓝火光中,她看见自己的倒影被分割成无数碎片——西周巫女捧着龟甲跪在祭坛、民国解剖师在手术台剜出心脏、未来机械体将电子脑浸入水银……每个倒影的胸口都插着那柄青铜钥匙,而钥匙柄的衔尾蛇纹章,正逐渐蜕变为双头龙形态。

“容器完整度0.01%,启动胎动程序。”

机械音从甬道深处传来,带着湿尸喉骨震动的共鸣感。苏夏的羽翼突然反向折叠,青铜戈刺入她自己的后背,将星砂与血液混合成荧紫色液体注入血管。视网膜上浮现全息投影:医学院地底三千七百米处,十二具漆棺正在融化,棺中渗出胎儿状的星砂团块,每个团块的核心都嵌着玉蝉碎片。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巨大的青铜子宫悬挂在虚空,表面布满《产经》记载的穴位图,每个穴位都插着青铜针灸针。针尾连着的不是羊肠线,而是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神经束——那些神经束末端连接着苏夏不同年龄段的器官标本:七岁时的阑尾表面浮刻河图、十五岁移植的肝脏嵌着洛书、二十岁的肾脏生长出青铜根系……

“这才是真正的你。”

初代巫女的声音从青铜子宫内传来。宫体突然收缩,羊水状的星砂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胎儿形态。那胎儿睁开的双眼里没有瞳孔,只有旋转的浑天仪,脐带末端连接着苏夏的脊椎根系。当胎儿伸手抓向她时,掌心的纹路竟与玉蝉内的芯片图案完全一致。

苏夏的羽翼猛然展开,青铜戈斩断脐带的瞬间,胎儿发出三千七百个声音叠加的啼哭。声波震碎了周围的器官标本,福尔马林液体在空中凝成青铜锁链。她抓住最近的那根锁链荡向青铜子宫,却发现宫体表面浮现出母亲的面容——那张脸正在碳化,嘴唇开合间吐出的不是遗言,而是混着电子杂音的摩斯密码:「剖开我」。

手术刀从虚空刺出,刀柄刻着「陆湮辰」的血字。苏夏握住刀柄的刹那,民国苏夏的记忆如毒蛇般钻入脑海:阴丹士林旗袍染满星砂,她在民国二十三年剖开自己的小腹,取出的不是胎儿,而是一枚刻着衔尾蛇的青铜卵。当刀刃刺入青铜子宫时,宫体突然软化,化作黏稠的胎膜裹住她的身体。

胎膜内的时间流速开始异常。苏夏看见自己的细胞正在逆生长:二十岁的皮肤退回十五岁的稚嫩,又急速衰老成八十岁的皱褶。在某个时间奇点,她瞥见初代巫女的真容——那根本不是古人,而是穿着防护服的未来人,面罩下赫然是她自己的脸。防护服的臂章上印着褪色的编号:3701。

“我们是疫苗,也是病毒。”

未来苏夏的声音从防护面罩内传来。她手中的电子平板显示着《山海经》的三维建模图,归墟的位置正在被改写为二进制代码。当苏夏试图触碰平板时,胎膜突然破裂,将她喷入沸腾的星砂池。

池底沉着十二面青铜镜,每面镜子都映出不同的终结场景:

-西周祭坛被纳米虫群蛀成蜂窝,浑天仪坠入龟甲灼烧的裂痕;

-民国银行保险库的玉蝉集体羽化,释放出基因污染的孢子云;

-未来电子废墟升起青铜神树,根系缠绕着地球同步轨道卫星。

苏夏的视网膜开始碳化。在彻底失明前,她抓起最近的青铜镜碎片,刺入自己的锁骨——这是民国苏夏记忆中的「断龙穴」,唯一能暂时阻隔星砂侵蚀的穴位。黑血喷溅在镜面,竟激活了隐藏的全息录像:

防护服未来的自己跪在实验室,将碳纤维芯片植入玉蝉。芯片的核心数据是一段基因密码,而密码的原始序列竟源自母亲临终前的那滴眼泪。当镜头拉近,她看见实验室的标识牌上写着:「归墟计划第3701次迭代——人类补完方案」。

地动山摇中,星砂池开始坍缩。苏夏在最后一刻吞下染血的青铜镜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食道,却也将母亲的基因密码刻入胃壁。当她在剧痛中坠落回解剖室时,掌心的浑天仪雨滴突然爆开,星砂凝成崭新的钥匙——柄部不再是衔尾蛇,而是相互撕咬的双头龙。

湿尸的喉骨再次震动,这次的声音带着金属疲劳的沙哑:“胎动完成度1%。”解剖台上的尸体开始膨胀,皮肤下凸起胎儿状的蠕动块,而《青囊书》上的血字已变为:「容器完整度0.02%,深渊胎动不可逆」。

窗外暴雨更疾。苏夏握紧双头龙钥匙,耳后的胎记突然增生出青铜耳蜗。她听见地底深处传来新生的啼哭——那是三千七百个自己正在青铜子宫内互相吞噬,而玉蝉芯片的激活倒计时,正随着雨滴敲打玻璃的节奏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