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将是他的第三个猎物。
现在是晚上九点一刻,刚刚下过雨,无星无月。厕身在城市丛林的边缘,从如鬼魅潜藏一样幽深的小巷望出去,能看到拐角处泛着晕黄的路灯。虽然正值一年之中最为难耐的酷暑,但路灯投射下的小路上却罕见行人,似乎整个城市都在一片潮气中陷入了沉沉酣梦。
他斜倚在小巷靠近出口的墙壁上,略略调整了一下姿势,因为长时间守候而变得僵硬的肢体得到舒展。很明显,猎物今天迟到了,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折返,若不是今天下雨,这条路上定然偶有路人,抓不住这次机会,他也许就说服自己改换下一个目标了。对于她,他已整整盯梢观察了半个月,从胸口的校徽得知她是市属文华学院的大学生,每天晚上会到市区做上门家教,然后再步行返回学校。文华学院是独立二级学院,在省内的定位并不高,不过学费低廉,奖助学金也很到位,因此偶尔也能吸引来一些家境贫寒的优秀学子,她既然能做上门家教,想必也可以归入此类。早些年他刚来省城时文华学院就在市中心火车站旁边,不起眼地混杂在馄饨摊粥饼屋和烧烤店之中,若非在逼仄的角落中竖起一块标识牌,还会被人误认为是哪个年久失修的小区。然而就在前年,市政府在城南郊区划了片地出来,将文华学院整建制地迁了过去,腾出来的地面拍卖后建起了一片小高层,结束了这里落伍于时代的历史。文华学院的新校区面积虽大,却完全没有任何配套设施,西、南两面全是郁郁葱葱的玉米地,东面则靠着横贯市区的桦木河,交通也只有一班公交车,曲曲折折地穿过城南高新区一片大小企业,最后才停靠在文华学院的北门外。因为它折返周期太长,几乎没有文华学院的学生愿意去坐,他们或者打车,或者步行抄近路赶往市区。在所有的近路中,他现在守候的这条无名路算是最为方便的——以前是魏家庄的主路,文华学院迁来时政府配套安装了路灯,当时据说还要扩修成四车道,但后来却没了下文。而她似乎对这条路情有独钟,在连续几天的蹲点观察中,她总会在九点左右背着粉色的双肩书包,如游鱼般穿梭过这一片橘黄色的光海。她的步伐轻快匀整,踏过路面的细碎脚步仿佛春蚕噬咬桑叶的窸窣声响,远听时几乎是一种享受。几天下来他已熟悉了这声音,每每此时他便会定睛从暗处窥视出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她皎如满月般的脸庞,这张面孔青春朝气,皮肤细腻有如钧瓷,浓重的灯光斜映过来,恰似给钧瓷上了一层绝美的釉彩。她的眼睛不大,但极富神采,长长睫毛下的瞳仁黑白分明,秋波流转之下似有星芒划过天际。虽已人至中年,面对很多事情都习惯了保持无动于衷甚或冷漠,但面对这光芒他仍然有些讪讪,总担心这光芒会突然向自己逼射过来。不过最令人着迷的还是那一头乌黑的青丝,她习惯用紫色的发带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随着脚步的前行马尾有节律地左右摆动,飘逸起的发丝闪耀着绸缎般精致的光泽。也正是从背后看到了这头秀发,他才下定决心要将她变为自己的目标,面对着这种精致,他想安排给她一个精致的结局,而且一定要区别于前面两位。
他还记得第一次杀人是在六年前,那晚他神经质地游荡于这座城市暧昧的霓虹灯中,仿佛一匹在雪域中走失了的孤狼。背离了守望四十多年的故土,且输掉了赖以支撑信心的一切,他的心早已死去,支撑着站立的不过一具躯壳。摸摸干瘪的衣兜,他叹息着摇摇头,今夜这座城市最廉价的温情也与自己无关。于是他从华灯初上一直徜徉到歌舞阑珊,亲眼目睹喧嚣一点点堕入了越来越沉的夜幕之中。就在他昏昏欲睡之时,他看到一个时髦女郎从街边一家酒吧里快步走出,她穿着一袭紫罗兰颜色的低胸晚礼服,妆容是他难于形容的夸张,裸露的长颈间缀着一条心形吊坠项链,吊坠尾端隐现在前胸一痕洁白之中,无端惹人血脉贲张。许是凉夜温度太低,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哆嗦,瑟缩着肩膀低声咒骂了两句,脚下却未曾停留,高跟鞋趾高气昂地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风一样地沿着大街蔓延开去。就在她打哆嗦的时候,他注意到她卷曲成大波浪的长发,心里忽然涌出一阵厌恶。妻子离开家的时候似乎就烫了这样的头,然后成就了他这一世不堪回首的耻辱。这几年来它已成为他心中的刺,时常会在午夜将他从噩梦中刺醒,并且扎得他鲜血淋漓。那些痛他却只能独自承受,除了用酒精麻醉自己,他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到她的背后的,现在能想来的只有自己手忙乱地从衣兜翻出漆包线和她在窒息时疑惑的神情。她的眼睛张得很大很大,染得鲜红的嘴唇无力地开合着,像是一条扔在案板上等待死亡的鱼。直到看到她瞳孔中生命的气息如烟般散去,他才松了手,任由她栽倒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他这时才察觉出有几分心虚气短,可他并不后悔。他并没有拿走那条项链,像他这样的人不配拥有这样高级的物品,如此做更会招来警察的怀疑和关注,而现在他尽管活得颓废,却还不想死。
在随后的几天内他连续买了省城日报,目光只在尸体辨认和失物招领一栏盘旋,当看到死者的黑白照片出现时心情也多少有些翻涌,不过随后他便镇定下来。事发现场并没有监控设备,而自己和死者素不相识,像她这样的人交际圈子又很复杂,警方很难找到自己。果然数年之间没有警察登门造访,无疑这个案子已成了悬案。
内心中杀人的欲望第二次被激发则是在两年前。一次偶尔在小摊前买葱油饼充饥,忽然注意到一个排队在前的女孩。那女孩腰肢纤纤,长发柔顺地披满双肩,上身穿白衬衫,下面则搭配一条牛仔裤,看模样像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望着她的背影,他莫名地亢奋起来。他费力地吞咽下一口口水,直接就将她牢牢地在人群中锁定。此时之所以要选她为目标,完全和情欲无关。像他这样的失败者,已经被生活嘲讽奚落地没了棱角。他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欲望纵使有,也退让于斟酌和审视之后,所以他那时脑中浮现的只有种种可能杀人的方式。买了葱油饼回到住处,他瞥见了头两天收回来的废品,内中有一只橘色的耳机,模样小巧典雅,一看就是女孩用的。略一思忖,他操起鸭嘴螺丝刀,将耳塞两侧的电路全部拆开,又卸掉了外接线路,默算了一下耳机的形状大小,他从废品中拈出两块薄铜片,将它们打磨光滑后与电线相接,经过一番复杂的改装后制作出振荡器和功率放大装置,内嵌于耳机的空槽内。这时的耳机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却已成为一件实实在在的杀人利器。
他知道女孩有个男朋友,不过是在外地。他们总是在晚上煲两通电话粥,而且女孩每每在电话这头笑得花枝乱颤。女孩还是个网购狂人,每天总有两三个包裹快递到公司的楼下或者租住的地方。这就好办了,他心说。于是在七夕节的清早,他以物流公司的名义敲响了她的房门,声称受她男友的委托来为她送上节日的祝福。女孩毫无怀疑,笑吟吟地接过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在他的极力劝说下,女孩打开了盒子并将耳机戴在了头上,并且还揿下了据说可以听到天籁之声的开关。只一瞬间,直流电源在电路之中反复激荡,形成了瞬时高压脉冲并传导到铜片内,而那两片铜片此时正贴在她的耳屏前侧。他看到女孩的嘴瞬间扭曲成了一个古怪的圆圈,尖利的嘶叫在冲出口腔前被扭腰切斩,在短暂的肌肉强直之后,她身子如烂泥一般瘫成一团,手脚神经质般地抽搐片刻,接着便有皮肉焦糊的味道传来。他在心中冷笑一声,确认她已弃世,这才关掉开关并顺手摘下耳机,从容不迫地带上门走了。
案子发生之后,他远没有前次的紧张,这样的杀人手法只会让警方在高级技工和大中专院校的科研人员身上兜圈子,做梦也不会想到真正的杀手竟然是一个既老实又卑微的失败者。果然如他所愿,这个案子也陷入僵局。
从那以后他为自己定了一个原则:每次杀人都要换一种手法,像那种只会将人绑在笨重的面条机上勒毙或是拿锤子砸人后脑的方式他多少有些不屑。这一次为了给猎物一个惊喜,他又特制了一套机关,相信会有令人满意的收获。
而此时这套机关就被他揣在了怀里。他隔着衣服拍了拍,金属的轮廓可以清晰触摸,让他对即将到来的猎杀充满了信心。在刚才这段时间里只有一辆面包车和两辆摩托车飞驰而过,司机的目光都只盯着正前方,无疑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就在此时他忽然听到了那熟悉的脚步声,不由暗暗抓紧了手头的机关——但是,等一下,他发现那脚步声后面还缀着另外一个人的步履,难道她今天约了其他人一道顺路同行?他忍不住侧过头去,眼角的余光瞟向小路,果然除了她以外,旁边还有一个年约二十一二岁的青葱少年。他穿一身灰蓝色的工作服,肩上斜挎着一个工具包,行走之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此时正偏头看向她。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上看,两人还未熟稔到成为情侣的程度,但显见关系匪浅。这样的组合他简直闻所未闻,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大学生怎么会和修理工混迹一处?他在心里暗暗盘算,自己的机关要杀一个人容易,但杀第二个人却多半有些麻烦,而自己并非身强体壮,打斗起来恐怕占不了什么便宜,看样子今天的计划要取消了。正当他准备悄然隐身,却瞥见那少年转过头来,额头一道醒目的伤疤映入眼帘,再看到那熟悉的五官,他不由心下大骇,几乎要呼出声来,幸好及时醒觉才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这一错愕间迈出去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摒住呼吸努力瞪大眼睛想瞧个仔细,没料想这时小巷里却蹿出一条流浪狗,那条狗并不怕生,居然凑到他的裤腿边反复乱嗅,鼻孔喷出的气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大吃一惊,尚未思考出对策那少年已然惊觉,大喝一声:“什么人?”并发足向这边奔来。为了避免让少年看到,他只有落荒而逃,而那少年似乎对他的出现颇为介怀,居然在后面穷追不舍。他在来之前已经详细勘察过这里的地形,知道魏家庄里有几条颇为复杂的小胡同,所以他一面加速奔跑,以免凭借记忆搜寻可能的线路。四十多岁的人体能毕竟不比年轻人,他只听到背后的脚步越来越近。好在转过两个弯之后,那少年终于放弃了追他的打算,脚步渐渐又远去了。他躲在一户人家废弃的柴棚里,好半天才喘匀了气。然而就在他准备回去之时,才霍然发现,那个自己精心制作的机关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