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务主任的茶杯在办公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八点。陈浩博盯着瓷砖缝里卡着的粉笔头,听着第十遍相同的训话:“你们这是给全校做坏榜样!”
“主任,”林燕冰忽然开口,“上周您推荐我参加的新概念作文大赛,题目是《逆光》吧?”
老旧的日光灯管在她镜片上投下冷光:“我打算写个关于勇气的故事——在流言蜚语中坚持真相的勇气,在偏见歧视中保持本真的勇气。”她转头看向陈浩博,“就像有人敢在五百人面前维护我的清白。”
教务主任的茶杯停在半空,茶叶梗在褐色的水里沉浮。窗外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是校工在清理器材室……
陈浩博的思绪又回到了他和林燕冰因为匿名举报信和论坛的事情被教务主任约谈的那天。
最终他们只被罚打扫体育馆两周。但当晚校园论坛服务器崩溃三次,“天台CP”超话以燎原之势席卷全市中学圈。陈浩博在更衣室发现成摞的情书时,闫廷文正举着手机直播:“老铁们双击666,这就是告白哥的日常!”
“关了!”陈浩博把毛巾甩在镜头前,“再闹绝交。”
“别呀,”闫廷文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你猜昨天谁来要林大校花微信?孙一金!”
“孙一金是谁?”陈浩博有些疑惑地问道。
“你不知道?”闫廷文憋笑着说道。“那我就告诉你吧,这个孙一金,跟咱们的林大校花好像是青梅竹马,他俩从小就认识,林大校花的父亲跟他爸是同事,昨天我去食堂的时候,看到孙一金手里拿着一捧花,正缠着林大校花要微信呢!”闫廷文坏笑着拍了拍陈浩博的肩膀,“别怪兄弟没提醒你,小心有人横刀夺爱哦!”
更衣室铁柜发出砰的巨响,陈浩博的拳头停在闫廷文耳侧。冷汗顺着闫廷文的鬓角滑落:“开玩笑的...不过说真的,”他压低声音,“有人在查举报信的事。”
陈浩博猛地收回手:“查到什么了?”
“监控显示那晚林燕冰确实进了办公楼,但两分钟后...”陈浩博点开手机相册,“徐璐也进去了。”
照片模糊不清,但那个抱着文件夹的短发身影确实是学生会宣传部长。陈浩博想起天台那日徐璐诡异的笑容,后背泛起凉意。
“不会的,燕冰跟我说她那天是去还教导主任的《百年孤独》,那天正好是出题老师值班,这一切只不过是巧合而已!”陈浩博试图为林燕冰辩解。
与此同时,林燕冰正站在市图书馆古籍修复室门口。檀香混着油墨味扑面而来,父亲的学生助理轻声说:“林教授在给明代刻本做脱酸处理。”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父亲戴着白手套的修长手指正小心分离书页。从小到大,她最熟悉这个侧影——永远挺直的脊背,微微蹙起的眉心,仿佛整个人都被嵌进古籍的时光里。
“事情你们老师都跟我说过了,我不反对你谈恋爱,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学习和休息时间,来帮一个练体育的人补习?”林教授没有抬头,镊子尖挑起一页泛黄的纸。
林燕冰盯着展柜里的《永乐大典》残卷:“他需要提升成绩才能申请NCAA院校的offer。”
镊子突然戳破了纸页。父亲摘下手套,露出虎口处的墨渍:“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展柜玻璃映出林燕冰瞬间苍白的脸。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那个据说为爱情与家族决裂又惨遭抛弃的女人,此刻化作父亲指尖的裂痕,无声地横亘在他们之间。
“下个月哈佛夏校开始报名。“父亲重新戴上手套,“你的推荐信我已经写好了”
修补灯冷白的光束里,尘埃在父女间缓慢沉降。林燕冰摸到口袋里的篮球徽章,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我想参加新概念作文大赛。”
“写那个篮球小子?”父亲终于转身,镜片后的眼睛像深潭,“你知道当年你母亲私奔时带走了什么?林家祖传的董其昌真迹,后来在当铺换了三块银元。”
林燕冰倒退半步,后腰撞上青铜编钟展台。沉闷的嗡鸣声中,她听见自己说:“陈浩博不是那种人。”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落下。当晚她蜷缩在床头,反复翻看陈浩博发来的训练视频。画面里他正在练习罚球,背景音里闫廷文在喊:“这把进了就破校纪录!”球撞框弹起的瞬间,视频戛然而止。
手机突然震动,陌生号码传来彩信:昏暗的台球厅里,陈浩博母亲正将厚厚的信封推给西装男子。配文是:“想知道特招名额的真相吗?”
林燕冰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认出了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是父亲的同事,也是孙一金的父亲孙孝忠。孙孝忠既是市图书馆的馆长,也是他们学校的招生办主任。
林燕冰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那么费心费力地帮陈浩博补习英语,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金钱游戏。她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自己深爱的男孩会是这种人,她决定找他好好谈一谈。
暴雨在凌晨突袭城市。陈浩博被雷声惊醒时,手机显示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林燕冰。最新消息是五分钟前:“我在图书馆古籍室。我有事要找你聊聊”
他抓起外套冲进雨幕,却在校门口被保安拦下:“台风天禁止外出!”翻墙时铁丝网划破手腕,血腥味混着雨水流进嘴角。
图书馆应急灯像漂浮的幽灵,林燕冰坐在《四库全书》影印本堆成的小山里,浑身湿透。陈浩博的球鞋在地板上拖出蜿蜒水痕,他看见她手里攥着的照片。
“解释。”她把照片拍在桌上。那是上周母亲与招生办孙主任在咖啡厅的偷拍,拍摄角度巧妙地让递文件的动作像在交接钱财。
陈浩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妈在办关于申请美国留学的手续。”
“所以这些天躲着我是因为…”
“我爸说有人在和他竞争球队的赞助商资格,竞争对象就是孙主任。”陈浩博扯开湿黏的领口,露出锁骨处的淤青,“那天我妈是去签股权转让书。我们家输了,按照约定,我们家要把股权全部转让给他们家。”
惊雷劈开夜空,林燕冰在闪电中看见他发红的眼眶。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想起母亲模糊的黑白照片,想起所有自以为是的揣测。羞耻感如潮水漫过鼻腔,她慌乱地去翻书包:“我带了姜茶…”
陈浩博按住她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她战栗。“你信我吗?”他声音沙哑,“就像我永远信你那样。”
古籍室忽然陷入黑暗,台风刮断了电路。在浓墨般的黑暗里,林燕冰触到他湿润的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但她知道这个从不喊痛的少年在发抖。
“我手机里…”她摸索着解锁屏幕,“有徐璐和孙一金的聊天记录。我想闫廷文应该跟你说了那天孙一金拿着一捧花找我要微信的事了”她低着头,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当时,其实他是在威胁我,他想用这种方式来阻止我继续调查,但我看到了徐璐和他的聊天记录…”
荧光照亮方寸之地,陈浩博看到孙一金发给徐璐的转账截图。对话记录显示,举报信是星城三十一中策划的,目的是让星城二中失去耐高联赛的参赛资格。所以他们用各种好处诱惑徐璐和孙一金。
“徐璐是孙一金表妹。”苏雨晴点开隐藏相册,“她电脑里有二十个论坛小号。我从小就和他们一起玩,他们的所做所为,我都一清二楚,只是我没有想到”林燕冰握紧拳头,指节泛白,“他们为了钱,可以这么不择手段!”
惊雷再次炸响时,陈浩博把她拉进怀里。古籍的檀香、雨水的腥气、少年身上隐约的碘伏味道交织成奇异的温暖。林燕冰听见他心跳如擂鼓:“明天我就去找教导主任。”
“不,”她仰起脸,“我们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真相。”
第二天正午,食堂电视突然插播紧急新闻。画面里徐璐正要把U盘交给记者,孙一金冲进来抢夺摄像机。混乱中U盘落入汤桶,徐璐尖叫着去捞,泼了孙一金满身紫菜蛋花汤。这段由闫廷文偷拍的视频瞬间点击破万。
当天下午,陈浩博在球场被体育局特派员拦住。“我看过你的比赛录像,”对方递来名片,“有没有兴趣参加NBA青训营选拔?有几个NBA球星也会亲自到场指导哦!”
林燕冰在走廊尽头看到这一幕时,书包带子几乎掐进掌心。她想起凌晨在古籍室,陈浩博说起NBA时眼里的光,像极了父亲修复古籍时的专注。口袋里的哈佛夏校通知书突然重若千钧。
傍晚的补习,陈浩博兴奋地规划着:“青训营在洛杉矶,听说训练基地能看到斯台普斯中心...”他的声音突然卡住,因为林燕冰擦掉了黑板上的托福倒计时。
“我帮你报了SAT冲刺班。”她把崭新的教材堆在桌上,“这些是新常春藤院校的申请指南。”
篮球滚到墙角,陈浩博盯着她发顶的旋:“你要我去美国读大学?可…我们还有两年才毕业啊,现在谈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这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好的结果。”林燕冰用力按压圆珠笔,弹簧发出咔哒轻响,“而我...我可能也会去美国。你可以实现你打NCAA甚至是NBA的梦想,我也可以完成我爸希望我读国际名校的愿望。”
沉默半晌,陈浩博突然起身,篮板剧烈晃动,他投出的球在筐沿转了三圈,最终掉出框外。
“所以你真的要去洛杉矶?”
“所以你真的要去波士顿?”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夕阳从积雨云缝隙漏出血色残光,林燕冰看见陈浩博的影子慢慢爬上墙壁,最终与自己的影子分离。
暴雨倾盆而下时,陈浩博冲进球场。雨水模糊了三分线,但他仍能准确找到那个位置——林燕冰第一次看他训练时坐的看台角落。当他投出第47个三分球时,终于听见看台上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你记不记得...”他仰头任雨水冲刷脸颊,”我说过投篮像解数学题?“
林燕冰攥紧看台栏杆。
“其实我骗了你。”篮球破开雨幕,空心入网,“每次出手的瞬间,我都在想...如果这个球进了,你会不会多喜欢我一点。”
惊雷碾过天际,林燕冰冲下看台的脚步被淹没在雨声中。当她终于抓住林燕冰的手腕时,发现他在哭。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流泪,混着雨水滚烫地灼烧皮肤。
“我们一起去美国。”陈浩博反握住她的手,“不,一起去英国。或者哪里都不去,就留在这里...”
林燕冰把额头贴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陈浩博,盖茨比直到死都在追逐绿灯。”
“但我们不是小说人物。”他拨开她湿透的刘海,“还记得天台上的约定吗?要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远处传来保安的呼喊,探照灯刺破雨幕。在光芒交织的瞬间,他们看见对方眼底燃烧的星光。这或许就是青春最动人的模样——明知前路荆棘密布,仍愿携手奔赴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