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真龙天子

且说李崇扶戴权起身之后,又问了问孟元康的案子,目前有什么进展。

对于皇帝这个问题,戴权有点摸不着头脑,毕竟在昨天,张敞进宫之时,便将此事禀告过了。

可他身为奴婢,皇帝发问,又不得不答,戴权只能将张敞昨日所奏,简明扼要又复述了一遍。

“禀陛下,胡玄机按住此案,不让审,也不许动刑,但是刑部有一些官员坐不住了,听说这两天吵吵着,要请仵作给康王氏验尸。”

李崇点点头,心说看来这些人,还是有点脑子的。

孟元康弑杀乳母,下毒的可能性很大,如果真是下毒,做尸检便能一锤定音,彻底钉死孟元康。

也只有钉死了孟元康,曾经在午门外广场,以人格为孟元康作保的胡玄机,才能顺势砸碎他的道德金身,让他从人人敬仰的当世大儒,沦为人人喊打的独夫民贼。

“孟元康乳母,康王氏的棺椁,是存放在孝感寺吗?”

戴权恭声回道:“是的,陛下。”

李崇阴笑两声,道:“戴大铛,你说若是牢里的孟元康,知道了那些人要请仵作验尸,他会怎么做?”

不等戴权回答,李崇直接说道:“你说他会不会为了毁尸灭迹,放火烧了整座孝感寺?”

戴权目露讶异之色,沉思半晌,方才说道:“圣明无过于陛下,孟元康为保官位,尚且都能做出弑杀乳母,这等令人发指的恶行,

若是知道了刑部官员要验尸,他一定会铤而走险,派人放火烧了孝感寺,以达到其毁尸灭迹的目的。”

李崇点点头,道:“戴大铛,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陛下,您就放心吧,老奴一定派出得力人手,保护好孝感寺,不让孟元康的奸计得逞。”

李崇闻言,愣了愣,旋即看向戴权,目光中有几许失望,也有几许欣喜,更有几许庆幸。

失望,欣喜,庆幸的原因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戴权,好像还是个老实人。

“戴大铛,你还是没有明白朕的意思,要不你再好好想想?”

戴权眉头紧皱,低头沉思良久。

突然,他如梦方醒,用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李崇。

“陛下,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命人,去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孟元康,引着他去烧孝感寺。”

说至此处,戴权不免有些得意,道:“陛下,那些读傻了书的读书人不知道,但早年间,老奴也曾验过一些尸体,尸身火化之后,骨殖酥黑,便是毒药身死的铁证,

到那时,只须那些刑部官员,派人去捡几块孟元康乳母,康王氏的骨殖回来,便能让孟元康死无葬身之地。”

李崇闻言,看着有点小得意的戴权,以手抚额,深感无奈。

孟元康此时,名义上是被关在刑部大牢,但胡玄机上上下下都打了招呼,孟元康在牢里过的日子,不比在自己家里难受多少。

人家还用得着你去传递消息?

人家还用得着你去引着烧孝感寺?

你也太瞧不起,那些文官的能量了吧!

或者说,你也太瞧得起,那些文官的操守了吧!

万般无奈之下,李崇只好将话头挑开一部分,至少露个头出来。

别让戴权瞎猜了,忒费脑子了。

“戴大铛,孝感寺香火鼎盛,去那里给亡人点长明灯的人,多不多?”

戴权回禀道:“回禀陛下,多,很多。”

李崇长叹一声,道:“昨日朕去见忠顺亲王,他与朕说起了李倧,朕好不伤感,先帝驾崩那日,朕还叫了他,好几声哥哥呢!”

说至此处,李崇眼圈微红,道:“他去了这么些日子,朕都没有亲自去祭拜过,实在心有不忍,

戴大铛,你派个可靠之人去孝感寺,替朕为李倧哥哥,在佛前点一盏长明灯吧!”

说罢,李崇语重心长的叮嘱道:“此事务必谨慎小心,莫要让旁人知道,戴大铛,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戴权恭声回道:“陛下放心,老奴明......”

话说到一半,戴权突然停住了。

他猛地抬头,一脸惊骇莫名,眼神恐惧的看着李崇。

不,他看的不是李崇,而是一种名叫皇帝的人形生物。

恍惚间,戴权的双眼一阵失神。

等他揉揉眼框,再度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李崇,也不再是皇帝。

而是一种飞翔在九天之上,隐匿于层云之间,能大能小,能升能隐的奇怪物种。

龙!

这是龙!

这是真龙天子,在人间的投影幻像啊!

戴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近乎虔诚,甚至有些狂热的语气说道。

“老奴谨遵陛下圣谕!”

说罢,戴权久久不愿起身,就这么跪了许久许久。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久久不愿起身的戴权,李崇好没来由,突然有些心软。

他拍了拍戴权的肩膀,轻声说道:“戴大铛,能不脏自己的手,便不要弄脏,还是干干净净的舒服些,

先等等看,让孟元康去烧,放心,他会去的!”

李崇这话,让戴权再一次哭得老泪纵横。

皇帝的意思,他明白。

皇帝本来的意思是,让他派人去烧了孝感寺,嫁祸给孟元康,以加快此事进度。

不管孟元康弑杀乳母,是不是下毒,这些都不重要,拣几块酥黑的人骨,很难吗?

只要孝感寺火起,这火是不是孟元康放的,都成了他放的。

只要有几块酥黑的骨头,这骨头是不是康王氏的,也成了康王氏的。

反正死无对证,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真相。

若是这真相不符合大众预期,那不好意思,其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黑幕。

普通民众如此,读书人亦然。

尤其是那些年轻的读书人,比如国子监的太学生,他们更容易冲动,也更容易盲从。

而皇帝现在的意思是,不忍心让他脏了手,让他再等等,等孟元康派人去烧。

皇帝对他这么好,这么体贴,甚至不忍心脏了他的手,可他却无以为报。

除了号啕大哭之外,除了这条老命之外,他实在没有什么,能拿出来报答皇帝的了。

此时的戴权,唯有一死,以报陛下如天之恩。

恍惚间,戴权想起了先帝,想起在先帝临终之前,他背叛先帝的那一刻。

一瞬间,戴权哭得更凶了。

戴权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他已经负了先帝一次,便绝不能再负了陛下第二次。

大乾圣天子在上,若老天再给他,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他一定会牢牢抓住。

用他这条老命,来洗刷自己身上的耻辱,来回报陛下的大恩大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