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青丝如瀑,从林鹤萱的手中流逝,拖在地面上。
贵宾席上紫檀木椅轰然炸裂,三道玄色身影自虚空中踏出,鎏金暗纹的谢家徽记在袍角翻涌。
“让开!”为首的护卫统领飞步逼至谢迎夏跟前,挡路的学童如秋叶般被气浪掀翻。
家长们乱作一团,相互推搡,将混乱继续扩散出去。
人群来回挤压之中,庞掌宝的折扇“啪”地落地,被一双双脚踩扁踩烂。这小胖子肉乎乎的身躯抖如筛糠:“别挤,别挤啊!我的扇子!哎哟——!”
周若木也被挤得难受。这些内门家长有功力,把他在人潮中推来推去,像个皮球;外门家长虽没内力加持,可身上首饰不少,压在肉上,不久便留一道印子。
但他仍然咬牙坚持着,因为他的方向与人群不同。
家长们是向后退,远离事端;他则是向前进,逼近真相。
站在人群的最前端,周若木这才能看得真切:
谢迎夏的人中有些发黑,这是伤势加重的征兆。再不医治,说好听点会留下后遗症;言重些,恐怕就难以回天了!
试炼场所配备的医师很快赶来。根据往年经验,这宗门资质测试总会出那么一两个意外,所以响应速度倒不算慢。
只是他们望见躺在地上的人是谢迎夏,且几名如豺虎般环瞪的护卫就守在她身旁,登时便傻了眼。
左顾右盼,目光横移,窃窃私语着什么,就是不敢再向前进一步了。
“大夫,救人要紧啊。”周若木催促道。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一个医师低声骂了句。接着便甩了甩袖子,挂起个笑脸,向几个护卫推脱:
“实不相瞒,我们几个的医术也仅仅是差强人意,忝居此位。贸然问诊,只怕于贵小姐的伤势无益啊。这等大事中的大事,还需请内门的名医来,方可诊察个水落石出。”
周若木眉头一拧,心中升起道火来。
果真如师父说的那样!
这些庸医、废医,一生沽名钓誉,敛钱取财,可真到了要“心狠”的时候,反倒用些漂亮话来推三阻四,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世人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话如果反着理解,那就是做任何事情都有代价。岂有当着甩手掌柜日进斗金的道理!
谢家家主听了医师的这些话,侧倚着扶手,神色阴沉。
正当他要开口之时,却被一个少年抢断。
“巧言令色!”
一席话吓得所有人脖子一缩,本来就凝滞的空气更加沉重。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发出抗议之人,那就是周若木!
庸等之材,竟敢在这时候口出狂言?!
“哎!别!”庞掌宝绝望地伸出手,去抓周若木的背影。可这会儿自己已经拉不住他了。
“你——!”医师愤愤地指着周若木的鼻子,“好你个小东西,有娘生没娘养的——知道这是谁吗?贸然定诊,要是出了岔子,谁敢担待!”
“鼠辈担待不了,那我来担待!”周若木大步上前,两眉一横,目光扫过庸医,怒喝道:“碍手碍脚的东西,退下!”
这些医师竟然真的后退了两步,直到脚步站定,这才感到脸上火辣辣地在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喝退。实在是一个成年人的奇耻大辱!
周若木望了望几名护卫。他们不言语,只是看向谢家家主所坐的位置。
“诸位不说话,我就当默许了。”他们等得,周若木可等不得。
急救的时间,争分夺秒!
他蹲下身,撕掉谢迎夏的袖子,愕然地看见这只细嫩的胳膊冒出许多淤青。就像细小的蚯蚓一样,盘踞在整条手臂上。
“皮下出血。”周若木内心初步诊断道,捻起谢迎夏的手腕,替她把脉。
“脉搏微弱,但一息尚存。究竟是何原因……”周若木屏息静听,好像自己就是脉搏中奔走的殷红,潜入到谢迎夏的身体内部去,沿着经脉走了一遍。
!
周若木睁开眼,有了定论。
经脉裂损,气血外溢。这都是因为真气逆着冲回了丹田,直接“炸炉”了!
好,有了基础诊断信息,周若木就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他站起身,取过试炼用的烛台,又拿出了血不染所赠予的银针盒。
银针盒打开时,九枚大针如剑林矗立,三十六小针似雨后春笋。
烛火将银映得闪闪发光,人群如同面对一颗盛放的烟火,脸上都亮堂堂的。
“他要用那么长的针扎谢小姐……?”
“如果是胡乱搞出来唬人的……心肝过会儿怕是都要被挖出来哟……”
周若木忽略掉这些质疑,专心致志将银针过火消毒。寻找着脉络,将针埋下。
大针封阻损伤处,防止气血进一步外溢;小针则用来封印穴位,为接下来根治谢迎夏做铺垫。
周若木大概猜到她先前数蜡烛的原因了:
谢迎夏的体质也并非常人,真气涌出的速度非常快,超过了身体承受的极限。必须要提前算定好所需使用的量,这才能免于爆体而亡。
然而她并没能算准,这才导致真气逆冲,丹田和经脉都遭到损害。
现在周若木要做的,就是疏通那些残留在体内的能量,使经脉不再淤堵。
用小银针提前将各个穴位封闭,这样周若木在疏导能量时,就不会让它们溜进不该进的地方了。
“扶住她。”周若木吩咐林鹤萱道。自己则走到谢迎夏背后,以脐正对的背部位置发力,将自己的真气输入谢迎夏体内。
这一道程序,就好似炼金中的冲沙洗矿。即用水流冲走杂质。
大逆之体运气速度很慢,反倒很适合这样需要谨小慎微的场景使用。周若木甚至不担心自己用力过猛、把刚刚封闭的穴位和脉损处冲开来。
“呜——咳!”谢迎夏一声咳嗽,竟当场吐出一滩巴掌大的血!
这一咳,把众人吓得脑袋差点从脖子上飞走。
“弄伤谢小姐了吗?!”
“快别逞强了!还是把谢小姐转交内门吧!”
那几名被喝退的医师一见此景,改了灰头土脸的神色,立马洋洋得意起来。
他们高高挂起,谢迎夏的死活自然查不到他们头上;反倒是以身入局的这个张狂混小子,恐怕要被折磨得很惨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不是十拿九稳就别揽活。这年纪轻轻的,想着出什么头?嫌命太长!
“你们是不是在想——”周若木紧闭着眼睛,忽然开口道,“我会被谢家记恨追杀,最后死得很凄惨啊?”
“哪里哪里,谢阁老是书香世家,怎么也不可能动粗啊。”庸医们嘲讽地说道,“不过你要是把谢小姐医出问题来……内门的师长,也不会轻饶你。”
“谢迎夏。”周若木两眼微睁,“懒觉也睡够了吧?起来走两步!”
“唔……”
谢迎夏苏醒过来,自己抬起手,擦掉了嘴边的血。
“啊?!”人群一惊,嘶嘶地倒抽冷气。
“别忙,你身上还有银针。”周若木缓缓地抽出银针,收回盒中,“好了,去吧。”
尽管还有些迷糊,谢迎夏还是坚持不要护卫搀扶,一步一步地走回父亲那里。静静站了一会儿,便恢复如初了。
众人更是惊不可收,当即就乱了。一时间激起的讨论声音,甚至比上等资质揭露时还大!
“他不是庸等吗?怎么这么厉害,难道是装的!?”
“天才,天才!”
“这断不是常人所能的事情——去叫媒婆来,去叫王媒婆来!快啊!不然他要被别人抢了!”
明明自己资质检测结果出来时,这些人又是啧啧摇头,又是指指点点。
如今露了一手绝活,反倒又再度变成清一色的赞美之声了。
人心似水啊。
周若木感叹过后,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是满身大汗,两腿也没了力气。试着站起来,几次都没法成功。
林鹤萱察觉到了这一点,伸出手来扶起他。
少女柔软的身子紧贴着周若木的手臂,暖乎乎的体温直接与汗水搭桥。
“看不出来,你的医术竟然这么高。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林鹤萱帮他站稳。
可这话在敏感的周若木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对劲——她多少有点埋怨的意思。
难道是埋怨他把谢迎夏治好了?
“你叫周若木对吗?”林鹤萱见周若木不说话,又问道。
“一个庸等之材而已,林小姐也不用费心记住。”周若木把手抽出来,脱离她的搀扶。
“说什么话呢,咱们毕竟同窗一场。科考还讲年谊嘞——哎,别走啊?”
周若木心里七上八下的,听不进林鹤萱讲什么。趁着人群乱成一团之际,急着要往外走,想冷静冷静。
这次出头,只因看不惯那些庸医的嘴脸。等到现在事后诸葛一分析,这才晓得自己做了多冒险的事情。
如果不是运气好,恐怕真的会被谢家仇杀,直至大卸八块吧。
“若木,你真行啊你。学的一点三脚猫医术,怎么就把她给救起来了?”庞掌宝快步跟上。“这下好了,英雄救美。两家小姐都对你留下印象了。”
“别问了,就当我犯蠢。”周若木摇头道。
“不问就不问吧!”庞掌宝和周若木相处下来,也习惯了他这古怪的性格。于是拍着胸口再提议道,“反正咱俩都测完了,要去吃烤地瓜么?秋天的地瓜,又香又糯……嘶,口水都流下来了。”
真有些期末考试考完,好哥们约去吃东西潇洒的感觉了。
周若木如此暗想着,却只能拒绝。
“改日吧。今天我闹的动静太大,怕你也被我牵连进来。”周若木道,“我一个人回去。”
说完,周若木便急匆匆地离开。
周围的人渐渐稀少,直至完全没有了,周若木才放慢脚步,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理清思绪。
“我真是……明明做了件大好事,怎么就怕成这样?”周若木深感自己还不够成熟,没能够敢作敢当到底。
本来是个攫取资源的好机会,为什么不乘势——
“周公子为何走这么急啊?”
周若木吓了一跳,抬头之时,自己已被三名护卫团团包围。
“好隐蔽的动势,我竟然一个都没发现!”
这些人在修为上完全碾压周若木,就算想拼死突围,恐怕连根头发丝都走不了。
“不过,这也意味着他们如果想杀我,早就可以动手了。”周若木冷静地在内心分析道。“不是来取我性命,或是打断我手脚的……吧?”
“谢家老有言:感念你救女有恩,想与你交谈交谈。奈何刚刚人多嘈杂,多有不便,特请你到谢府上叙谈。望不要推脱。”护卫统领说道,“轿子已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