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回阳,贾府,白茫茫净

石破天惊万象新,太虚境碎返红尘。

情根不断青埂在,留与痴人拭泪痕。

且说那女娲遗石归位,青埂峰顶霞光万道。

玄明独立崖边,见大荒山下云海翻涌,忽有一僧一道踏歌而来,正是渺渺真人与茫茫大士。

那道人跛足犹沾孽海水,和尚癞头尚带补天尘。

葫芦倒尽忘川水,笑看情痴化劫灰。

跛足踏碎太虚境,方知真道在轮回。

袈裟曾裹女儿泪,佛号难消离恨悲。

癞头点破风月鉴,方舟渡尽孽海危。

“真人请看。”

渺渺真人拂袖扫开云雾,人间宁荣二府正历劫火——那雕梁画栋遇风即朽,锦衣玉食见光成灰。

宝玉房中通灵宝玉化作顽石归山,十二钗命册残页纷飞如蝶,落入寻常百姓家成了话本传奇。

癞头和尚从耳后摸出半块胭脂,轻吹一气,幻出大观园旧景:

黛玉泪尽而逝处生绛珠草,宝钗冷香丸埋骨地绽雪梅,元春省亲别墅成野寺,唯余钟声伴着《好了歌》。

玄明抚剑长叹:“这般结局,可算破了警幻的局?”

话音未落,腕间佛珠突化金粉,露出内里镌刻的小字——原是当年师尊用鹤顶红写的“即有我”三字。

情火焚身锻道心,太虚境里悟玄音。

莫言真幻皆空相,剑底犹存补天忱。

忽见云海中浮起艘画舫,船头立着宝玉、黛玉并十二钗魂魄。

那宝玉通身再无金玉缀,只项间系着玄明当日所赠的桃木剑穗,朗声笑道:“好道长,且看这新撰的《情僧录》!”

书页翻动间,字迹皆用离恨火写成,烧尽处重生《石头记》。

渺渺真人将葫芦抛入云海,霎时降下甘霖,宁荣街焦土竟生新柳。

茫茫大士合十诵偈:“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如今这十六字,该刻在青埂峰上了。”

玄明解下腰间古玉葫芦,将残存情火尽倾其中。

那葫芦遇火化舟,载着十二钗魂魄渡向三生石畔。

回眸时,见宝玉立于女娲遗石旁,身形渐与补天石相融,唯余一句“你放心”随山风飘散。

补天石冷道心温,离恨火销孽海痕。

一卷残书说幻梦,青埂峰上月黄昏。

这正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情根不断终须续,石记重开新天书。

劫火焚尽绮罗香,残雪空庭映断梁。

因果轮回终有数,白茫茫处证沧桑。

玄明踏着立春前的碎雪迈进宁荣街,昔日鎏金匾额“敕造宁国府”斜挂门头,朱漆凋落处露出朽木本相。

忽一阵穿堂风过,檐角铜铃叮当,竟与那年玄真观的哑铃声响一般无二。

兽头门环锈痕深,抄手游廊蛛网沉。

假山犹带胭脂色,沁芳溪涸见血痕。

绕过影壁,但见大观园内:

潇湘馆竹枯如骨,窗纱上墨迹斑驳,细辨竟是黛玉临终咳出的《五美吟》;

蘅芜苑藤蔓尽萎,冷香丸瓷坛碎作齑粉,混着宝钗断发的金屑;

怡红院海棠焦黑,宝玉摔过的通灵玉碎片嵌在青砖缝里,映着雪光如泪。

正厅前那株百年银杏竟返童抽枝,树皮上突生人面纹——原是贾母残魂附于古木,见玄明至,树洞中传出沙哑笑音:“好道长,老身这幽冥诰命呐……”

话音未落,渺渺真人葫芦中忘川水泼溅,树干轰然炸裂,内里滚出十二枚金钗,正是当年警幻赐下的《薄命司花名册》原件。

百年勋贵化飞灰,犹抱金钗作孽魁。

莫道古木能藏魂,忘川水泼现真傀。

行至宗祠,香案上先祖画像尽成白纸,唯贾演、贾源像框渗出黑血。

玄明引情火焚之,火中突现元春魂魄,手持半截判官笔疾书“赦”字,原是当年省亲时暗藏的生路。

霎时阴风大作,祠堂梁柱间飘出百余纸人,皆贾府枉死仆从模样,遇“赦”字金光即化蝶而去。

纸钱纷飞化冥蝶,判官笔落赦罪帖。

情火焚尽百年债,残魂点点归长夜。

忽闻马棚传来啜泣,却是焦大醉卧草堆,怀中紧抱个褪色香囊——内藏秦可卿遗落的簪子。

玄明以剑尖挑破香囊,簪头珍珠遇光即碎,露出里面裹着的金箔,竟是用人血写着“造衅开端实在宁”。

焦大见状狂笑三声,化作青烟没入地缝。

老仆醉语揭风月,遗簪藏血证孽缘。

宁府秘辛终消散,马棚残雪掩流年。

最后驻足会芳园废墟,玄明取出古玉葫芦倾倒,十二钗命魂所化的露珠渗入冻土。

霎时枯木生蘖,雪地里绽出十二色奇花:

绛珠草傍断井颓垣,晨露凝作相思豆;

雪梅枝缠冷香残坛,霜华为佩玉为魂;

芍药芽破金锁碎片,胭脂色染离恨天……

渺渺真人踏雪而来,跛足印出偈语:

“白茫茫***色,孽海尽处有情根。”

言罢掷来半卷《石头记》,书页遇风即燃,灰烬中浮出新芽,正是青埂峰女娲遗石旁的绛珠仙草。

劫灰深处孕灵芽,离恨天外续仙葩。

莫道白茫茫干净,春风又绿旧公衙。

玄明负剑远去时,荣国府残垣忽生异象:一只通体雪白的雀儿衔着桃木剑穗,落在焦土新生的野梅枝头。

雀目流转间,依稀可见宝玉灵光。

公府朱门化劫尘,唯余新梅报早春。

灵雀犹识故人意,枝头轻啼《好了》真。

这正是:

食尽鸟投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且看那雪里抽芽又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