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朝廷正在建昌陵,昌陵工程是成帝朝巨大的劳民工程,贵戚近臣子弟趁机垄断经营,盘剥牟利。别人都不敢碰,只有在翟方进敢于深挖,查出多达几千万的赃款。成帝认为他有公卿之才,想考察一下他治理百姓的能力,于是调任翟方进为京兆尹。翟方进到任后,严厉打击豪强,京城权贵都畏惧他。当时胡常任青州刺史,听说后,写信给翟方进:“听说您的政令十分严明,作为京兆尹固然算得上能干,但恐怕有些做法并不合适。”翟方进明白他的意思,此后才稍稍有所收敛。
翟方进在京兆尹任上三年,永始二年升任御史大夫。几个月后,丞相薛宣因广汉郡盗贼蜂起,以及在邛成太后丧事期间,三辅官员横征暴敛激起民怨,被贬为平民。翟方进也因当年做京兆尹办理丧事时,骚扰了百姓,降职为执金吾。但仅过了二十几天,由于丞相职位空缺,群臣大多举荐翟方进,成帝也赏识他的才能,于是提拔翟方进为丞相,封为高陵侯,食邑一千户。
翟方进身居高位富贵之后,后母仍然在世。翟方进奉养后母十分尽心。后母去世,下葬36天,翟方进就脱去丧服回来处理公务。他认为身为丞相,遵从国家制度优先于私人孝礼,这就是“通明相”的特点:通晓经义,但不会迂腐死守经学教条;礼法可以为朝廷公务让步。对比后世很多儒生,翟方进的经学是用来治国、守制度,而不是用来博虚名。他担任丞相期间,公正廉洁,不接受私人请托,也不让这类请托通行于各郡国。但他执法严苛深刻,弹劾州牧、郡守和九卿时,奏章措辞严厉,极力诋毁,因此被中伤、打击的人很多。像陈咸、朱博、萧育、逢信、孙闳等人都是京城世家出身,凭借才能年轻时便历任州牧、郡守和九卿,在当时很有名望。而翟方进出身普通,却后来居上,十多年间就官至丞相。他依据法律弹劾陈咸等人,最终都使他们被罢免。
陈咸很早就进入仕途,从元帝初年就在朝中任职,成帝即位后,历任刺史、太守,阳朔年间甚至被王章推荐为御史大夫人选。而那时翟方进刚从博士升刺史,两人起点差距很大。翟方进任京兆尹时,陈咸入朝为少府,两人关系很好。而逢信凭藉政绩优等,由郡守历任京兆尹、太仆,升任卫尉,官职履历也都在翟方进之上。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陈咸、逢信、翟方进三人都是知名公卿,都在候选名单之中,最后翟方进胜出,自然引起陈咸、逢信的不满。恰逢丞相薛宣的案件牵连到翟方进,成帝派五位二千石官员一同会审丞相和御史大夫。陈咸在审问中诘难翟方进,想抓住他的把柄,翟放进因此怀恨在心。
陈汤早年受到王凤、王音重用,逢信、陈咸都与陈汤交好,靠他获得过推荐。但王商上台后憎恨陈汤,陈汤被免职流放。当时翟方进刚当上丞相,陈咸内心惶恐,让小冠杜子夏前去试探翟方进的态度,想让他为自己辩解开脱。杜子夏见了翟方进,揣摩出他的真实意图,不敢替陈咸求情。不久,翟方进果然上奏弹劾陈咸和逢信,说他们奸邪贪腐,谋求私利,欲望无度。明明知道陈汤为人奸险、巧言令色,还主动结交,馈赠财物,以谋取陈汤的举荐。还引用孔子的话“鄙陋之人,怎能与其侍奉国君!”直接把两人定性为道德上卑劣的小人,请求免去他们的官职以昭示天下。翟方进的奏章确实写得又狠又毒,奏请得到批准,陈咸、逢信因此被免官。
过了两年多,成帝下诏举荐方正、敢于直言的人才,红阳侯王立举荐陈咸参加对策,陈咸被任命为光禄大夫兼给事中。这对翟方进来说是不可接受的~他亲手打倒的人,居然又回来了。于是翟方进再次上奏,措辞比第一次更狠,直接把陈咸说成不知羞耻之人,同时弹劾举荐人王立弄虚做假。成帝下诏免去陈咸的职务,但王立是成帝的舅舅,就没有追究王立的责任。
过了几年,淳于长案爆发,王立因收了淳于长的贿赂替他说情,被翟方进抓住。翟方进弹劾王立:“心怀奸邪,扰乱朝政,企图蛊惑误导君王,狡诈无道,请求将王立下狱。”成帝依然护着自己的舅舅,只是将王立遣送回封国。翟方进不甘心就此罢手,他转而攻击王立的党羽,他揪出后将军朱博、巨鹿郡太守孙闳、原光禄大夫陈咸三人,说:“他们都与王立往来亲密,互为心腹,有背弃公义,结为死党的盟约,互相攀援、至死方休。他们内心不仁,外表有才,勇猛果敢,但施政残暴酷虐,毫无爱民之心。孔子说:“一个人如果不仁,礼对他有什么用?一个人如果不仁,乐对他有什么用?”意思是不仁之人,礼乐对他毫无约束;有才却不仁,是国家的祸患。从前季孙行父说过:‘见到对君主有益的善人,就爱护他,如同孝子奉养父母;见到奸恶之人就惩治他,如同猛禽追捕鸟雀。就算翅膀受伤,也不躲避。臣有幸身为丞相,不敢不拼死尽忠。请求罢免朱博、孙闳、陈咸,遣返原籍,铲除这伙奸雄朋党,断绝一众奸人的奢望。”
翟方进这一次更狠,把这三个人打包,用同一套话术一锅端。陈咸遭到终身禁锢,遣返故乡,最终忧愤而死。一个从元帝初年就在朝中任职、资历深厚的老臣,在翟方进的轮番打击下,就这样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以悲剧收场。他的悲剧在于:他得罪了一个既清廉又狠辣、既守法又记仇的人。翟方进不是那种可以靠人情打动的庸官,他“持法深刻”,一旦被他盯上,他就会用最严厉的法律武器、最毒辣的文字把你彻底打倒,而且每次出手都站在“公义”的制高点上,让你无法反驳。而且会穷追不舍,以一案牵连数人,以一人株连一党。而这也为翟方进自己后来的悲剧结局埋下了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