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看着窗外唯一的一棵大树。她看着大树的时候,大树也在看她。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大树默默在心里计时,这个孩子已经盯着它溜号十分钟了。
眼下,和她同在走廊里的另外两个孩子都在埋头值日,只有这个女孩锲而不舍地看着窗外,她炽热的目光落在大树身上,仿佛要将大树烫出一个窟窿。
不过,被这样专注的眼神注视,大树却没有一丁点儿不自在的感觉,毕竟,作为一棵树,它早已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目光。更何况,大树也觉得自己挺好看的,它可是这栋教学楼附近唯一的一棵大树。作为这片简陋操场上最显眼的绿色港湾,就连路过的鸟儿都舍不得错过它这个难得的落脚点。对于一个刚上小学、不爱劳动的小孩儿来说,看大树当然比值日好玩一万倍!
咳咳,说这话可不是大树自恋,眼下正是八月,经过漫长的冬季和断断续续充斥着倒春寒的春季,期盼已久的盛夏总算来到了,而大树也终于迎来了最好的季节。远远看去,那树冠简直像一大团绿色的云飘浮在操场上空,谁看了不喜爱?如果稍微走近了些,还会觉得那树冠更大更绿,恨不得扑上去在上面打个滚儿,或者把那蓬松的树冠当作蹦床。
那温暖的阳光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你看,只要天空没有云彩的遮挡,让人慵懒舒展的温暖便顷刻如被关得发慌的小狗一样冲了下来——它在大地上四处撒欢儿,大声宣告着自己的到来,把大地上的居民们搅弄得闹哄哄,连深埋在地下的草籽也逃不开它的召唤,纷纷将头探出大地,吐露出嫩绿的新芽。如果你去城外看看,你会发现,好天气的到来也直接提升了动植物们的生活质量,每个小家伙都能尽情享受阳光带来的好处。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熙熙攘攘、忙忙碌碌的季节里,春信却只能拿着一个拖把不停地拖地。
春信想,自己一定是这世界上最无聊的小孩儿。
而更倒霉的是,春信本应该和另外三个同学共同负责整个二楼走廊地面的,可其中唯一一个男生,她的同桌张小柿竟然打球崴伤了脚。
春信不知道,一个平时上课连铅笔掉在地上都不乐意弯腰捡,每次都撞春信的胳膊、让春信弯腰去捡的家伙,为什么会去打篮球?
要知道,这个班里不会有别人比她更了解张小柿。自打上学以后,她就和那个懒沓沓的家伙是同桌,以春信对张小柿的了解,他八成是故意找借口不来值日。
最近,张小柿还用各种理由花式请假,更讨厌的是,他一请假,每次倒霉的都是春信——“春信,来帮张小杮拿一下新书!”“春信,这是张小柿的作业!”“春信,张小柿没来,要不今天你替他擦一下黑板吧……”
天哪,每次听到这些话,春信都会在心里大呼:“我是张小柿他姐姐吗?我干脆替他上学好了!”
看,他现在竟然借口脚受伤,连好几次值日都躲过去了,让春信不得不和另外两个女同学负担起原本需要四个人完成的值日任务。本来她可以早早回家写完作业看动画片的,这么热的天,洗了澡吃块冰镇西瓜多得劲儿啊!可是现在她们却只能在这里拿扫帚扫啊扫,用拖把拖啊拖,拎水桶,洗拖把……活儿多得好像永远也干不完。哎,炎炎的夏日,上了一天课,本来就很累了,春信觉得,这值日生的工作哪儿哪儿都不顺,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很反光,一直晃眼,窗子开着,风也不乐意吹进屋子里来,真是闷热极了!
春信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嘀嘀咕咕。她们花了比往常多出好多的时间,才完成今天的值日任务。等她和另外两个女生走出教学楼门,周围已经看不到其他同学。
学校里静悄悄的,只有歪歪扭扭的影子横在操场上,那些影子像抻橡皮泥似的,把自己拉得好长好长,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春信踩着这些影子,慢悠悠往外走。她走着走着,一低头,却发现两只脚的鞋带都散开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不知怎的,春信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话来。
可随即,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晃得像一个拨浪鼓,只为把这句话从脑子里晃出去。因为,常说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那个逃脱值日的同桌张小杮。那家伙也不知道之前从哪儿学来这么一句,总喜欢在春信耳边抑扬顿挫地说:“语文作业留得多,数学作业也留得多,这不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吗?”他每次说话,春信都只想别过头去,而这回,她却忽然觉得,用这句话来形容她眼下的情况的确再合适不过。
不过,这份微小的认同也只维持了那么一秒钟而已。随即,“她们三个人要做四个人的劳动都是因为谁啊?”“她都这么累了,耳边竟然还响起最讨厌的声音,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呢”……这些想法又重新占领了上风。
春信气呼呼地抠了抠耳朵眼儿,终于把那个烦人的声音从耳边彻底赶跑了。她又看了一眼鞋带,如果只有一只鞋的鞋带散开的话,她说不定真会趿拉着这只鞋,就这么回家去。可现在两只鞋都这样,她只能乖乖弯下腰。粗粗的鞋带有点儿滑,她蹲下身后才发现,自己拎了好几桶水的胳膊开始渐渐酸痛。她听到同学在喊:“春信,快点儿。”
“噢。”
“春信,我今天回家还要出一趟门,那我先走了……”
“噢。”
春信胡乱应答了一句,等她再抬起头,连一同值日的同学都不见了踪影。
“也不等等我。”春信嘀咕了一句。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终于听到了这个可怜小孩儿的心声,当春信站起身来,捶了捶酸痛的胳膊,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视线扫到操场上的大树时,忽然,她看到那里有一个扭来扭去的白毛团。
咦?那是什么?
一开始,春信觉得一定是自己累得眼花了,不然她怎么会在校园里看到一只狗?
春信揉了揉眼睛,那个白毛团依然没有消失。两排路灯像是排队的星星,城南老钟敲了六下,大树摇摆着树冠,似乎很高兴终于有人发现了自己脚下的小家伙。一阵风吹干了春信后背上的汗水,她打了个激灵,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真的在校园里遇到了一只狗!应该是一只流浪狗,春信又揉了揉眼睛,这只狗不大不小,是只白狗,只不过太脏了。
这只狗趴伏在树丛下,在春信看它的时候,它也抬起头看了春信一眼。
那是怎样一双晶亮温顺的眼睛啊,湿漉漉的,像雨后天空上挂着的星星。
这附近有这样一只可爱的小狗吗?春信歪着脑袋仔细打量,想分辨出它是不是从附近谁家跑出来的。
在春信学校附近这个小区,可着实有不少养狗的人,有人养蝴蝶犬,有人养约克夏犬,有人养博美犬,还有人养一副老头模样的雪纳瑞犬。一到遛狗的时间,狗的主人就牵着自家的狗晃悠悠出了门,他们遛狗简直比上班还敬业。
春信家也在这附近,如果是附近的狗,还是一只这么可爱的小狗,一只像炸开的毛团一般的小狗,春信一定会对它有印象。
它的绒毛就像是烫了卷的波浪,让人一看到就很想揉揉它的长毛,捏捏它的爪子,摸摸它的脑袋。当然,春信最多只是想一想而已,她告诉自己要克制,这可是一只陌生的小狗,贸然去摸是不安全、不礼貌的。所以,春信叫了两声:“狗!狗!”想看看小狗会不会向她走过来。
而就在这时,春信看到了她自打出生以来最具童话色彩的一幕。时隔多年,她依旧不会忘记,那只趴伏在树下的小狗朝她走近了一点儿,而它的额头上竟然冒出了一闪一闪的光,那黄豆粒般大小的黄绿色光芒有节奏地闪啊闪,把春信都看呆了。
这是什么?难道小狗的额头里藏了一盏小灯?
春信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特的狗,虽然,在这城市里,发光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店铺的招牌是发光的,霓虹灯是发光的,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从不熄灭,比天上的星星还厉害,小孩子穿的鞋子一踩也会发出光亮,但她从没见过狗会发光!
春信不禁揉了揉眼睛,想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可过了好一会儿,那一点儿小灯依然在小狗的额头上微微闪烁。
小狗眨巴眨巴眼睛,也像在对春信说:“嗯,你不是在做梦。看,我就是在发光呢。”
这神奇的一幕让春信更加想要上前一探究竟。
对了,她记得,她口袋里好像还藏了一块豆干。她将豆干掏了出来,“嘶啦”一声,随着塑料包装被撕开,豆干的香味溜了出来。春信看到小狗微微摇了摇尾巴,看来,小狗对这块豆干的味道也很感兴趣。又过了一小会儿,它果然试探着凑近了春信,舌头一卷,把豆干吃掉了。可惜,小狗的动作太快,它吃完了豆干,又马上退后了两步。春信只来得及看到,它额头上好像有一只小虫,难道……是传说中的萤火虫?春信的脑海里一下子跳出了“萤火虫”这个词。
但春信也不确定,因为,就像其他远离自然、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一样,春信连水稻都没有亲眼见过,更何况是萤火虫呢?她只在书本上看到过那种小巧却美好的生物。这真不是春信见识短浅,毕竟,连春信的爸爸妈妈也已经有十几年没在城里看见过萤火虫了,这里就连蝴蝶、蜻蜓都很少见。
春信以前只从视频里看见过那奇妙的小小生物,想不到今天,竟然有幸遇到了一只趴在小狗脑门儿上的萤火虫。嘿,难道这不是一只普通的小狗,而是一辆流浪狗公交车?春信不自觉地冒出这样奇幻的猜测——也许这只小狗是专门载着小小的萤火虫乘客,来到了春信面前。难怪那只小狗那么脏,长途跋涉的汽车可不都是这个样儿?
那么,它们旅途的终点又是哪里?
就在春信想再次伸出手去摸摸小狗的时候,这只白色的毛团却飞快地弹了起来,然后钻进夜色里,跑开了。
“喂,你要去哪儿啊?”
小狗的耳朵颤了颤,它似乎听到了,但它没有回答春信,而是像个老司机,蹿了几下就不见了踪影。任凭春信怎么呼唤,它都不肯再停留一分一秒。
夜色更深了,再不回家,家人一定会担心,春信只能回家去。路上,晚风微凉,春信摇了摇头,很怀疑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盛夏的幻觉。
所以,春信真的遇见了一只额头上有萤火虫在发光的流浪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