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散文》:表姐

表姐生肖属牛,长我两岁。她住梨花镇,我家苦瓜湾,相距四十里,山路十八弯。我们本不相识,更无往来。可就因姑姑嫁到了梨花镇,又因其母与姑姑是妯娌,这么节外生出的一条枝,她成了我的表姐,成了我生命中重量级的人物。

我记不清是何时何地以及怎样和她认识的,就像我生命意识中,我天生就双腿瘫痪一样,表姐在我的记忆首页,并不是有点面熟,或者好像在哪儿见过,而是亲切得仿佛和我与生俱来。她出生在那个全中国人都吃不饱肚子的年代,身子瘦小,脑袋硕大,脖子特细特长,稀稀疏疏的头发像久旱的小草委靡不振,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的大而亮,水灵灵地展示着她活泼的天性。

那时,失去了奶奶,也就意味着我的生活起居失去了专人照料。爸爸妈妈忙不过来,就把我送到了姑姑家。于是,表姐就带着她的小伙伴们——一群花喜鹊般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地欢笑着走进了我单调、枯燥、乏味的世界。

桃花开了,表姐撷来一枝,艳艳地插在我窗口。

石榴熟了,表姐挑最鲜最甜的颗粒放进我手心。

雪花飘了,表姐背着我踩着厚厚的积雪,去寻找鲜艳夺目的红梅。

锣鼓响了,表姐背着我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革命样板戏。

梨花镇通车了,表姐背着我,在人山人海中引颈顾盼着传说中神奇的东方红拖拉机。那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天气,炎炎烈日下,没有一丝儿风,蝉儿躲在树叶下扯着嗓子嘶叫,路两旁不多的几片树阴早被捷足先登的人牢牢占领,有钱的孩子吮着二分钱一根的冰棍,我口干舌燥地舔着嘴唇。

表姐背着我,从清早到晌午了,拖拉机还仿佛遥遥无期,迟迟不肯露面。表姐不断倒换着两腿,她稀疏的发间和长长的脖颈上渐渐地渗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飞快地滚动着。她的衣服潮了,湿了,水淋淋的,和我的衣服粘在了一起。从她身上散发的阵阵热气冲透衣服,不断地传送给我,使我燥热异常。她吃力地喘息着,脖子深深地勾了下去,咬着牙,憋着气,硬是一声不吭地站稳脚跟,使我终于第一次亲眼目睹了东方红拖拉机风驰电掣的气势。

回到家里,别的小伙伴和我眉飞色舞地大谈特谈观后感,表姐一脸茫然地沉默不语。别人问她,她竟然说没看见拖拉机的模样,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我背着虎子……表姐表情认真地解释。

虎子好吗?表嫂诡笑着问。

好。表姐坦荡地答。

那你就给虎子当媳妇吧。表嫂笑得更欢了。

行!表姐爽快地一口答应。

不准反悔!表哥笑着插嘴。

反悔是小狗!表姐一脸坚定。

满屋子人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姑姑好像显得异常高兴,她一把搂过表姐,脸贴在她头上,喜极而泣地叫了声:好孩子!……

姑姑从箱底翻出了那时并不多见的一个生苹果,小小的,仿佛小孩拳头,绿莹莹的果皮上泛出一片淡淡的红晕。姑姑在衣襟上擦擦,递给了表姐。

表姐跑进厨房,切成薄薄数片,现场人手一片。孩子可不像大人们那样贪嘴,三下五除二就吞进了肚子。我们一个个都把薄薄的苹果片儿久久地、眼馋地把玩着,先用舌尖轻轻地舔着,用鼻子轻轻地嗅,然后再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开始转着圈儿咬,含在嘴里贪婪地品味着那淡淡的甜和微微的酸。

表姐匀出自己的一半,在众伙伴羡慕不已的目光中慷慨地递给了我,接着又伸出攥得紧紧的拳头满脸神秘地叫大伙儿猜。众伙伴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争先恐后地解答着,可都被表姐微笑着摇头否认了。最后,她在大伙儿面面相觑中猛然展开手掌,手心里竟然是四粒水淋淋的苹果籽儿。

表姐在众人迷惑不解的目光中,找来锄头,在院子中央挖了起来。众伙伴恍然大悟,一哄而上,虚土的虚土,施肥的施肥,舀水的舀水,欢天喜地地将苹果籽儿埋进土中,又扯来一丛荆棘罩在上面,以防鸡呀狗呀猪或个别坏小子捣乱。

我坐在台阶上,羡慕地看着众伙伴的忙碌劲儿,心痒痒的,手也痒痒的。表姐一边指使伙伴们干这干那,一边想象着不远的将来,院子里苹果树长过了房顶,春风吹来,满院鸟语花香,落英缤纷,秋风送爽,满树金灿灿的、红彤彤的苹果一嘟噜一嘟噜地压弯了枝条,大伙儿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不过,最大、最红的一树,是虎子的,谁也不准打坏主意!表姐话题一转,口气严厉起来了。

我痴痴地、呆呆地望着荆棘笼罩的那个地方出神,揣度着苹果籽儿在土层下面该发芽了,芽儿嫩嫩的,线条一样细细地延伸开来,两瓣鹅黄的嫩叶悄悄地探出土皮,很快就长出了荆棘罩儿,长过了表姐的头,迎风招展地摇曳出满院欢乐的童趣。

可整整一个晚上过去了,荆棘罩里静悄悄的,苹果籽儿仿佛贪睡的小懒虫,忘记了风儿的召唤,忘记了我们的期盼。酥软的地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一株小草也没长出来。我急得不行,众伙伴更急不可耐,七手八脚地掀开荆棘,火烧火燎地刨根问底,令人失望地翻出了四粒浑身是土、浸泡得有些发涨的苹果籽儿。大伙儿轮流着观赏一遍,又重新埋进土中,罩上荆棘。不一会儿,又叽叽喳喳地按捺不住好奇,再次翻开土层,寻找那四粒充满神奇、希望的苹果籽儿。如此三番五次地下来,几天过去,苹果籽儿仿佛忍不住我们顽皮的折腾,无影无踪地消失了。我们苦苦地寻找着、叹息着,少不了互相埋怨,人人心中充满了深深的失望。

不过,我们的兴趣很快就转向在孩子间风靡一时的口吹肥皂沫了。不知怎么的,野马河两岸九十九个村子千百年来借助皂角、草木灰去污的妇女中间,极少数的有钱人竟然使用上了肥皂,在湿衣服上抹抹,石板上揉搓几下,便泛出两手雪白、漂亮的泡沫,在阳光下变幻出五颜六色的梦幻,吸引着一颗颗天真烂漫的童心。

我们这群小伙伴中没有能买得起肥皂的家长,可又都不甘落后。于是,不知谁找来一个妈妈装过廉价珍珠油的蚌壳,人人嘟起嘴来,蓄满口水,蠕动着嘴唇,让口水在嘴里翻江倒海地来回激荡。时辰到了,表姐一声令下,众伙伴一齐噗的一声,将满嘴丰富的泡沫吐进蚌壳。满盈盈的一蚌壳泡沫闪烁着缤纷多彩的世界,我们在欢天喜地中人人匀出一点,盛在手心,美滋滋地在脸上抹着。

最开心的莫过于表姐别出心裁,先用锅墨给我重重地画上一对浓浓的、犀利的剑眉,再画上两撇漂亮的八字胡,在众伙伴铃子般响亮的笑声后,大伙儿齐心协力地自制出一蚌壳高质量的泡沫,给我洗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

表哥刮着脸羞我。

表嫂抿着嘴一个劲地笑。

我越加得意地向大伙儿炫耀着抹满姑娘们芳馨的脸,招来更加热闹的开怀大笑。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害羞或难堪,倒感到了一种淋漓尽致的痛快,忘记了病痛带来的苦恼,忘记了瘫痪的双腿,也忘记了孤独的忧伤,尽情地挥洒着友情带来的刺激和兴奋。

然而,这欢乐、美妙的时光并没有维持多久,爸爸就来接我了。一切都很突然,连姑姑也没有思想准备。爸爸就着姑姑端上来的一碗水啃了半块干馒头,便急匆匆地赶路了。四十里山路,不允许他有丝毫地耽搁。姑姑含着泪花把她专为我做的那个厚墩墩的棉垫子放在背篓口上,叮嘱我回家后千万不要坐在冷地上,让腿受凉。我懂事地点着头。我心中有成千上万条不回去的理由,可我喉头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我忧心如焚地左顾右盼着,我不知道往日与我形影不离的表姐和她的小伙伴们都去哪里了。在那一瞬间,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向表姐、向伙伴们告个别,再看表姐和小伙伴们一眼。

爸爸背着我,走出了姑姑家的院子,走过了热热闹闹的梨花镇街道,蹚过了深秋野马河冰冷的河水,渐渐地走上了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我不甘心地一遍遍回顾着,可始终没看见表姐那瘦弱的身影。我心中的热望,像眼前飘零的秋叶,充满了悠长的惆怅。

回到苦瓜湾,度日如年的贫困家境,使我失去了过去在家庭中独享关爱的优越势头。磨盘般沉重的生活磨砺尽了母亲对儿女们天生的善良与慈祥,只留下她对孩子们一日三餐中半饥半饱的责任。她变得异常暴躁的脾气,常常把生活的苦难、无奈,化为无名之火,不需任何理由地撒向她的儿女们——对我更甚。我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长长的失落,忍不住一遍遍回想着梨花镇那段美好的时光,想念着天真无邪的表姐。

我已断了今生今世再去梨花镇一趟的念头,我觉得唯一现实的就是姑姑转娘家时带上表姐,可姑姑每次都说表姐年纪小,走不了这么远的山路。我幻想爸爸去梨花镇赶集回来时,背篓中除了家中急需的日用品外还有表姐。可每隔十天一个的梨花镇逢集日,鸡啼头遍,民兵们就警惕地把守了各个路口,严防社员们偷偷地溜到梨花镇投机倒把,耽误抓革命,促生产。爸爸常常求爷爷告奶奶地给队长说尽了好话,才获得赶一趟集的恩准。每次去时都背得满满的,来时也背得满满的,没一回落空。好在爸爸善解我意,每次都不等我开口,就给我捎来表姐的消息。

我见你姐啦。

哦!

爸爸:她说她好想你。

我热泪盈眶:我也很想她!

爸爸:她一直跟我走出了街,她要来看你!

我:那她为啥子没有来?

爸爸:她走不动,我又背得这么重,我怕摸黑路,耽搁我……

我的头沉沉地垂了下来。大失所望之后,接踵而来的就是更加殷切而强烈的期盼,我扳着手指,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数着漫长的日子,暗暗地为表姐使劲,焦急地盼望着表姐像雨后竹笋那样迅速地成长起来,像姑姑那样每隔一段日子就来我家一次,哪怕是当日返回。我一遍遍地追问爸爸,表姐长多高了,表姐胖了还是瘦了,表姐都说什么啦。可爸爸每次的回答都满足不了我的需求。

于是,我就萌生了模仿大人们给远方亲友写信的念头。我有时跟着二妹读她一年级的课本,有时跟着三弟读他三年级的课本,有时还跟着邻居更大的孩子读他们四五年级,甚至是中学的课文。闲下来,我就使用非常有限的文字,吃力地给表姐写信。在信中,我说我的日子是多么地苦,我说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说我是多么地想念她,我说我的梦是多么的长,多么地美,我说我要永远和她在一起……

信,写得很慢很慢,也很短很短,我满腹的话儿总是被一个又一个生字挡道。书,却使我认识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冲淡了命运笼罩在我心头的阴影。漫漫长夜中,苦苦煎熬中,殷殷期盼中,我下意识地把书中我最钦佩的英雄女孩的色彩蒙在了表姐身上。我觉得面向敌人铡刀临危不惧的不应是刘胡兰,而应是表姐;高举红灯,立志“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的不应是铁梅,而应是表姐;而草原英雄小姐妹,分明就是表姐的化身。我想象着表姐高挑的个子,白里透红的脸蛋,穿着李铁梅那件深红色的衣服,油光发亮的独根辫梢上像绑着半截炮仗样鲜艳的红头绳,精神抖擞地向我走来。她会像这些英烈们一样,潇洒地一挥手,将我救出人间苦海。

春去秋来,秋来春去。我给表姐的信怎么也收不了尾,我对表姐要说的话越来越多。梨花镇那段时光渐渐地升华为我记忆中美好的天堂,表姐成了我孤独心灵中唯一的一缕温馨,从而竟使我忽略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从梨花镇回来的爸爸口里已断了表姐的音信。是爸爸没见到表姐,还是表姐没有给我捎话?是爸爸忘了给我提表姐?还是……?我苦思冥想着,百思不得其解。多少次鼓足勇气想问爸爸,多少次话到嘴边又害羞地咽回了肚子。我蓦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表姐已成了我心中一个巨大的秘密。

我长大了。

表姐当然也长大了。她一定能独自一人来一趟苦瓜湾了。她可以跟上爸爸来,也可以给姑姑做伴。但她杳无音信,像流星一样,如昙花一般悄悄地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心中充满了深深的怅惘,一种我不愿承认更不能接受的感觉,冰冷地爬上了心头。

我的心隐隐发痛了,而表姐的音容笑貌却在我心中越来越清晰,位置在我的情感中越来越重要。小人书中或村子里与表姐年龄相仿的女孩,都会使我情不自禁地联想到表姐,引得我泪水涟涟。我痴痴地、固执地成千上万次地设想着我们久别重逢时激动的场面。设想中的我,已不再是现实中那个蓬头垢面、邋里邋遢地在地上用手爬行的残疾人,而是一个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美少年,以两条修长而健壮的腿笔直地与她站在一起,我们是在花丛中追逐着翩翩起舞的蝴蝶,是杨柳依依的野马河畔,那清澈的水面中倒影出的一对快乐的俊男靓女……

我深深地陶醉在浪漫的、美妙的幻想世界中,不堪重负的灵魂以此挣脱沉重的精神枷锁,自由而轻松地飞翔。我已不指望在现实中见她一面了,我逃避现实中的表姐,我生怕现实中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惊破我梦幻的泡沫。

但是,就在这梦幻般美不可言之际,那年七月的一个午后,正在地上爬来爬去忙忙碌碌地干家务的我,突然间感到身后有人在看,不容我转身,就响起一声轻轻的:虎子!

我震惊地抬起头来,看见了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满月般的脸盘,两撇黑压压的眉毛,一双大而黑的杏仁眼清澈、幽深、俊美,闪着粼粼波光,泛着凄楚、辛酸,深情地望着我。表姐!我心灵深处呻吟般地响起一声呼叫。我不假思索地想到了她,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我傻乎乎地,在梦幻似的恍惚中久久地与她相视着。

这是你姐!这孩子!平时不合口地念叨,可……妈妈在一旁怨我。

这时,就在这时,我忽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儿时表嫂、表哥的那句玩笑,我的脸立即火一样地烧起来了。而她也仿佛猛然想起了什么,脸顿时红成了一朵玫瑰花。我们几乎同时飞快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一阵尴尬深深地横在了我们中间。接着,又是一种深深的自惭形秽,使我垂下了沉重的头颅。

表姐坐在炕沿,喝着妈妈端来的水,与妈妈说话。我在旁边默默不语地听着。她说她秋后即将上高中,今天是去翠竹寨,绕道来看我。她的伙伴还在三岔路口等着她,她得赶紧走。她从竹篮里取出一片旱荷叶折成的小船,小船盛着满满一舱熟透的鲜莓子,她有些害羞地看了妈妈一眼,递到我手,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我手捧小船,心中北风萧萧,雪花飘飘,泪水打湿的目光穿过窗棂,望着身穿粉红色的确良短袖的表姐,很慢、很慢地走出了院子,很慢、很慢地走进了巷道,又很慢、很慢地走出了我的视线。我多么希望她停一停步子啊!但她没有。我多么期望她回首一顾啊!但她也没有。

我的美梦,就这样被她这猝不及防的出现无情地击成了碎片,在飓风中七零八落地飘散着。比冰还冷、比死亡更残酷的现实,深深地刺穿了我的心,淅淅沥沥的血珠,斑斑点点,如瓣瓣梅花,凄美地落在冰天雪地。我恨自己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丢了她的面子,增加了我的自卑。我感到了天上人间遥不可及的差距。

我泄气了,但很快又开始了另一个遥遥无期的梦想——一个消灭与表姐天壤之别的梦想。我雄心勃勃地在崎岖坎坷的文学之路上跋涉着,我要以对社会的贡献体现我的人生价值,夺回我失去的一切。多少次,透过雪花般纷飞而来的退稿,我看到表姐远远地站在太阳升起的巅峰,在一片灿烂的霞光中,晓风轻轻地吹动她那粉红色的确良短袖,她以清澈、幽深、俊美的杏仁眼深情地召唤着我,使我一次又一次地产生了强烈的飞翔愿望,使我一遍遍暗暗地对她也对我说:等着我吧,我一定要奋力追上去,要与她并肩站在那太阳升起的巅峰!

我极力把我们相逢时那难言的尴尬,假设成一场倒霉的梦境。我仍然让她退回到梨花镇那段天真烂漫的童年时光,只是这个时期的她,已成了我想象中的相府千金王宝钏,抛弃荣华富贵,为等心爱的倒霉鬼薛平贵在五典坡挖荠菜。我让她成为痴情于贫民孤儿许相公的白素贞,让她成为爱上人间牛郎的天仙女,让她成为化为蝴蝶的祝英台,让她成为苦白了头发仍爱着贫农王大春的喜儿,让她成为千百年来文学作品中钟情于贫苦少年的美丽少女。我苦苦地想念着她,苦苦地盼望着她,但我又不希望在眼前处境中与她再度相逢,我把我们的相逢设想在了一株桃花盛开的树下,我踩着一地青草健步如飞走向她,把我印成铅字的作品骄傲地递给她,让她那双清澈、幽深、俊美的杏仁眼闪动着惊喜的波光。

但现实中的表姐,自那年那天走后,就像展翅的小鸟一样,杳无音信了。这又不能不使从沉湎中回过神来的我常常感到一阵阵心酸。整个心境像荒原上一株凄艳的枫树,孤零零地站在瑟瑟秋风中,片片滴着血珠的枫叶,带着浓浓的寒意,打着旋儿,凄凉地漫天飘零着。

我再也不敢向爸爸、向姑姑,向这两个唯一能传来她信息的人提及她,可我内心又是多么渴望了解她的一切情况啊!但快嘴的姑姑,还是在一次闲聊中,无意间透露了表姐高考落选后嫁给一位在县城工作的干部,近日就要坐月子的消息。我心中拉响了悲愤的汽笛,一种被人背叛的恼怒,使我歇斯底里地恨起了她的薄情,她的势利,她的卑微。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心底一遍遍不依不饶地质问的同时,还在固执地怀疑姑姑是否发现我心中的秘密在故意试探我。我怎么也不相信她是这么俗不可耐。在我心中,她可一直是一个超凡脱俗的美丽偶像啊!

我期盼着姑姑的诡谲一笑。

然而,现实就是现实,表姐就是表姐。她以自己的生活方式走上了一条与我臆想截然相反的人生道路,如一声霹雳,彻底惊破了我绵长、绚丽、天真的美梦,恢复了她现实性、生活性、自我性的真实形象。使我在死去活来的痛苦之后,成熟起来的感情,像雪线冰迹上一朵含苞的雪莲花,在凛然严霜中,一瓣一瓣地,次第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