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昨天编完了去年的文字,取发表于日报的短论以外者,谓之《且介亭杂文》;今天再来编今年的,因为除做了几篇《文学论坛》[1],没有多写短文,便都收录在这里面,算是《二集》。
过年本来没有什么深意义,随便那天都好,明年的元旦,决不会和今年的除夕就不同,不过给人事借此时时算有一个段落,结束一点事情,倒也便利的。倘不是想到了已经年终,我的两年以来的杂文,也许还不会集成这一本。
编完以后,也没有什么大感想。要感的感过了,要写的也写过了,例如“以华制华”[2]之说罢,我在前年的《自由谈》上发表时,曾大受傅公红蓼之流的攻击,今年才又有人提出来,却是风平浪静。一定要到得“不幸而吾言中”,这才大家默默无言,然而为时已晚,是彼此都大可悲哀的。我宁可如邵洵美[3]辈的《人言》之所说:“意气多于议论,捏造多于实证。”
我有时决不想在言论界求得胜利,因为我的言论有时是枭鸣,报告着大不吉利事,我的言中,是大家会有不幸的。在今年,为了内心的冷静和外力的迫压,我几乎不谈国事了,偶尔触着的几篇,如《什么是讽刺》,如《从帮忙到扯淡》,也无一不被禁止。别的作者的遭遇,大约也是如此的罢,而天下太平,直到华北自治[4],才见有新闻记者恳求保护正当的舆论[5]。我的不正当的舆论,却如国土一样,仍在日即于沦亡,但是我不想求保护,因为这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单将这些文字,过而存之,聊作今年笔墨的记念罢。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鲁迅记于上海之且介亭。
[1] 《文学论坛》 《文学》月刊的一个专栏,自第二卷第一号(1934年1月)开始,至第六卷第六号(1936年6月)结束。
[2] “以华制华” 作者在1933年4月21日《申报·自由谈》发表《“以夷制夷”》一文,抨击帝国主义“以华制华”的策略,傅红蓼等就在《大晚报·火炬》上发表文章,加以攻击。参看《伪自由书·“以夷制夷”》及其附录。
[3] 邵洵美(1906—1968) 浙江余姚人。曾留学英国、法国,1928年在上海创办金屋书店,主编《金屋月刊》,提倡唯美主义文学。他和章克标是《人言》周刊的“编辑同人”。该刊第一卷第三期(1934年3月)曾译载鲁迅用日文写的《关于中国的两三件事》一文中谈监狱一节,文末的“编者注”中攻击鲁迅的杂文“强辞夺理”,“意气多于议论,捏造多于实证”。
[4] 华北自治 1935年,日本帝国主义策动所谓“华北五省自治运动”,11月指使汉奸殷汝耕(原国民党冀东行政督察专员)在通县成立“冀东防共自治委员会”。国民党政府屈从日本压力,指派宋哲元与日本华北驻防军推荐的王揖唐、王克敏等于12月18日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以满足日本关于“华北政权特殊化”的要求。
[5] 保护正当的舆论 1935年底,国内新闻界纷纷致电国民党政府,要求“保障舆论”。如平津报界12月10日的电文中说:“凡不以武力或暴力为背景之言论,政府必当予以保障。”12月12日,南京新闻学会的电文要求“保障正当舆论”和“新闻从业者之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