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像、神庙与失落的文明
- (美)威廉·卡尔森
- 3695字
- 2025-02-24 06:27:01
绪言
改写世界文明史的丛林探险
渡过危地马拉(Guatemala)最大的湖泊,在接近伊萨瓦尔(1)(Izabal)的时候,我不敢相信眼前这片稀稀落落的煤渣砖房和散布的小屋是19世纪中美洲的主要出海港。曾经雄居山顶、壁垒森严的部队驻地已成一堆乱石,中心广场成为一块荒废的足球场,墓地杂草丛生,踪迹无觅。
我来到这座村庄,欲目睹约翰·劳埃德·斯蒂芬斯(John Lloyd Stephens)和弗雷德里克·卡瑟伍德(Frederick Catherwood)当年登陆的地方。1839年,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的发现改变了世界对人类历史的理解。
在某些方面,他们两人一点都不般配,不像一对做出如此革命性探索的工作伙伴。一个是蓄着红胡子、爱交际的纽约律师,另一个是脸刮得干干净净、沉默寡言的英国建筑师兼商人。两人在一起探险之前,各自去了希腊、巴勒斯坦和埃及的古代遗址,为即将开始的、不寻常的考古做准备。他们各有所长:斯蒂芬斯行云流水般的文字和卡瑟伍德惟妙惟肖的绘图,这两项技能配合得天衣无缝,所以他们是记录新发现的理想人选。
我选择的登陆日期与170年前他们选择的登陆日期是同一周。彼时雨季接近尾声,我经历了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描述的那种令人窒息的酷热和浑身萎靡的疲劳。一百多年过去了,伊萨瓦尔周围的风景依然如故。小镇后的山脊是深入内陆的屏障,饱含雨水的山坡被密林覆盖。当地人世世代代依附在土地上,以自给自足的热带农业和伊萨瓦尔湖(Izabal Lake)的渔业为生,现在依然如此。许多人仍旧住在棕榈叶盖顶的草屋里。
我将追随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的步伐,在危地马拉、洪都拉斯和墨西哥(Mexico)的山脉和丛林中穿行2 500英里(1英里≈1.61千米,下同)。当地人的代步工具是骡子,我的代步工具是一头未经驯化的野兽:一辆1985年产的蓝色丰田卡拉罗,它油漆斑驳,没有收音机和空调。当地人抱怨的是赶骡人的技术问题,担心的是牲口的健康;而今,卵石和泥泞铺就的丛林道路上布满车辙,能把人的骨头颠断。我驱车其上,想象着20年前,一队工人在日本的生产线上拧紧我的丰田车螺丝的情景,但愿他们活干得不赖。
虽然我们穿越中美洲的行程同样艰巨,但我到达的伊萨瓦尔已是一个因为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的发现而被改变的世界。他们二人披荆斩棘,穿过最浓密的丛林,发现的常常只是一堆堆无法理解的石刻和看似杂乱无章的建筑。
相比之下,我即将到达的是若干已经被全面发掘和妥善保存的考古遗址,那里遍布辉煌的金字塔、庙宇和宫殿,里面还有揭示高级文明的艺术品和象形文字。促使我来到这里的原因是我想了解这两位探险家是如何在恶劣的条件下生存下来的,更让我好奇的是,究竟是何种不可抑制的渴望让他们做出如此疯狂而危险的行动。
我不知道他们当时的想法。他们到达的时间比达尔文出版《物种起源》(On the Origin of Species)早了20年。在西方,《圣经》(Bible)依然是基本历史规范,并且大部分基督徒相信世界历史不足6 000年。当克里斯多弗·哥伦布和追随他足迹的欧洲探险家们现身“新大陆”时,那里的原住民被看作不开化的野蛮人,比如星星点点的印第安部落只能靠土地勉强维生;偶像崇拜者延续着在石堆顶进行活人献祭的古老传统。
一直以来,美洲被看作是一片由原始的低等民族占据的土地。1839年后,这样的世界观一去不返,同样一去不返的还有包含着文字、数学、天文学的建筑艺术。事实上,文明本身只能通过所谓的“传播”在“旧世界”内部由此及彼,从文明“旧世界”到达野蛮“新世界”。
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的历史性探险改变了我们对人类进化的认识,在他们之后,人们开始将文明理解为人类文化进步的一个内在特征。也许这个特征就在我们的基因里,它让低级社会可以持续地、独立地发展为高级社会,这种情况就曾发生在遗世独立逾1.2万年的中美洲和西半球。然而,它们像“旧世界”的古老文明一样覆灭,只留下些许辉煌的遗迹。
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一头闯入一个内战肆虐的地区。他们经历了炎热酷暑、死里逃生和各种磨难,终于渡过难关,平安返回并出版了两部畅销书。这两部图文精美、引人入胜的早期美国考古学作品被誉为经典之作,至今依然有售。
1839年,他们发现并解读了后来被称为玛雅文明的遗迹,得出的结论不仅挑战了当时的传统观点,还引发了持续一个半世纪、至今绵延不绝的发掘和研究。他们的图书出版后,中美洲的神秘石头遗迹、南美洲古代印第安的错综复杂的道路网、阿兹特克的纪念碑和神庙不再被看作消失的以色列部落、擅长航海的古代腓尼基人或消失的亚特兰蒂斯幸存者的遗迹。人们认识到,这些遗迹完全源自当地,是美洲原住民想象力、创造力和智慧的产物。
《石像、神庙与失落的文明》讲述了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这两位不同寻常的行者及他们的艰苦旅程,本书将两人鲜为人知的生平经历贯穿在对他们的探险和其后不凡成就的描述中。19世纪是美国崛起的世纪,斯蒂芬斯先后两次胜过英国人,他的成功也是美国崛起的精神体现。
《石像、神庙与失落的文明》结合了探险史、自然环境和时代背景,也讲述了不期而至的与英国人的竞赛。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竞争中,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最先向世界展示了玛雅文明的艺术和建筑奇迹,卡瑟伍德现场绘制的插图是摄影术发明前对这个失落世界的第一份准确详尽的描绘。
那是一个大探险时代,人们想要揭示位于中非的尼罗河源头和位于秘鲁的马丘比丘,同时也向南北极派出了考察队。即使在那样一个时代,斯蒂芬斯和卡瑟伍德依然脱颖而出。今天的考古学家称他们是“玛雅研究的开创者”,其实他们的成就远远不止于此。
与后来的达尔文一样,他们打破了对历史的武断解读,帮助考古学打下了全新研究基础;他们捕捉到了探索发现的浪漫、神秘和诱人,激发了之后的探险家;他们向世界展示了一个古老的、美洲印第安文明的艺术和文化宝库。这些文明遗迹的魅力超出了人们的想象,每年吸引数百万计的游客前来参观,更重要的是,它们仍然有许多需要我们去学习、发现和探索的地方。
15世纪后期,当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及其欧洲追随者来到所谓的“新世界”时,西半球尚存几个较为先进的文明:由阿兹特克人控制着的墨西哥中部;由印加人控制着的秘鲁安第斯山脉。但高度进化的玛雅文明已不复存在,成为历史。
从历史角度看,玛雅文明与阿兹特克和印加文明的距离不亚于后两个帝国与我们的距离。一度人烟辏集、光彩夺目的玛雅遗迹就这样消失在丛林中,城市领主、抄写员、天文学家、建筑师、艺术家、士兵和商贾随之消失。
然而,即便阿兹特克人与玛雅文明中心区在地理上仅隔几百英里,但是他们对这些古代玛雅人的历史仍不甚了解,也无法参透玛雅人留下的、用象形文字刻在倒塌遗址上的千年书面史。
公元4世纪至公元10世纪,玛雅文明一直独步美洲。即使考古学家不断发现很久以前的美洲原住民文化的踪迹,其中一些还早于玛雅人,但古典期(2)玛雅的政治、艺术、文字、数学和天文、建筑依然无人能及。
在玛雅文明的历史上,玛雅人建造了40多座重要城邦。据估计,多达上千万的玛雅人生活在尤卡坦半岛(3)(Yucatán Peninsula)和今危地马拉、墨西哥、洪都拉斯及萨尔瓦多的低地热带雨林中。相比之下,曾为古代玛雅中心区域的一个名为佩滕省的地区,现居住人口刚过45万。
无论如何估算,玛雅文明都算得上是一个延续时间极长的文明。早在公元前1500年,玛雅人就来到太平洋沿岸和危地马拉高地,并向北扩张至低海拔热带湿地,在随后的1 000年里发展为复杂的农业社会。
玛雅人的食物有木薯、豆类、葫芦等,玉米是他们最重要的作物。到古希腊文化的兴盛期,玛雅人已经开始围绕中央广场建造金字塔和神庙。在几百年内,这些建筑的规模就达到了需要数百万工时及专门技术知识的程度。在没有金属工具和轮式器具帮助的情况下,他们开采了上千磅(1磅≈0.45千克,下同)重的石块,建造了高高矗立在丛林树冠之上的金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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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与旧世界年份划定图
在随后的千年间,数十个城邦被建立。每个城邦由一个权力显赫的国王统治,一些大城邦的人口甚至超过了当时欧洲的任何一个城市。通常城邦之间由压碎的石灰岩铺成的类似马路的长长堤道连接起来。虽然城邦由互相征战不休的不同王朝统治,但玛雅人依然发展出协调统一的宇宙学、共同敬仰的神祇、创世纪传说和共同的艺术及建筑构想。
他们用灰泥和石块制作了纪念碑和浅浮雕,用精湛的技艺雕刻出人物和象形文字。他们给神庙涂上辉煌夺目的色彩,用石头镶嵌、装饰宫殿,绘制了栩栩如生的叙事壁画。
他们在天文台观测夜空,创造了世上最复杂的一套紧密联系的历法,计算出漫长的天文周期,发明了“0”的概念,并且用美洲唯一的文字系统记录了他们的历史。他们用自己的文字,记录着他们想说的任何话语。
这一切全都戛然而止。古代世界最复杂、最先进的文明之一—伟大的玛雅文明消失不见了。热带森林收回了玛雅人的成就,掩埋了林立的石碑,留待有朝一日,两位探险家为它们引来世界的关注,让世人有机会去解读玛雅出人意料的惊人故事。
(1)伊萨瓦尔,位于危地马拉最东部,又是该国唯一面对加勒比海的地区。——译者注(下文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
(2)玛雅历史分成前古典期、古典期(全盛期)和后古典期。
(3)尤卡坦半岛,位于中美洲北部、墨西哥东南部的半岛,在墨西哥湾和加勒比海之间,将加勒比海从墨西哥湾中分离出。尤卡坦半岛大体上与玛雅文明的影响范围一致。直至今日,玛雅人及带有部分玛雅血统的混血儿仍然占据该半岛的很大一部分人口,并且玛雅语仍然被广泛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