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契诃夫文集(1-16卷)
- (俄罗斯)契诃夫
- 2832字
- 2020-08-29 06:32:50
客人
一场小戏
私人律师节尔捷尔斯基的眼皮要合上了。大自然已经沉入黑暗之中。微风渐渐停息,鸟雀的合唱已经沉寂,牲畜纷纷安歇。节尔捷尔斯基的妻子早已回房安寝,仆人也都睡了,所有的活物都已经安眠,唯独节尔捷尔斯基虽然眼皮上像是压着三普特重的东西,却不能到寝室去。问题在于他家里坐着一个客人,这人是附近别墅里的住客,退役的上校彼烈加陵。自从他吃过午饭来到这里,在长沙发上坐下以后,一次也没有站起来过,仿佛粘在那儿,动弹不得了。他坐在那儿,用带鼻音的沙哑声调讲起一八四二年在克列明楚格城里一只疯狗怎样咬他。他讲完了,又从头讲起。节尔捷尔斯基狼狈不堪。为了把客人撵走,他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他不时看一下怀表,又说他头痛,屡次从客人坐着的房间里走出去,可是任什么办法都不见效。客人毫不理解,继续讲那条疯狗。
“这个老家伙会一直坐到明天早晨才走!”节尔捷尔斯基生气地暗想,“这样的蠢货!嗯,要是他真的不懂普通的暗示,那就只好用比较粗鲁的方式了。”
“您听我说,”他开口说,“您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别墅生活吗?”
“为什么呢?”
“就因为在这儿可以生活得有规律。在城里很难遵守什么固定的生活秩序,可是这儿恰好相反。我们九点钟起床,三点钟吃中饭,十点钟吃晚饭,十二点钟睡觉。我素来十二点钟就上床。求上帝保佑我别晚睡:第二天一准会闹偏头痛!”
“真的吗?……人一养成习惯,的确就会这样。以前,您要知道,我有个熟人,姓克留希金,是个步兵上尉。我是在谢尔普霍夫城同他相识的。嗯,这个克留希金……”
上校结结巴巴地讲起克留希金来,吧嗒着嘴唇,用肥手指头比划着。已经敲过十二点,时针在往十二点半移过去,可是他仍旧在讲。节尔捷尔斯基出了一身汗。
“他不明白!蠢货!”他生气地暗想,“莫非他以为他的来访会使我快乐吗?是啊,怎样才能把他撵走呢?”
“您听我说,”他打断上校的话说,“我该怎么办呢?我的喉咙痛得厉害!今天上午,魔鬼把我支使到一个熟人家里去,不料他的孩子得了白喉症,躺在床上。我多半受传染了。是啊,我觉得我受传染了。我害白喉症了!”
“真会有这样的事!”彼烈加陵平心静气地带着鼻音说。
“这可是危险的病!不但我自己得了病,而且我还可能传染别人。这种病最容易传染人!但愿我不致把病传染给您才好,巴尔费尼·萨维奇!”
“传染给我?嘻嘻!我在伤寒病院里住过,尚且没有传染上,在您这儿倒会传染上啊!嘻嘻!……我这把老骨头,老兄,什么病也传染不上。老年人的生命力强。我们那个旅里有个挺老的小老头,就是特莱班中校……祖先是法国人。嗯,这个特莱班……”
彼烈加陵就开始叙述特莱班生命力之强。时钟敲了十二点半。
“对不起,我要打断您的话,巴尔费尼·萨维奇,”节尔捷尔斯基呻吟道,“您几点钟上床睡觉?”
“有的时候两点,有的时候三点,也有干脆不睡的时候,特别是如果陪好朋友坐着,或者风湿病发作了。今天,比方说,我就要到四点钟再睡,因为我晚饭前睡了一大觉。我能根本不睡。在战争时期我们一连几个星期不睡觉。真有过这种情况。当时我们驻扎在阿哈尔齐赫附近。”
“对不起。我却总是十二点就睡。我九点钟起床,所以不得不早睡。”
“当然。早起对人的身体大有好处。嗯,事情是这样……当时我们驻扎在阿哈尔齐赫附近。……”
“鬼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我身上一阵发冷,一阵发热。我的病发作以前,总是这个样子。应当告诉您,有时候我神经方面犯一种奇怪的病。老是夜里十二点多钟发作……白天倒不发病……忽然脑子里响起来:嗡嗡嗡。……我就神志不清,跳起来,随手抓起一件东西往家里人身上扔。抓到一把刀子就扔刀子,抓到一把椅子就扔椅子。现在我身上发冷,多半就是病要发了。这病总是从身上发冷开头的。”
“哎呀。……您该治一治才是!”
“我治过,可是无济于事。……我能做的只限于在发病前不久预先警告熟人和家里人,要他们走掉,至于治疗,我早就放弃了。……”
“啧啧。……这个世界上什么病没有啊!又是鼠疫,又是霍乱,又是各式各样的神经病。……”
上校摇着头,沉思起来。紧跟着是沉默。
“我来给他念一念我的作品吧,”节尔捷尔斯基暗想,“我那儿放着一本长篇小说,那是以前我在中学里写的。……说不定它倒能起点作用。……”
“哦,顺便提一句,”节尔捷尔斯基打断彼烈加陵的沉思说,“您愿意我来给您念一下我的作品吗?那是我在闲暇的时候胡乱写出来的。……那个长篇小说分五部,有前言和尾声。……”
节尔捷尔斯基没等到对方答话就跳起来,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本颜色发黄的旧稿本,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巨浪。共分五卷的长篇小说》。
“这回他一定会走了,”节尔捷尔斯基翻看他青年时代的罪恶,暗自巴望着,“我一定要念到他哇哇地大叫为止。……”
“好,您听着,巴尔费尼·萨维奇。……”
“遵命。……我喜欢听。……”
节尔捷尔斯基念起来。上校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坐得舒服点,做出严肃的脸相,分明准备听很久,而且认真地听。……朗诵者从景物描写念起。等到时钟敲了一点钟,景物才让位给城堡的描写,这篇小说的男主人公瓦连青·勃连斯基伯爵就住在那里。
“能在这样的城堡里住一住才好!”彼烈加陵赞叹道,“写得多么好啊!我真想坐在这儿听上一辈子!”
“你等着就是!”节尔捷尔斯基暗想,“你会哇哇地叫起来的!”
到一点半钟,城堡才让位给男主人公漂亮的相貌。……两点钟整,朗诵者用有气无力的低沉声调念道:
“‘您问我希望什么?我希望在那边,在远方,在南方的苍穹下,您的小手会在我的手心里娇滴滴地颤抖。……只有在那边,我的心才会在我心灵大厦的拱顶下跳得更活泼。……爱情啊,爱情!……’不行,巴尔费尼·萨维奇……我没有力气了。……我累得要命!”
“那您就放下!明天您再把它念完吧,现在我们来谈谈天好了。……是啊,我还没跟您讲我们驻扎在阿哈尔齐赫附近的事呢。……”
节尔捷尔斯基筋疲力尽,往长沙发的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开始听。……
“所有的办法我都试过了,”他暗想,“任什么子弹都射不透这头剑齿象。现在他要一直坐到四点钟去了。……主啊,现在我情愿付出一百卢布,只求马上能让我躺下睡觉。……啊,对了!我要向他借钱!好办法。……”
“巴尔费尼·萨维奇!”他打断上校的话说,“我又要打断您的话了。我打算求您帮个小忙。……事情是这样:近来我在别墅里住着,开销大极了。我已经一个小钱都没有了,而收入却要到八月底才有。”
“不过……我在您这儿坐得太久了……”彼烈加陵喘吁吁地说,用眼睛寻找他的帽子,“现在已经两点多了。……哦,您说什么来着?”
“我想找人借上两三百卢布。……您知道有这样的人吗?”
“我怎么知道?不过……现在我该告辞了。……祝您身体健康。……替我问候您的太太。……”
上校拿起帽子来,往房门口迈出一步。
“您上哪儿去啊?”节尔捷尔斯基得意洋洋地说。……“我还想求您帮忙呢。……我知道您心肠好,指望……”
“明天再谈吧,现在我要到我妻子那儿去了!大概她在等她亲爱的朋友,等得心都焦了。……嘻嘻嘻。……再见,天使。……该睡了!”
彼烈加陵赶快握一下节尔捷尔斯基的手,戴上帽子,走出去。主人胜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