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自西廊腾起时,女人的惊叫与僧人的铜锣声搅碎了子夜的寂静。火舌舔舐着百年柏木,椽子在爆响中迸裂,火星如流萤般窜向墨黑的天空。客房纸窗顷刻化作灰蝶,烈焰从窗棂间喷涌而出,裹着《金刚经》的残页盘旋上升。
几个沙弥拖着水龙踉跄奔来,水柱泼在砖墙上竟激起白汽,显出青黑的焦痕。最东头那间曾住过游方僧的屋子烧得最透,梁柱坍倒时轰然溅起万千火珠,将功德碑照得通红。焦煳味混着檀香灰飘过放生池,池中锦鲤惊跃,在水面划出数道慌乱的弧线。及至五更,残垣间只剩几处暗红余烬,像菩萨低垂的眼。
乌烟滚滚之中,烈焰烤人,倾城及春雨、秋荷闭上眼睛冲出门去,于一片烟雾弥漫之中也看不清方向,耳边只听得混杂的火焰燃烧的“噼啪之声,房梁倒塌的”轰隆“之声。奔跑中忽觉的有几个人前来接应,把她们背到了一块开阔地放下。倾城被烟熏得头昏脑胀,眼睛流泪睁不开,能得以逃出火海,心情一放松竟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已是在寺院的一个大厅里,逃出来的女眷们,纷纷唏嘘不已,个个均是衣衫不整满面灰尘。春雨抱着倾城一脸的泪痕,看她醒来咧着嘴在笑,
“小姐,你可醒了,吓死我了!”
倾城环顾左右一番,问道:
“怎么没见秋荷,她在哪?”
春雨复又抽泣着哭起来,
“秋荷不见了,我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太子妃殿下正在派人查询。”
这场大火来的突然,出乎意料,寺庙里的十几间精舍和禅房毁于一旦,好在有一个夜间起来巡视的婆子发现了情况,声张了起来,惊醒了众人逃得迅速才没有造成大的损失,只有十几个人不同程度的受了一些轻伤。但是秋荷却一直没有找到,她失踪了。
永乐十七年,即一四一九年六月,朝廷里有喜讯传来,辽东总兵中军左都督刘荣大败倭寇,斩敌首级数千,生擒数百人。这一战使得连年骚扰劫掠我边民的倭寇,受到大挫,至此不敢再犯我辽东。
接到捷报,永乐帝朱棣不禁大喜,不仅诏刘荣进京封为广宁伯,食禄一千二百石,还赐予刘家世券代荫袭,享受爵禄。
永乐帝朱棣又为皇太孙朱瞻基指婚,新纳了三位皇太孙嫔,其中有一位还不到十六岁,这位皇太孙嫔姓刘,她是刘荣的嫡孙女,名字叫刘诗。
太子妃张晗自然是个懂事的,她生有三位皇孙,大儿子皇太孙朱瞻基,二儿子三皇孙朱瞻墉,三儿子五皇孙朱瞻墡。虽然眼下二儿子和三儿子都封了郡王,离京去了遥远的封地。但觉得皇上只要喜欢她的长子皇太孙朱瞻基,那就表示,她的丈夫东宫朱高炽的太子位就稳固,她的这个太子妃也就无可替代,那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再怎么的想坐这皇太子之位也不可能。
所以视皇上的宠臣,刘家的这位刘嫔与众不同,把她安排在皇太孙宫里最大的寝殿,离朱瞻基住处最近的院子撷芳殿中住。配备了十几个大小丫鬟,嬷嬷和婆子等。规格待遇明显不同于另外两位。但因刘嫔尚未满十六岁,就按刘家的意思,半年后再圆房。
第一次在慈庆宫太子妃的昭阳殿里与大家见面,三位皇太孙嫔恭敬的拜见皇太子妃张氏,然后又拜见皇太孙妃胡氏和新晋升为皇太孙贵嫔的孙倾城。太子妃赏赐了见面礼,太孙妃胡善祥和太孙贵嫔孙倾城也分别给三位皇太孙嫔有见面礼。
三位皇太孙嫔都各有不同的礼物奉上,那刘诗给太子妃的礼物却是一支产于辽东的百年老山参,给太孙妃胡氏的是一支五十年的老山参。稍后见那年方十六,清纯俏丽的刘诗,来到太孙贵嫔孙倾城面前笑颜如花。
“孙姐姐,早就听闻姐姐美貌超群,是位才女,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日后还请姐姐多多指教。这是皇上赐我的一对玉镯,今赠与姐姐一只,聊表心意,还望姐姐笑纳。”
倾城见刘诗一副胸无城府的直爽模样,也就没有推辞,接过玉镯戴在腕上,望着刘嫔一笑,
“妹妹夸赞了,如此,谢过太孙嫔,我就收下了。”
太子妃眼见心喜也不由笑道:
“刘嫔家世昌隆,得皇上喜爱,还如此随和近人真是难得。即于太孙贵嫔投缘,以后有的是时间相见。”
“昨个见得皇太孙殿下,总在夸奖孙姐姐有才,少不得以后多多指教与我,让我也学学。”
“妹妹谦虚,姐姐虚长几岁,不过是一山野陋质,九品小吏之女,略识得几个字而已,有什么值得夸赞的。”
胡善祥低眉望着正在亲热攀谈的二人,不由得有一点冷落感,却只能默默无语。这几年自从她了解到皇太孙朱瞻基和孙倾城的过往以后,就有了一种占有了本应属于别人的东西那样的感觉,心里有了对孙氏的愧疚。所以对倾城很友好,对朱瞻基也不敢有怨言,只有听从。她把心思都用在太子妃张氏那儿,在太子妃张晗面前十分的恭顺,殷勤做事。朱瞻基看她从来不敢摆正妃的架子,不难为倾城,也就放心了。
太子妃很满意,觉得胡氏算得上本分贤良。也就时常对朱瞻基说,要他为了东宫的大局,注意影响,对胡氏明面上要好些。毕竟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在民间,按照大明律法抬妾为妻可是要判刑的。做为皇太孙不要给外人留下宠妾灭妻的话柄,传到皇爷爷那儿去就不好了。
所以朱瞻基虽然不爱胡氏,但仍然给了她应有的尊重,按制度规定每月的初一、十五到她那儿去,偶尔也留宿,但却只是应付了事,实在是没有兴趣。好在胡氏从来也没有责怪过他。也许对一个用情专一的男人来说,对一个女人有情,就意味着对别的女人无情,因为他的一颗心都给了倾城。
现在,皇爷爷又送来了三位太孙嫔,皇太孙朱瞻基有了五房妻妾,看到这几个打扮的花团锦簇朵朵鲜花似的小女孩,眼巴巴的望着他,像似一个个馋嘴的孩子看着一块香甜的点心,朱瞻基就觉得后背发凉,一个头两个大,愁的不行。
去倾城那儿怕给她找麻烦,引起别人的妒忌,母妃还要出言责怪。去别的女人那儿,他又实在是不想去,只能借口公务繁忙,躲在外面。有时喝醉了,就在自己的宫里,有教引宫女侍候。
宫里的教引宫女都喝过绝育汤,还是皇爷爷在他大婚前给他的,专门教授结婚事宜的。那时,有点年纪的教引嬷嬷给过他几本书看,但里面的话酸涩难懂。稍微看懂一点就是一本《论阴阳》。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故天地配以阴阳。若了阳绝阴,独阴无阳,则阴阳交争,折损寿元。---”
什么意思啊?未开化的少年一头雾水。只能摇头叹气,唉,做一个男人真的辛苦、不容易,还得过娶媳妇这一关,连睡个觉都不安稳得有学问。
朱瞻基独坐轩窗,望着庭前落花,心中郁结难舒。自从那日与孙倾城一别,竟觉如隔世。宫墙深深,却锁不住满腔相思。他提笔欲书,墨迹未干便又掷笔长叹——满纸心事,如何寄得?
“殿下,该回宫了。“内监在帘外轻声提醒。
朱瞻基冷笑一声,将案上鎏金托盘掀翻在地。那些描眉画眼的妃嫔,不过是政治棋局上的摆设,他只思念孙倾城的一头青丝、眼角的泪痣。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明灭不定,恰似他此刻心境。他忽然起身,任衣袂扫落满地纸屑。既然见不到想见的人,倒不如独对青灯。
但现在,皇太孙朱瞻基见不到孙倾城,他心里就觉得无着无落四下里空荡荡的。心情不好,即使宫女们做事再小心也不会使他满意。便有时候睡下一天不起,有时候又不眠不休,可一看到她们个个恭恭敬敬,畏畏缩缩,言不由衷,词不达意的样子,就厌烦极了。实在是烦躁了就把她们统统赶出去。
二十多天了,朱瞻基没有照个面,他失踪了一样,倾城为他担忧,只好告诉了太子妃。太子妃着人打听,才知道了儿子现在的情况。可怜天下父母心,虽然这个儿子从小养在皇祖母宫里,对自己敬多于亲,可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个不动心的。
太子妃决定亲自过问,教导儿子,应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