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桃色的衣裳(5)

我的与寂寞决斗着的四年来的伙伴的爱妹呀!我确信,真正的爱里面,只有成功,没有牺牲和失败。除非自己根本不爱人的人,才有牺牲和失败。但这牺牲和失败,已经不是为爱而牺牲而失败了。逸敏的“性命交给了你”的话,也无须挂心;现在他既为你的广大的爱表同情了,可以更无须挂心了。我愿你,爱,你以为怎样可以使你快活,你就怎样做去就是。凡是真心爱你的人,决不会强爱人之爱而使之苦痛的。将来启瑞或逸敏两人中有违背了爱的本旨的时候,你就可以知道谁是不爱你了。

……

我最亲爱的,你住在家中的干燥生活,我也十分明白了的。我想着你的时候,我的心也同你一样地干燥着呢。一方面又想到自己的没方法来安慰,只是无端地愤恨自己。你是从来不肯老实地将你自己的苦痛告诉给人,使人也来担受的。

你这样的伟大的心情,我在暗中常常引为修养的模范啦!

你说要来南京,你的床铺已经为你设备好了。但是,我爱,我很记挂着呢。你的身体近日不知怎么样?你的妈妈为你底身体不好,肯不肯让你来?呵,种种不能使我细想的远方的情境呀!……倘若因为北京路近,你的妈妈放心,北京找得着事,肯让你去的时候,那么你就不必强要到南方来,反使你的妈妈不安心。我的妹妹,我的心爱的!

爱,这信写好,忽然想起你前次信中“恕我……不曾答复你”的话来了。你为什么那样客气哪?我要哭了呢。难道我会误解你责备你的吗?你只要好好地养养你的心神,我就十分快活了!

你下回要那样说,我要把你的小嘴扪住了哪!

在上面启瑞的几封信里,我发见启瑞的高洁的心怀,热烈的情感,朴实的人格。只有伟大的启瑞,才配得上伟大的菊华。在他俩儿之前,我感觉自己的渺小,偏狭,污秽。

假如我不卷入旋涡,启瑞和菊华,岂不是天生的一对;假如我不卷入旋涡,菊华一心到南京去,岂不是无挂无虑。只为了我的卷入旋涡,弄得菊华心挂两头,弄得启瑞相思难就。主呵,我的罪是不可赦的,我愿意钉在十字架上!

天色渐渐明了,推开窗儿一望,愁云占满了天空,雨水从窗外不住的打进来,几乎打得我浑身是湿。在愁云的底下,天空的高际,有三五小鸟,从南方急急地飞到西方。檐前的槐枝上,乌鸦一声声的啼着,似诉它的心头痛苦。萧条的庭院里,人们都未曾起来,只有孤单而凄凉的我,抬起头儿凝望。

大雨不止,我爱的菊华大约没有来此的希望了。把桌上一堆堆的书籍都推开,伸出纸来,想写些什么,——无数的心思,都被窗外一滴滴的雨点打碎了。只是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愁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我只能低吟着上面凄切的句子,聊以自遣。呵,我又要抽噎了!

“喂,讨厌的雨,今天我不能来了!”

“唔,……”

“喂,我叔叔的事已了,后天早上他要走了。”

“你也一同走了么?”我急了。

“我只好一同走……”

“唉!……”

“我明儿一早就来,再谈罢……”

接完电话回来,我只能躺在床上颤颤地哭了。

四月二十三日

一夜何曾睡稳!早起,觉得头昏,跑到门前一望:几个小孩,赤着大腿和双脚,在路上的积水里游戏,脸上显出憔悴的黄色。一个老年人推着卖黄瓜的车子,缓缓走过,背曲如骆驼,从皱纹满面的脸庞里,看得出半生辛苦的表记。三个穿着短衣的中年男人,一个提着鸟笼,两个含着香烟,悠悠地并列走着。对门的剪刀铺门口,站着几个中年妇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手中拿着扫帚,有的只是瞪着眼儿望着街上的行人。

呵,这就是我所住的地狱世界,然而我在盼望我的Beatrice的快快到来!

“明天一早要走了,怎么好?”她的美丽的慧眼望着我,似母亲望着小孩的神气。

我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注视着她今天身上穿的美丽的桃色的衣裳。

“你不要伤心。我要到南京去,我一定使启瑞设法,将来你也可到南京去。

“我是不会丢掉你的。别离,只不过是短时期的别离。

“我希望我们三人能恋爱到底!万一,不幸失败,也就大家一块失败!

“启瑞的信你还没有看见罢?他待你很好。他愿意我们三人结为兄弟姊妹……”

“我已经看见过了!……”我说。

“几时看过了?……”她笑了。

“前夜……讨厌的下雨的一夜……”

“我知道你要忙着看的。”她携着我的手,我就把她抱在我的身上。

我看见她胸前的红色突起的颤动,我的心从忧愁里转到肉欲上来了。假如身上坐的是秀芳,呵,我一定要伸出手去,她又要含羞含嗔地叫:“痒——痒呀!”那是何等迷人的声音呢?我想。

我从前爱着启瑞的时节,我只望把讨厌的旧式婚约退了,一心一意的嫁他。

可是讨厌的婚约到如今还没有退!

“爱了你,怪的,宝宝。爱了你以后,我忽然想到,我只能永远不嫁了……”

“你永远住在家里吗?”我急了,问。

“不是呀,宝宝,我只望我们三人住在一起,像夫妻般的朋友。经济各人独立。”

“对呀!我前晚也想着,你的伟大的理想是对的。而且世界上的制度完全错了!”我乐得叫了起来。

“这个办法,启瑞是一定赞成的,我想,你也赞成罢。”

“赞成……”

“只是我还害怕,我害怕……一件事……”

“什么?……”

“一件事?”……她的脸羞得红得同她的衣服的颜色一般,说,“只是将来万一……”

“万一……什么?说呀!”我把她抱得更紧了。

“万一有了孩子呢?……”

“有孩子,大家的。”我大笑的说出来。

“也许不会,我想。我的身体不好。我知道我何时死呀,像这样常常病的……”

“不许说死……”我用手把她的口儿闭了一会。

“死,不许说,谁不死的?”我想,一个人能真正恋爱一日,就算永生。

“我只望我至多活到四十岁。过了四十岁,大家都老了,就没有味了。”

“我又希望我们三人一同死……”她说。

“那只有一同自杀!活到四十岁,是的。我也想,一个人到老了真可怜。”我严肃地说。

“老比死更可怜!”她说,伸手指着墙上挂着的秀芳的半身照片,说,“这是丢了你的恋人么?”

“是的。”

“怪可爱呀!”

“她已经同旁的一个男子订婚了。”

“我想,结婚的制度不打破,恋爱总不能美满。她还不是为了要同旁的男子订婚,所以才把你丢的?不能怪她,只能怪社会制度。”

“我并不怪她。”

“我知道。”她说,脸儿望望我,眉头忽然蹙起来,“只是,宝宝,我忽然想起,你的家里怎样?爹爹妈妈都好么?”

忧愁又袭到我的身上了,我说:“我有一个大家庭,爹爹,妈妈,弟弟,祖母……”

“都好么?有没有祖父?”

“呵,何堪想起!就在我恋着秀芳最烈的前年,祖父病死了。祖父病重的时节,一信二信来催我回家,接着是一次二次的电报……”眼泪流到我的脸上了。

“不要哭,说罢,你当然回家了?好人!”她用手帕揩干我的眼泪。“回家,我竟没有回去。我恋着秀芳呢。后来我的祖父就在想望孙儿的病榻上死去了。

“祖父死后,爹爹写信来说:祖父临死时还问,‘我的大孙逸敏来了么?’这时他的眼珠已经变乱了,全是白色。爹爹骗他说:‘逸敏就在床前呀!’他把眼皮一翻,后来就没有气了……祖父死后,我常常梦着他,梦见他正言厉色地教训我,却记不清说些什么。我醒来便恨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的身体扯成粉碎!”我的伤心的眼泪怎样止得住呢,它又自由滚了许多下来,滚在菊华的美丽的衣服上了。

菊华的眼皮一红,也现出要哭的样子,说:“你以后回家去过没有?”

“没有,一直没有回家去。妈妈想我,常常想成病。祖母也写信来说:‘我也上了七十岁的人,不久要死了。你回家一次罢,给我看看,免得我同你祖父一般,临死时受苦。’父亲写信来催我,我只是敷衍他,春天说是夏天回家,到了夏天又说有事,要等来年春天……总是敷衍,敷衍,一直不肯回去。”

“你为什么老是不回家呢?”

“何消说——自然是为了恋爱,起初为了秀芳,现在又为了可爱的你呀!”

菊华哭起来了,她说:“宝宝,你总该回家一次。”

“要是舍不得家庭,可爱的,我们三人的理想还能达到么?”我的心儿一转了,我问。

“唔……”她暂时呆住了。

“我也想:我们不创造新家庭很容易,我们要丢掉旧家庭真是很难呀!”我说。

“是的。爱只是一个,分不开亲子的爱和男女的爱的。”她说了,站起来,“你的腿酸了吗?我在你身上坐得太久了。”

她在我这里吃了午饭。午后,她说:“我们上半天谈话谈得太悲酸了,我的心现在还痛呢。我怕回家又要病了。”

“我们不要再谈那样的话罢。”我说,“但是我忍不住再问你一句:‘启瑞的家庭怎样?’”

“他只有一个妈妈……呀,还有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为了我的缘故,已经离婚了。这是前几年的事呀,要是现在,我一定不许他去离婚了。”

“为什么呢?”

“你不许问下去了……”她说,“你来,我们玩玩罢。”

经过了长久接吻之后,我的心被烈火燃烧着了,我已经忘了刚才谈着一切的烦恼,我紧紧的抱着她,说:“你肯么?”

“肯?什么?我很悔从前待启瑞太冷淡了,你现在要干什么便干什么罢!我已经不忍想到我们的将来……”

在沉醉而疯狂的时间里,我解下她的桃色的外衣,我松下她的湖色的裤子,我把她抱到床上去,望着她的瘦弱的洁白的身体。

“你现在是裸体了!”我欣喜地说。

“你要干什么呢?”她含羞地说。

我仔细地将她的瘦弱而白皙的身子上下望了一刻,从她的乳峰望到小腹下的黑毛,我的心忽然被一种严肃的神秘的思想笼住了,我在她的小腹下亲了一个吻,说:“让我把你的衣服穿了起来!”

“你明早准我去送你么?”

“不必……”

她走了,在朦胧的暮色中我望见的只有她的桃色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