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明夷于飞
“明夷阁”的牌子挂起来那天,是个阴天。
店面租在城北老街,三十平米的老铺子。田文宇站在门口,看着白底黑字的招牌,字是陈默写的,楷书,端正刚劲。
“明夷于飞,垂其翼。”他轻声念。
陈默正在里面摆放茶具:“下午三点,绿城公馆。苏晚说她陪客户先过去。”
田文宇点头,走进店里。后间的小神龛已经布置好,爷爷的牌位前供着新鲜水果,香炉里三炷香青烟笔直。他鞠了一躬,心里默念:爷爷,孙儿重新开始了。
---
绿城公馆是本市有名的高档小区,清一色的玻璃幕墙高层。3栋1802,顶层复式。
苏晚和客户林总已经在楼下等着。林总五十出头,穿着休闲 polo衫,手腕上戴着串沉香木手串,但脸色发青,眼袋浮肿,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好。
“田师傅,陈先生,可把你们盼来了。”林总迎上来,握手时手心全是汗。
苏晚站在他身后,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扎着。她对陈默点点头,眼神里有关切。
“林总,先看看房子。”田文宇说。
电梯直上十八楼。门开的瞬间,田文宇就皱起了眉——楼道里太冷了。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1802的入户门是厚重的实木门,上面贴了张褪色的门神。林总掏出钥匙开门,手有点抖。
门开了。
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新家具的油漆味、香薰蜡烛的甜腻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腥味,像水族馆里换水时的味道。
房子很大,两百多平,装修豪华。但所有窗帘都拉着,光线昏暗。客厅中央摆着个巨大的鱼缸,里面养着几条黑色的龙鱼,游得很慢,像是在梦游。
“哪里不舒服?”田文宇问。
“太多了。”林总搓着手,“我太太,每天晚上都做噩梦,说有人在天花板上走。我儿子,今年高三,最近成绩一落千丈,晚上复习总说听见小孩哭。还有这鱼……”他指着鱼缸,“养一条死一条,换了好几拨了,就这几条还活着,但也不对劲。”
田文宇掏出罗盘。指针一进客厅就开始乱转,尤其在鱼缸和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转得最厉害。
“鱼缸位置不对。”他说,“正对大门,水气直冲,破财伤身。而且……”他走近鱼缸,仔细看了看水,“这水多久没换了?”
“一个星期换一次。”
“水里有东西。”田文宇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玻璃瓶,舀了点鱼缸水,对着光看——水里悬浮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絮状物。
陈默走到楼梯口。木质楼梯打磨得很光滑,但扶手上有几处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用力抠过。
“我能上楼看看吗?”他问。
“可以可以,随便看。”林总忙说。
二楼是卧室和书房。主卧很大,带独立卫生间。田文宇一进去就抬头看天花板——正中央,有一片不规则的水渍,淡黄色,边缘模糊,形状……像个人。
“这是?”
“楼顶漏水。”林总解释,“物业修过两次,每次修完过段时间又这样。”
田文宇没说话。他从包里拿出张白纸,撕成小人形状,放在水渍正下方。等了约莫一分钟,纸人边缘开始微微卷曲,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湿气浸润了。
“不是漏水。”他说。
苏晚一直跟在陈默身后,这时轻声问:“那是什么?”
田文宇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陈默。陈默点点头。
“是‘压床’。”田文宇说,“不是普通的鬼压床,是有人用术法,把阴灵封在了楼板夹层里。每天晚上,它就往下渗,压着睡觉的人。”
林总脸色惨白:“谁、谁会干这种事?”
“你想想,买这房子前,或者装修时,得罪过什么人?”田文宇问,“工人?邻居?或者……生意上的对头?”
林总额头冒汗:“做生意的,难免……但也不至于……”
“去书房看看。”田文宇说。
书房在走廊尽头。门一开,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但很多连塑料封膜都没拆。书桌正对窗户,窗外是另一栋楼的侧墙,距离很近。
“角煞。”田文宇指着窗户,“而且窗对墙,光不进,气不通。孩子在这儿学习,容易心烦意乱,注意力不集中。”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很乱,各种文具、废纸。田文宇翻了翻,在最底层摸到个硬物——掏出来,是个巴掌大的木雕。
雕的是个胖娃娃,盘腿坐着,笑容可掬。但雕刻的手法很粗糙,娃娃的眼睛是两个空洞,嘴角的弧度也歪斜着,看起来有种诡异的邪气。
“这是什么?”林总凑过来,“我没见过这个。”
“送子童子。”田文宇翻过木雕,底座上刻着两个小字:还愿,“但这是‘阴童子’,不是求子的,是还阴债的。谁放这儿的?”
“我不知道啊!”林总急了,“装修完我就没怎么进过书房,都是我儿子用……”
“你儿子最近有什么异常?除了成绩下降。”
林总想了想,声音发抖:“他……他最近老说,晚上有个小弟弟来找他玩。我以为是他压力大,胡思乱想……”
田文宇和陈默对视一眼。问题比预想的复杂:角煞影响运势,阴童子招阴,楼上还压着个“压床”的阴灵。这三样加在一起,不是巧合。
“林总,”田文宇正色道,“你这房子的问题,不是普通风水失调。是有人故意做了局,要坏你家运势,伤你家人的身体。”
“那、那怎么办?”
“今天先做初步处理。”田文宇从包里掏出符纸、朱砂,“鱼缸得移走,书房窗户要挂八卦镜。楼上的问题……得查清楚阴灵来历,才能送走。”
他让陈默帮忙挪鱼缸,自己则在客厅四个角落各贴一张镇宅符。苏晚想帮忙,但插不上手,只好站在一旁看着。
陈默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灰色T恤。他弯下腰搬鱼缸时,手臂肌肉绷紧,后背的衣料被汗水微微浸湿。苏晚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抿紧的嘴唇,心里某处软得一塌糊涂。
处理完鱼缸,陈默直起身,擦了把汗。一转头,对上苏晚的目光。
她慌忙移开视线,脸有些热。
田文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继续画符。
---
忙到傍晚,初步处理才算完成。鱼缸移到了阳台角落,书房窗户挂了面小八卦镜,客厅的符纸贴好了。楼上的问题暂时没法解决,田文宇用红绳在卧室门口做了个简易结界,让林总一家今晚先睡客房。
“明天我再来,得做场法事。”田文宇说,“费用……”
“您说多少就多少!”林总赶紧说,“只要能把问题解决。”
谈好价钱,三人告辞。电梯里,苏晚终于忍不住开口:“田先生,您刚才说的‘有人做局’……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田文宇说,“风水不好可能是巧合,但又是角煞,又是阴童子,楼上还压着阴灵——这三样凑一起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大概率是懂行的人,一步步布下的。”
“谁会这么狠?”
“不好说。”田文宇看了陈默一眼,“做我们这行的,有时候会结仇。”
电梯到了一楼。走出单元门,天色已经暗了。小区里路灯亮起来,绿化带里虫鸣声声。
“我送你们回去?”苏晚说,“我开车了。”
“不用,我们坐公交。”陈默说。
“公交要转车,不方便。”苏晚坚持,“反正顺路。”
田文宇看看陈默,又看看苏晚,忽然说:“默哥,你先跟苏小姐回店里,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
“去旧货市场转转,买点东西。”田文宇摆摆手,“晚点回去。”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陈默和苏晚站在路灯下。
沉默了几秒,苏晚轻声说:“那……走吧?”
陈默点点头。
---
车上很安静。苏晚专注开车,陈默看着窗外。车载电台放着轻音乐,女声柔柔地唱着情歌。
“陈先生,”苏晚忽然开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您和姚小姐……是怎么分开的?”
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许久,他才说:“她走了。”
“走了?”
“三年前,她母亲去世那天,她就走了。”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晚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沉重,“她说,我们结束了。然后背着母亲的尸体,离开了。再也没回来。”
苏晚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为什么?”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她母亲……为了救她,做过一些不该做的事。那些事,害死了她父亲,害死了她未出生的孩子,最后也害死了她自己。青云觉得,所有爱她的人都会不得善终,所以……她选择离开我。”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疼。
“那不是她的错。”苏晚轻声说。
“也不是我的错。”陈默说,“但有些事,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命。”
车开到老街附近,苏晚找了个路边停车位。车熄了火,但谁也没动。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陈默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陈先生,”苏晚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如果……如果我说,我不怕呢?”
陈默抬眼看她。
“我不怕什么命,不怕什么不得善终。”苏晚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我只知道,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看守所见你,就喜欢。”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我知道你有过去,有放不下的人。我不介意。我只想……只想陪着你,哪怕只是朋友。”
陈默怔住了。他看着苏晚,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因为紧张而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感情。
三年了。自从姚青云走后,再也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苏晚,”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苏晚打断他,“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权利知道,有人在乎你,有人想对你好。”
她说完,推开车门:“到了,我送你到店门口。”
两人下车,并肩走在老街上。夜晚的老街很安静,只有几家小店还亮着灯。快到明夷阁时,苏晚忽然停下脚步。
“陈默,”她说,“你值得被爱。真的。”
然后她转身,快步离开了。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陈默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风吹过来,有些凉。他抬头,看见明夷阁的招牌在夜色里静静挂着。
光明受伤,但还要飞。
---
同一时间,城西旧货市场。
田文宇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小圆眼镜,正就着台灯看一本旧书。
摊子上摆满了各种老物件:铜钱、鼻烟壶、老钟表、褪色的绣品。田文宇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个木盒吸引。
盒子不大,紫檀木的,和他装“荡寇印”的那个匣子很像。他走过去,拿起盒子。入手沉重,盒盖上雕刻着复杂的云纹,正中央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和“荡寇印”的材质一模一样。
“老板,这个怎么卖?”
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那个啊……不卖。”
“不卖?”
“那是我收来镇摊的。”老头说,“这东西邪性,一般人压不住。”
田文宇心里一动:“我能看看吗?”
老头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看吧,别打开。”
田文宇仔细端详盒子。雕工精细,云纹的走向有种奇异的韵律感,像是某种符咒的变体。嵌的那块红石,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仔细看,里面似乎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
“这是什么材质?”他问。
“不知道。”老头摇头,“我干这行四十年,没见过这种石头。不冷不热,不轻不重,但你看久了,眼睛会花。”
田文宇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荡寇印”——用红布包着,只露出一角。
老头的眼睛猛地睁大:“你……你有这个?”
“您见过?”
老头放下书,凑过来仔细看:“何止见过……这东西,是一对的。”
田文宇心头一震:“一对?”
“嗯。”老头压低声音,“大概二十年前,有个穿道袍的人来我这儿,卖了两件东西。一件是印,就是你手里这个。另一件是个盒子,就是我摊上这个。他说,这两件东西,本是一对,叫‘镇魂双器’。印镇阳间邪祟,盒收阴间怨魂。”
田文宇呼吸急促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老头摇头,“只记得他戴了个很大的斗笠,遮着脸。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哦对了,他右手手背上有道疤,像被火烧过。”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老头回忆着,“‘这两件东西,分开是法器,合起来是凶器。若有一天,它们再见面,要么天下太平,要么血流成河。’”
田文宇盯着手里的“荡寇印”,又看向摊上的木盒。印身上的那道裂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老板,这盒子……真不能卖?”
“不是不能卖,是不敢卖。”老头叹气,“那道士走前说,这盒子得等有缘人。无缘的人买了,会被里面的东西反噬。我留着它,一是镇摊,二也是……等那个有缘人。”
田文宇沉默良久,从口袋里掏出今天林总给的红包,抽出一叠钞票放在摊上:“定金。盒子给我留着,我过几天来取。”
老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田文宇:“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我不知道。”田文宇说,“但我知道,有些东西,该凑在一起了。”
他收起“荡寇印”,转身离开旧货市场。夜风吹在脸上,很冷,但他心里更冷。
荡寇印,镇魂盒。
姚青云母亲的邪术,绿城公馆的阴局。
还有那个手背有疤、戴斗笠的南方道士。
这一切,像是散落的珠子,终于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串了起来。
而线的尽头,是他和陈默,是明夷阁,是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田文宇抬头,夜空无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要下雨了。
---
明夷阁里,陈默坐在茶桌前,看着苏晚刚才坐过的位置。
桌上还有她喝了一半的茶杯,杯沿有淡淡的唇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还是温的。
手机震动。是田文宇发来的消息:
「默哥,我找到了一样东西。明天回来说。」
陈默回:「好。」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寂静的老街。
苏晚说:“你值得被爱。”
姚青云说:“我们结束了。”
田文宇说:“你得往前走。”
而他站在这里,站在过去和未来的交界处,不知道该往哪边迈步。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眼泪。
陈默抬起手,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写了一个字:
晚
然后静静看着,直到水汽重新漫上来,那个字渐渐模糊,消失。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来了,又走了。
留下的只有潮湿的痕迹,和心里那片永远晒不干的角落。
---
第二十二章完
下章预告:绿城公馆的法事意外频出,田文宇发现阴灵的真实身份与林总的过去有直接关联。陈默在协助过程中,察觉苏晚正在暗中调查三年前的事故。而那个紫檀木盒被田文宇带回明夷阁后,“荡寇印”整夜震动不止,裂纹再次扩大。更令人不安的是,田文宇在盒底内侧,发现了一个熟悉的生辰八字——属于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人。